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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張小漫
資本市場的聚光燈,過去幾年幾乎都在追逐腫瘤ADC、GLP-1減肥藥等明星賽道。
就在這片熱鬧的紅海之外,一家瞄準慢性腎臟病(CKD)的生物制藥企業,悄然聚攏了騰訊、禮來亞洲、正心谷等明星企業和投資機構,并在剛剛完成IPO,發行價定為22.6港元/股,全球發售5675.54萬股H股,開盤大漲85.84%,截至發稿,市值近150億港元。
它就是——禮邦醫藥(江蘇)股份有限公司(簡稱“禮邦醫藥”)。
招股書顯示,禮邦醫藥位于揚州市。截至最后實際可行日期,該公司的臨床及臨床前產品組合由一款核心產品AP301和六款其他候選產品組成,具體包括:一款臨床后期候選產品(AP306)、一款臨床前期候選藥物(AP303),以及四款臨床前候選藥物(AP308、AP304、AP305和AP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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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招股書
其中,核心產品AP301(于2021年從Vidasym獲得全部全球權利)已被中國列為一類新藥。
2024年、2025年該公司營收分別為653萬元、3056萬元;毛利分別為238.5萬元、1344.6萬元;年內虧損分別為3.35億元、7.52億元;經調整凈虧損分別為2.86億元、3.81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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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招股書
在商業化尚未真正展開之際,頂級資本為何愿意押注一家聚焦慢病領域的Biotech,并堅持長期陪跑?此次敲鐘之后,禮邦醫藥又將如何把實驗室里的“同類最優”數據,變成醫院藥房中能夠被患者和支付端接受的產品?
關于上述問題的答案,本文將詳細拆解。
01
資本青睞:
陡峭的估值曲線與股權結構調整
打開禮邦醫藥的股權架構,幾乎就是一部頂級資本的長期陪跑史。
在資本陣容方面,招股書顯示,截至上市前,騰訊系通過廣西騰訊及Perfect Ten持有11.73%,是公司第一大外部機構股東;禮來亞洲基金持股8.34%,正心谷持股6.40%,GIC旗下Cliff Investment持股4.48%。
在長期陪跑方面,自2018年5月完成天使輪融資、投后估值600萬美元起,禮邦醫藥共經歷8輪融資,累計吸金約20億元人民幣。
到2025年10月的融資時,公司估值已升至37.79億元人民幣,每股成本13.3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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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招股書
不過,估值曲線的另一面,是一張一度承壓的資產負債表。
2024年底,禮邦醫藥的流動負債凈額高達15.55億元,凈負債為13.41億元;到2025年底,公司凈資產則轉為5.03億元。
這并非經營業績突然反轉,而與歷史融資條款的調整直接相關。
由于既往融資中的對賭協議,公司背負了普通股贖回負債。2025年9月交表前夕,投資人同意不可撤銷地終止普通股的一般贖回權,19.76億元的贖回負債被終止并計入其他儲備。對禮邦醫藥而言,這一步解決了上市前最尖銳的資本結構問題。
與此同時,在Pre-IPO投資者合計持股72.76%的情況下,創始團隊仍維持了控制力。
創始人夏國堯博士與田勁醫生,通過Aleyuan等持股平臺、揚州禮悅和上海沅悅等員工激勵平臺,并借助《一致行動人協議》,以持股24.50%的單一最大股東集團身份掌握公司基本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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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招股書
上市前的內部激勵,也在財務報表上留下了明顯痕跡。
2025年,禮邦醫藥行政開支從2024年的6211萬元增至2.51億元,主要歸因于向行政人員支付的以股份為基礎的薪酬增加。值得注意的是,當年全公司層面合計確認了2.61億元以股份為基礎的付款,大幅推高了各項期間費用。
若剔除普通股贖回負債利息、這筆非現金期權費用以及上市開支,禮邦醫藥2025年的經調整凈虧損為3.81億元。
數字背后,是一家為下一階段商業化配置人才與激勵的Biotech,正在為未來付出的當期成本。
02
底層邏輯:
避開內卷,
“高磷血癥”市場的潛力幾何?
在資本助力與內部股權結構調整的背景下,禮邦醫藥得以順利推進到IPO。
然而,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隨之浮現:資本真正押注的,究竟是什么?
答案并非擁擠的抗腫瘤賽道,而是一個被長期低估的細分領域——慢性腎病(CKD)。這一選擇背后,是對患者規模、需求剛性及治療缺口的判斷。
CKD素有“沉默殺手”之稱,其潛在威脅遠未被公眾認知。
據招股書,2025年全球CKD患者已達8.02億人,中國達1.238億人;更關鍵的是,其中5%–10%的患者將在5年內進展為終末期腎病(ESRD),而絕大多數終末期患者將不得不依賴終身透析。
進入透析階段后,高磷血癥成為患者必須面對的并發癥之一。血磷升高容易引發心血管死亡,但中國透析患者中,仍有76%的人血磷未達標,顯著高于美國的52%。
臨床痛點十分具體:現有主流降磷藥中,例如司維拉姆,患者每日常常需吞服8至12粒大藥片;而碳酸鑭等藥物雖片數較少,但必須咀嚼服用。這些藥物均伴隨腹瀉、便秘等胃腸道副作用,長期依從性因此嚴重受限。
正是這種“剛性需求”與“長期未被滿足的依從性缺口”之間的劇烈反差,構成了資本敢于下注的核心邏輯。
針對這一痛點,禮邦醫藥將AP301定位為降磷領域的基石產品。
AP301是一款鐵基磷結合劑,從美國Vidasym引進,通過阿拉伯膠包裹鐵離子,不被全身吸收、無需咀嚼,從根本上改善了服藥體驗。
中國Ⅲ期臨床數據顯示,到第12周,AP301使血清磷降低2.22mg/dL,展現出相對于碳酸司維拉姆(2.17mg/dL)的非劣效性;日均暴露劑量為6.52g,亦低于碳酸司維拉姆的7.56g。在52周長期觀察中,AP301的高應答率達到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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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招股書
另一款核心管線AP306,則瞄準了不同的作用機制。
該產品授權自日本中外制藥,并非在腸道內物理結合磷,而是通過抑制泛磷酸鹽轉運蛋白,主動阻斷腸道吸磷。
II期數據顯示,AP306的平均降磷幅度為2.51mg/dL;到第7至第8周,接近95%的患者血磷達標,且每日僅需服用2至3片小藥片。2024年6月,該產品獲得國家藥監局突破性療法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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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招股書
然而,同時手握AP301與AP306兩款適應癥高度重合的降磷重磅產品,禮邦醫藥如何化解“左右手互搏”導致的自相蠶食市場的風險?
招股書給出了明確的商業化分層策略。
AP301基于經典的物理化學結合效應,將作為大多數患者的基礎治療方案,憑借高性價比主打大眾市場。
而AP306作為主動轉運抑制劑,能最大程度減輕日常服藥負擔并提供更深度的降磷療效,將戰略性地針對難治性高磷血癥或對價格敏感度較低的特定群體。
通過差異化的市場準入與定價策略,兩款產品試圖形成市場協同。
這也是頂級機構押注禮邦醫藥的邏輯所在,在足夠垂直、卻有絕對剛需的透析并發癥領域,若能做出一線、同類最優的治療方案,終身用藥患者將對應更穩定的現金流預期。
問題在于,臨床優勢能否穿過價格、渠道與支付端的層層關卡,仍需商業化來作答。
03
商業化大考:
營收靠代銷、費用先行,
創新溢價如何兌現?
在商業落地層面,禮邦醫藥現在的營收主要來自一款代銷藥。
2024年和2025年,公司分別實現營收652.5萬元和3055.6萬元;這部分收入全部來自獨家代理羅氏(Roche)的長效促紅素產品“美信羅?”(AP601)。
更值得關注的是,受限于缺乏GSP(藥品經營質量管理規范)資質,禮邦醫藥目前無法直接向公立醫院銷售,這些收入100%依賴一家在港股上市的國有大型企業作為總經銷商。
招股書坦陳,這種“借雞生蛋”的合規代銷模式雖能帶來立竿見影的收入,卻也使其面臨極高的單一大客戶集中與交易對手風險。
一旦該經銷商縮減或終止合作,在找到替代方之前,公司的短期現金流將遭受直接沖擊。這種模式目前尚未真正筑起自身的終端護城河。
商業化轉型首先是一場投入戰。
2025年,禮邦醫藥毛利為1345萬元,同期銷售開支卻達到3634萬元,其中學術推廣費增至1092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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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招股書
有限的毛利,尚不足以覆蓋當下43人自有銷售團隊的薪酬和學術會議等投入。
這只是前奏。為配合AP301在中國的商業化,公司計劃在產品推出后的前三年內,組建一支150至200人的銷售團隊。
渠道、醫院準入與學術推廣,都會把這筆“基礎設施”賬單繼續推向利潤表。
更大的壓力來自終端定價。招股書坦承,受碳酸鑭在2023年、司維拉姆在2024年納入帶量采購的影響,中國高磷血癥市場在2025年甚至出現萎縮,老藥價格已被大幅壓低。
即便AP301順利獲批,預計最快也要到2028年才能在中國完成全面商業化鋪開。
對價格敏感的透析患者,以及持續強化的醫保控費環境,終端定價無疑是禮邦醫藥最核心的商業化拷問。
不過,招股書也透露了其應對集采的政策底牌:AP301預期將受惠于《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健全藥品價格形成機制的若干意見》(國辦發〔2026〕9號)中對創新藥的支持性定價框架。
由于帶量采購主要針對具有多家供應商的老藥,AP301作為一類新藥推出,在商業化初期有望避開即時的集采降價壓力。
能否緊抓這一“創新溢價”的政策窗口期,將臨床優勢轉化為商業勝勢,將直接決定其商業化首戰的成敗。
04
重資產建廠與出海:
上市之后是一場商業化硬仗的開端
一邊是尚未實現自我造血的利潤表,另一邊是持續攀升的研發與商業化投入。
在有限的資金窗口里,禮邦醫藥選擇了兩條看似相反、實則都服務于成本控制的路徑:在制造端重投入,在海外研發端做授權騰挪。
在“License-in+外包”日益普遍的Biotech行業,禮邦醫藥反而走向了更重的資產配置。
2024年和2025年,公司用于購買物業、廠房及設備的資本開支分別為2.31億元和1.02億元;截至2025年底,其物業、廠房及設備賬面凈值超過5.97億元,2025年折舊費用為3854萬元。
背后的原因是降磷藥的劑量與產能邏輯。AP301這類磷結合劑需要患者大劑量服用,揚州工廠的設計年產能超過200噸。
對公司而言,若依賴外部CDMO代工,成本難以平衡,工藝成本也難以掌控。重資產既是它試圖把住供應鏈成本的壁壘,也是短期內壓在利潤表上的包袱。
資金約束同樣體現在研發端。2025年,禮邦醫藥經營活動現金凈流出2.88億元,期末現金及現金等價物為3.58億元。
按招股書假設的1.4倍現金消耗率計算,公司可支配的現金并不寬裕。同期,公司研發費用為3.73億元,其中1.60億元、占比42.9%,流向外包C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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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招股書
若同時推動AP301和AP306的海外多中心臨床試驗,資金壓力將進一步增大。2025年12月,禮邦醫藥將AP306在大中華區以外的權利,獨家授權給新成立的聯營公司R1 Therapeutics。R1由知名透析服務商及生命科學投資者支持。
該筆交易中,禮邦醫藥獲得了R1全面攤薄后21.25%的B類普通股(該筆非現金對價在財務賬面上被確認為6707萬元的合約負債),以此替代了現金首付款的收取;公司2025年錄得聯營公司虧損282萬元。
從招股書披露的細節來看,這是一次優秀的資產負債表管理。禮邦醫藥不僅將海外昂貴的MRCT費用“甩”給了R1,更關鍵的是,其原本欠上游授權方(日本中外制藥)的巨額海外開發、銷售里程碑付款及特許權使用費義務,也作為“轉付款項”被轉移給了R1承擔,實現了潛在債務的剝離。
更有意思的是,在R1于2026年2月完成A輪融資后,禮邦醫藥行使了合約中的反攤薄權,要求R1以“零對價”向其發行額外的B類普通股,不消耗一分錢現金就死死咬住了21.25%的持股比例。
這種“借力打力”的資本運作,讓禮邦醫藥既保留了中國核心市場權益,又牢牢鎖定了全球化分紅的長遠經濟紅利。
可以說,騰訊、禮來亞洲和正心谷等機構投入約20億元,為禮邦醫藥買到了一張通往港股市場的門票,也押注了中國創新藥在慢病垂直領域突圍的可能。
但從燒錢的Biotech邁向能夠自我造血的Biopharma,向來是醫藥行業最驚險的一躍。
未來12至24個月,AP301的NDA審批進度、產能爬坡中的成本控制,以及最核心的醫保談判與定價,將決定這家醫藥企業能否穿過商業化的窄門。
所以,禮邦醫藥的上市并非終點。相反,它標志著一場商業化硬仗的正式開始。
排版丨喬雨林
制圖丨醫線Ins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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