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北京鴨”，為何讓歐盟如此焦慮

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綜合報道】編者的話：近日，歐盟委員會將貿易摩擦的矛頭由工業品引向餐桌，正式對來自中國的“北京鴨”發起反傾銷調查。這是歐盟首次將貿易防御大棒揮向中國農產品，引發各界關注。這并非簡單的肉類貿易糾紛。作為具有獨特地理象征意義的代表，“北京鴨”不僅是一道廣受歐洲消費者歡迎的佳肴，更折射出中國農產品在產業鏈協同與規模化經營下的強大競爭力。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的專家認為，從汽車、鋼鐵到如今的家禽，歐盟調查觸角的延伸，實則是面對中國產業競爭力全面提升的結構性焦慮。這只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北京鴨”，本質上不過是歐盟為了掩飾自身產業競爭力缺失，而被迫選中的一只“替罪鴨”。這場調查象征意義遠超其實際市場影響，是歐洲對華貿易逆流的一個縮影。

“北京烤鴨”與歐洲鴨價格相近

“北京鴨”是世界著名的肉鴨品種，是享有盛名的“北京烤鴨”主要的原料用鴨，作為享有中國地理標志特色的農食產品，深受中外消費者喜愛。在德國北部城市不倫瑞克市中心的Go Asia亞洲超市，陳列著數千種來自中國、印尼、日本、韓國、泰國和越南等亞洲國家的食品。在冷凍食品區，除了牛羊肉、雞爪、魚類等產品外，北京烤鴨被店長特別推薦。

圖為包裝的冷凍烤鴨

一個冷凍柜里，《環球時報》特約記者看到了幾款鴨肉產品，除了去骨鴨肉、鴨腿外，一只來自中國的冷凍烤鴨格外醒目。這款烤鴨凈含量1350克，原價19.99歐元，當前打折售價16.99歐元。作為歐洲最大的亞洲食品連鎖超市之一，Go Asia在德國各地擁有超過50家門店。店員告訴記者，北京烤鴨屬于比較受歡迎的冷凍食品，購買者既有華人，也有越來越多的德國消費者。

正在購買北京烤鴨的當地居民卡特亞告訴記者，之前她和家人很少吃鴨肉，去年全家人去中國旅游，品嘗了正宗的北京烤鴨，就愛上了這種獨特的鴨肉。尤其是用酥脆的鴨皮、薄餅搭配甜面醬和蔬菜的獨特吃法。

圖為師傅在片鴨肉

當被問及若歐盟日后對中國產“北京鴨”加征新關稅、產品漲價，她能否接受更高售價時，她直言，如果價格只是小幅上漲，她還會購買，但如果貴很多，只得減少購買次數。她不理解歐盟為什么調查北京鴨肉。在她眼里，這就像德國香腸在中國出售，是一件好事。

離開亞洲超市后，記者走進附近的一家德國傳統超市EDEKA。這里銷售不同規格的鴨肉產品：2.4公斤歐洲本地鴨整只售價17.49歐元。將該價格與北京烤鴨對比，顯然并不存在所謂“異常低廉”的傾銷性定價。此外，1.5公斤的鴨肉塊售價16.99歐元，420克包裝的鴨腿售價6.99歐元。

EDEKA的店員告訴記者，雖然門店目前沒有銷售北京烤鴨，但會不定期舉辦中國食品促銷活動，而北京烤鴨通常都是其中的主打商品。記者隨后走訪了ALDI等德國消費者常去的連鎖超市，發現各類鴨肉產品種類豐富，多數超市此前也曾上架過北京烤鴨等產品。

在歐洲，鴨肉正在從過去相對小眾的節日食品，逐漸成為超市肉類區域的常見選擇。過去歐洲消費者僅在圣誕節、圣馬丁節等傳統節日集中采購鴨肉；如今隨著亞洲餐飲文化普及、民眾肉類消費選擇更加多元，市面上鴨肉制品的品類也愈發豐富。

歐盟近日啟動對中國“北京鴨”產品的反傾銷調查，也引發歐洲華人餐飲行業的關注。在法蘭克福經營中餐館多年的楊先生告訴記者，這次調查的最終結果可能對歐洲中餐行業產生深遠影響。在歐洲，北京烤鴨長期以來都是中餐館最受歡迎的招牌菜之一。德國擁有上千家中餐館，整個歐洲的中餐館數量更多。此外，歐洲還有大量亞洲超市、亞洲食品進口商以及銷售亞洲商品的電商平臺。這些企業共同組成了一個龐大的亞洲食品供應鏈，而“北京鴨”正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產品之一。

楊先生說，若歐盟最終加征反傾銷關稅，中國鴨肉輸歐成本將大幅上漲，這部分成本壓力最終會部分轉嫁至餐飲商戶與普通消費者身上。

圖為集裝箱貨輪

中國肉鴨產業具備綜合優勢

近年來，歐洲鴨肉供應鏈也越來越國際化。德國下薩克森州養殖戶克里斯蒂安告訴記者，德國本土雖有鴨肉養殖企業，但產能難以滿足國內需求，需從歐洲其他國家進口。憑借土地、飼料和勞動力成本優勢，匈牙利、波蘭等中東歐國家已成為歐洲重要養鴨基地。法國擁有成熟的鴨產業，也是歐洲重要的養殖加工基地之一，其產品大量供應歐盟市場。

與此同時，中國產鴨肉產品也進入歐洲市場，形成相對獨立的進口供應鏈，正因如此，中國鴨肉產品成為歐盟此次調查關注的焦點。

歐盟聲稱，對“北京鴨”展開反傾銷調查的重要理由是“廉價傾銷”，但中國畜牧獸醫學會家禽學分會理事長侯卓成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中國鴨產業真實成本比歐盟低，是由產業優勢決定的。”

養殖戶在喂鴨子

侯卓成向記者舉例稱，在中國，一只肉鴨幾乎可實現全價值利用：鴨毛的售價達到每只5元以上，占到一只毛鴨成本的25%；鴨舌、鴨頭、鴨掌等鴨副產品消費場景豐富，售價遠遠高于鴨肉，可覆蓋30%以上的成本；出口歐盟的產品主要為熟化鴨胸，因此價格更具競爭力。

與此同時，肉鴨品種的持續改良也是中國鴨產業形成成本優勢的重要原因。侯卓成告訴記者，目前在中國本土養殖的肉鴨品種主要為櫻桃谷肉鴨，一般養殖35-40天出欄，料肉比（畜禽每長1公斤肉需要消耗多少公斤飼料）達到1.6-1.8公斤，造肉成本低至2.5元/斤左右；而歐洲本土肉鴨生長周期長，飼料報酬低，養殖成本高。

經過幾十年的快速發展，中國肉鴨產業在生物安全建設、疫病防控等方面具有先進成熟的管理體系，加上中國市場足夠大、勞動力充足，可以很好匹配肉鴨產業的勞動密集型需求。侯卓成表示，中國肉鴨產業目前已經達到規模化、自動化飼養標準。相比之下，歐洲部分國家仍以中小規模養殖為主，養殖成本高，且缺乏成體系的人力和物力保證，此外，供需不平衡等因素也導致鴨產品價格較高。

產業鏈、品種改良以及規模化養殖等優勢，也推動了中國鴨肉產品出口持續增長。《中國水禽產業技術發展報告》數據顯示，2025年前11個月，我國整只凍鴨出口量同比激增超95%。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中國出口歐盟的鴨肉制品品種主要是“櫻桃谷鴨”，而這一品種正是由“北京鴨”培育而來。據公開資料，19世紀末，中國本土品種“北京鴨”被英美等國分別帶回本國培育。其中，英國培育的“櫻桃谷鴨”繼承了“北京鴨”的優秀基因，吃得少、長得快、長肉多、飼養成本低，養殖規模快速擴大。

2016年，“櫻桃谷鴨”所有者英國櫻桃谷農場出售股權。第二年，北京首農股份競得100%股權。侯卓成告訴記者，此次收購對于中國鴨產業來說，具有重要意義。收購后，櫻桃谷核心種源、技術和出口等資源歸屬中資，解決了中國肉鴨種源“卡脖子”問題，也是北京鴨品種“出海百年后回歸”。結合中國龐大的市場、技術、人員等力量，櫻桃谷鴨在國際肉鴨市場的競爭力進一步提升。

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的數據，全球每年生產500萬噸鴨肉產品，其中480萬噸來自中國。侯卓成認為，肉鴨產業既是勞動密集型產業，也是技術密集型產業。中國在育種、養殖和產業鏈協同等方面形成的綜合優勢，是中國鴨肉產品具備國際競爭力的重要原因。

中國食品土畜進出口商會官方公號7月14日發布消息稱，13日下午，商會組織召開歐盟對來自中國的“北京鴨”反傾銷調查應訴協調會。針對此次歐盟對來自中國的“北京鴨”反傾銷調查，中國出口至歐盟的鴨肉制品均為櫻桃谷鴨，并非調查所指向的北京鴨。歐盟本次調查產品與中國實際出口產品品種嚴重不符。事實上，中國鴨肉制品品質優異、風味特色鮮明，憑借穩定的品質與良好的口碑，廣受國內外消費者認可與青睞。針對此次反傾銷調查，中國鴨肉行業將凝心聚力，全力開展應訴工作，堅決維護中國鴨肉制品國際形象和合法權益。

歐盟“小題大做”的背后

法國國際廣播電臺稱，繼電動車和光伏等工業產品之后，歐盟首次將針對中國的反傾銷調查擴展至家禽業。據中國貿易救濟信息網最新消息，日前，歐盟委員會發布公告稱，應歐盟五家北京鴨生產商提出的申請，對原產于中國的北京鴨肉發起反傾銷調查，涉案產品包括鮮、冷、凍、鹽腌、鹽水漬、干制、煙熏及帶骨或不帶骨的北京鴨肉及其制品。

對于發起調查的理由，歐方企業稱，中國“北京鴨”生產商享受補貼等政策支持，相關進口產品對歐盟本土產業的銷量、價格和市場份額造成“實質性負面影響”。

事實上，歐盟并非中國禽肉核心市場，據估計，2025年歐盟鴨肉市場規模約8億歐元，其中自中國進口鴨肉價值約1.99億歐元。與電動車、鋼鐵等產業相比，“北京鴨”市場規模并不大，對歐出口規模也有限。因此，多位分析人士認為，相比貿易規模本身，此案釋放出的政策信號和象征意義更值得關注。

前歐盟高級農業貿易談判代表約翰·克拉克表示，在歐盟即將把“北京鴨”認定為受原產地保護的肉類產品、禁止非中國生產商使用“北京鴨”名稱之際，對中國“北京鴨”發起調查，時機頗為反常。他指出，“北京鴨”屬于具有象征意義的“標志性產品”，歐盟對其采取貿易措施，很可能引發強硬反彈。

歐盟并非中國禽肉核心市場

北京外國語大學歐盟與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歐盟對貿易額不足2億歐元的北京鴨發起反傾銷調查看似小題大做，“背后折射出歐盟持續推行‘去風險、降依賴’的對華固定政策思維”。

崔洪建認為，政策層面，歐盟并未選擇提升自身產業競爭力，而是依靠貿易保護主義作為進攻手段，借各類貿易救濟調查掌握中歐貿易主動權，試圖倒逼中方擴大市場準入。如今將調查延伸至北京鴨這類農產品，釋放出明確信號：歐盟已進入貿易限制“查缺補漏”階段。即便部分中國輸歐產品市場占比不高，只要具備成本和競爭優勢，都可能成為調查對象，其象征意義在于為更多中國優勢出口產品設置貿易壁壘，后續農產品領域也或將持續出現同類調查。

中國人民大學歐盟研究中心主任王義桅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歐盟以補貼等問題為由發起調查，更深層原因在于，中國在越來越多產業領域形成了國際競爭優勢。“他們一直沒有完全接受中國的崛起”。過去不承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后來又指責中國產能過剩、貿易順差，焦慮感越來越強。歐盟官員此前已直言，對華每日高達10億歐元的貿易逆差局面“難以為繼”。

在王義桅看來，歐洲政客無法向民眾解釋清楚中國為何能在諸多領域實現對歐洲的反超，因此更多訴諸貿易調查等手段。“歐盟如今的做法越來越接近美國，頻繁發起貿易調查和限制措施，希望借此推動更多中國企業到歐洲投資生產。”

法國國際廣播電臺稱，若指控成立，歐盟可能會對相關產品征收懲罰性關稅。業內人士告訴記者，短期看，如果關稅落地，中國出口歐盟的鴨肉訂單可能快速流失。但由于中國95%以上鴨產品供應國內市場，因此行業受到的沖擊相對有限。

在中國畜牧獸醫學會家禽學分會理事長侯卓成看來，相比短期貿易摩擦，更重要的是持續提升產業核心競爭力。面對歐盟的反傾銷調查，他認為，中國肉鴨產業需要繼續推進產業升級，積極布局東南亞、中亞、日韓、非洲等國際市場，同時開發更多消費場景，進一步釋放國內市場潛力。侯卓成認為，實現上述目標的關鍵，仍在于牢牢掌握肉鴨育種和研發等核心技術。只有不斷提升自主創新能力和產業競爭力，才能更好應對國際貿易環境變化帶來的挑戰。

針對出海歐企，崔洪建提出三點應對思路。一是不能僅滿足表層合規，要深挖歐盟新規背后非市場、非經濟的政策邏輯；二是加速產業鏈海外延伸，深化與歐洲本土產業資源合作，對沖貿易壁壘風險；三是善用歐盟法律體系積極應訴，拒絕消極妥協，在規則博弈中提升自身合規與國際經營能力。

多位受訪專家認為，從電動車到“北京鴨”，調查對象雖不斷變化，背后折射的仍是中歐產業競爭格局調整。對于中國企業而言，提升核心競爭力、拓展多元市場，仍是應對外部貿易摩擦最根本的方式。

【環球時報記者 楊沙沙 李迅典 環球時報駐德國特約記者 青木 環球時報駐法國特派記者 尚凱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