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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回 李紈望子盼桂枝 甄寶玉送玉歸舊主
話說賈政去后,寶釵獨撐家務,日子雖清苦,到底安靜過了一冬。開春天氣漸暖,院中老槐樹裂了皮,嫩芽從裂縫里拱出來,鵝黃帶翠。墻角幾叢薺菜也冒了頭,開著碎白的花,招得三兩只蜜蜂嗡嗡地轉。
這舊宅里住著幾口人,日用度支全賴那二百畝祭田的租子并寶釵典當嫁妝所得。一日三餐省了又省,早起是稀粥配咸菜,那咸菜腌得久了,咬在嘴里又酸又澀;晌午蒸一屜粗面饅頭配半碗豆腐,晚間若有剩的便熱一熱,沒有便煮碗面湯了事。唯獨賈蘭的燈油省不得。李紈每月從寶釵手里領來銀兩,頭一件事便是去集上買燈油。別的都可將就,燈油斷了,蘭兒便讀不成書。
賈蘭這年十三歲,在西廂房里日日苦讀。他的書案是一張舊門板搭在兩只木墩上,案頭摞著《四書章句集注》《左傳》《史記》并幾冊時文選本,都是賈政臨走前從舊書箱里翻出來的,書頁泛黃。賈蘭拿漿糊一一粘補過,字跡模糊處便對照著抄在紙邊上,蠅頭小楷,密密麻麻。
這孩子惜紙如金。一張紙正面寫滿了,翻過來再寫背面;背面也寫滿了,便用極淡的墨在字縫里再描一層,遠看黑鴉鴉一片,湊近方分得出哪層是新哪層是舊。寫禿了的筆舍不得扔,攢在一只破筆筒里,禿得實在不能使了,便拿來蘸水在青石板上練大字,寫干了再寫,一塊石板從早到晚不得歇。
李紈住在西廂隔壁那間小屋里,中間只一道板壁。夜深人靜時,她靠在枕上聽得見隔壁翻書頁的窸窣聲、研墨時硯石磨擦的輕響。入春后賈蘭偶感風寒,夜里咳嗽一兩聲,咳了好些日子。李紈便披衣起來,推門進去,端一碗姜湯擱在案角,也不多話,看他一眼便回去了。她青春守寡,這些年心血都傾在賈蘭身上,心里存著一個念頭:賈府要翻身,唯有蘭兒走科舉這一條路。孤兒寡母,舍此又有何路可走。
李紈守寡十余年,槁木死灰一般,唯有蘭兒是她心口一點活氣。這些年月例年賞,凡到她手里的,一分一厘俱掐著攢下,縫在一只舊枕套里,壓在箱底,留著蘭兒將來下場應試之用。眼下一家人喝稀粥、點昏燈,她都熬得住,獨蘭兒念書上頭,那筆賬比什么都大。
卻說這一日午后,天氣晴暖。寶玉在東廂枯坐,翻著賈政留下的那部《莊子》,翻了幾頁又擱下,更多時候只憑窗出神。忽聽院門上有人叩門。
來升開了門,見外頭立著一個年輕男子,青衫方巾,面白如玉,身量與寶玉仿佛,只是眉目間多了幾分老成。那人作了個揖,道:"請問,可是賈政賈大人的宅上?在下甄寶玉,金陵甄府之后,特來拜訪。"
來升一聽"寶玉"二字,唬了一跳,忙去回稟不迭。
甄寶玉的名字,賈府上下無人不知。當年甄賈兩府往來時,都曉得兩家各有一個寶玉,面容相貌竟是一般無二。后來甄家也被抄了,音訊斷絕多年。寶釵聞報,先是愣了一愣,隨即便請甄寶玉進來。鶯兒上了茶,也不過是粗茶,連個像樣的茶碗也配不齊,一只青花、一只素白,那素白的還缺了個小口子。
甄寶玉進來見了禮,目光在屋中一掃,卻并不露出憐憫的神色,他自家也是經歷過這些的。他在舊柳椅上坐了,順手理了理衫角,姿態自然從容,倒不似作客,猶如回到某個舊年去過的地方。落座后先道明來意:"賈二嫂子,在下此番尋來,一則拜會,二則有一樣東西要交還貴府公子。"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舊錦囊來,放在桌上。他擱下時手指在錦囊上停了一息,方才松開,那動作極輕,倒似在放一只活物。
寶釵看了那錦囊一眼,只覺甚是眼熟。雖已褪色磨損,式樣花紋卻還認得出來,那是從前裝通靈寶玉的舊囊。她伸手將錦囊打開,里面靜靜躺著一塊扇墜大小的美玉,瑩潤通透,正面篆文"莫失莫忘,仙壽恒昌"。
通靈寶玉。
寶釵拿在手中翻看了一遍。她嫁與寶玉時這塊玉已丟了,憑從前在榮府見過無數次的印象,認得出確是真物。
"敢問甄公子,此物從何而來?"
甄寶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也不嫌茶粗,放下道:"說來也怪。去年秋天在下路過姑蘇,在一座破廟里歇腳,在下出門慣了,見廟便歇,見橋便過,不大講究。"他說到此處自己笑了一笑,又道:"那廟里有個癩頭和尚,衣裳襤褸,身上一股藥味,說話瘋瘋癲癲的。在下正要避開,那和尚徑直走到跟前,將這錦囊擱在桌上,道了一句'物歸原主,勞煩腳力。'在下還沒應口,他已出了門。追到門外,連個影子都不剩了,你說怪也不怪?"
寶釵道:"那和尚可還說了別的?"
甄寶玉想了想,道:"倒是有一句。他說'有緣的,該送還他。無緣的,何必替人背著。'當時聽不明白,后來一路走一路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他又笑了。這甄寶玉說話有個習慣,每到不好解釋的地方便笑一笑,那笑不是敷衍,倒似先替你把荒唐二字認了。"在下幼時隱約聽家中長輩提過,當年甄賈兩府初建時,曾有一僧一道登門化緣。這和尚大約便是其中之一。"
這邊西廂里賈蘭正做一篇時文,題目是"士不可以不弘毅",咬著筆桿想了半日,忽聽院中人聲嘈雜,便擱了筆出來看。
只見正房里坐著一個陌生人,面貌與二叔竟甚為相像。賈蘭怔了一怔,規規矩矩上前見了禮。甄寶玉見這孩子眉清目秀、舉止端方,面上便有了真切的喜色,問道:"這位是——"
寶釵道:"這是大嫂子的蘭哥兒。"
甄寶玉便問賈蘭讀什么書。賈蘭恭恭敬敬答道:"正讀《論語》《孟子》,兼習時文。"
甄寶玉聽了,正色道:"時文要做,經史也別丟。在下從前在金陵教過幾個學生,一味攻時文,寫出來的東西面面俱到,偏偏沒一句自己的話。"他想再說,卻頓住了,末了笑一笑,"這話也輪不到在下說——在下自己就是把書讀擰了的,蹉跎了好些年。"
甄寶玉又問:"可讀《史記》么?"賈蘭道:"略讀過《本紀》幾篇。"甄寶玉點點頭,道:"好。趁年紀小,多背幾篇。《項羽本紀》《廉頗藺相如列傳》,將來落筆用得上。"賈蘭暗暗記下了。
賈蘭不知如何接口,低頭道:"甄先生教訓得是。"
寶釵見賈蘭出來攪擾客人,便道:"蘭兒,你去讀你的書罷,莫耽擱了功課。"賈蘭應了一聲,退回西廂去了。這孩子雖只十三歲,卻比尋常少年老成許多。自幼喪父,親眼看著賈府從烈火烹油到灰飛煙滅。別的孩子見了生人尚躲在大人身后,他卻只低著頭,把嘴抿成一條線,兩只手攥在袖子里,默然不吭。
寶釵將錦囊收好,道:"多謝甄公子不遠千里送來。且請稍候,我去叫寶玉出來。"
卻說寶玉在里間已聽了個大概。"甄寶玉"三字傳入耳中時,他便從椅上立了起來。寶玉與甄寶玉雖同名同貌,卻只在夢中見過一回。那年他夢到甄府,見另一個"寶玉",一般無二的面貌,一般無二的脾性,也一樣厭惡仕途經濟。如今那夢中人便在外頭,只是這些年來,他走了一條寶玉不曾走的路。
寶玉走出來,甄寶玉也立起來。兩人面對面立了片刻。
甄寶玉先拱手道:"賈兄。"
寶玉看著他。面容確與自己甚為相似,只是甄寶玉氣色好得多,眉宇間有一種安詳從容的神氣,目光定而不散,不似寶玉這些年來的眼神,總有些渙散,似隔了一層水看人。兩個"寶玉"立在一處,倒似一個人照了面鏡子,只是鏡中那個活得比本人好些。
那年夢里,兩個人隔著一張床互相指認,都說對方是假的、自己才是真的。如今再見,夢里那點虛幻竟落成了實的,只是這一回倒說不清誰真誰假——同一副眉眼,一個熬得清瘦安詳,一個養得白凈卻眼神渙散。寶玉看著看著,像臨水照影,那影子卻比他先動了、先老了。
寶玉怔了半晌,嘴張了兩張,方道:"你……甄兄……請、請坐。"
兩人落座。寶釵在旁添了茶,便借故退出去了。
屋中只剩了他們二人。默然了片刻,甄寶玉先開口道:"賈兄的遭遇,在下路上已有所聞。賈府之事——"他嘆了口氣,"甄家也是一樣。當年何等煊赫,一夕之間化為烏有。在下也坐過牢,出來后連身干凈衣裳都沒有。"
寶玉道:"甄兄如今——"
甄寶玉道:"后來僥幸得人舉薦,在金陵府學做了個教諭。教孩子們讀書,一個月八兩銀子。"他拍了拍膝蓋上那件青衫,"在下如今的家當,大半在身上了。不過比起從前在甄家大院里混日子,倒踏實得多。從前嘛,"他歪了歪頭,嘴角帶著一分自嘲,"從前就是個廢物,錦衣玉食的廢物。"
寶玉聽了"廢物"二字,面色變了一變。這話豈止說甄寶玉自己,分明連他一道說了進去。他低聲道:"我聽說甄兄從前也是不愛讀書的。"
甄寶玉道:"何止不愛,簡直深惡痛絕。"他說得坦坦蕩蕩,非似懺悔,倒似在說一個久遠的笑話。"從前有人勸在下讀書上進,在下還罵人家是'祿蠹',賈兄大約也罵過罷?"
寶玉微微一怔。這兩個字他確實說過。在怡紅院里,對著湘云、對著襲人、對著一切勸他上進的人。
甄寶玉又道:"家敗之后在牢里待了大半年。牢里沒別的消遣,倒是有本缺了封面的《史記》,有人拿來墊桌腳的。在下揀起來翻了翻,不翻不要緊,一翻方曉得,原來讀書人也有這樣活法的。太史公受了宮刑尚寫書,那是何等的人?"他說到此處聲音便略沉了些。"出來那天,我母親站在獄門口等我。她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在下那時想,從前罵人家'祿蠹',自己又算什么呢?連累了家人,尚要母親來接。"
寶玉聽了,半日不言語。他雙手交叉擱在膝上,指節絞在一處,忽冒出一句:"那你從前那些……那些好的……都不要了?"話說得顛三倒四,連他自己也不知在問什么。
甄寶玉看著他,并不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方道:"這話在下也想了好幾年。賈兄說的'好的',是什么呢?是那些清談風月的日子?是不必為柴米操心的自在?"他搖了搖頭,"在下不敢說走的便是正途。只是有一年冬天,在下窮得連炭都買不起,老娘凍得整夜咳嗽。在下坐在床邊聽著,心里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從前那些風雅,撐不住這一夜。"
他說完又笑了一笑,那笑容極淺,似水面起的一圈漣漪,旋即平了。"在下如今做的事不大有趣。教書嘛,來來去去不過那幾本書。可每月拿了薪俸回去,老娘有肉吃,內人有衣穿,這比從前寫一百首好詩踏實得多。"
寶玉忽然抬起頭,像被那"踏實"二字激了一下,低聲爭道:"可有些東西,不是拿踏實二字換得來的。人生在世,草木一春,若把一顆心都拴在柴米升斗上,與那些一心鉆營的祿蠹,又差在哪里?"這話他說得極輕,卻是這半日頭一回頂回去。
甄寶玉并不動氣,半晌方道:"這話,在下從前也拿它擋過人。"他頓了頓,像要往下說,末了卻只低低道:"只是身邊總有幾個人,替咱們受著累……"話沒說完,自家先擺了擺手,不往下說了。
寶玉卻不接話。
這一席話隔著板壁傳至西廂。賈蘭正埋頭寫文章,聽了個隱約。他筆下頓了一頓,又接著寫。"拿了薪俸回去,老娘有肉吃",這話他聽不真切,倒似在說自己和母親的日子。母親隔三差五往鎮上去買燈油,來回二十里,晌午帶兩個冷饅頭就著涼水,從不肯多花一個大錢;他案頭這一盞燈、這管筆,都是母親用腳一步一步換來的。他把腰又挺直了些,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一個字也不敢潦草。寫著寫著,眼眶竟有些發熱,忙低下頭去,只作是燈煙熏的。
甄寶玉又道:"那塊玉,賈兄不去看看么?"
說著他先起身,走到桌邊,雙手將那錦囊捧起,鄭重遞到寶玉面前。方才一路談笑的隨和都收了,神色肅穆,倒像行一樁要緊的禮。"這原是賈兄貼身之物,在下不過替那和尚跑一趟腳力。物歸原主,今日總算交割清楚了。"
寶玉雙手接過,緩緩打開錦囊。那塊玉便在掌心。溫潤通透,入手微涼。他翻過來看背面,"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字跡清晰如故。他的指節漸漸收攏。
寶玉握著那玉,低聲道:"甄兄信這個'緣'字么?"
甄寶玉道:"從前不信。坐了那半年牢,倒信了三分。"他望著窗紙上一方天光,"你說這世上的事,哪一件是自己作得了主的?就說你我兩個,生得這般像,又同叫一個名字,這是求得來的么?既作不得主,那作得了主的一點點,攥緊了也就是了。"
寶玉道:"哪一點點?"
甄寶玉道:"一日三餐,晨昏定省,替身邊人多擔一分是一分。旁的大道理在下講不來,只這一點,是實的。"
寶玉低了頭,半晌方道:"既作不得主,何不索性撒開手,圖個干凈?"
甄寶玉搖了搖頭:"撒開手倒容易。"他想再說,話到嘴邊又散了,端起那缺口茶碗吃了一口,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寶玉的手在膝上攥緊了,到底沒有言語。半晌,他忽然抬起頭來,眼神頗有異樣,不是傷感,倒似一個將醒未醒的人,被什么觸了一下。
又坐了一會兒,甄寶玉便起身告辭。寶釵留飯,他婉謝道:"路途尚遠,在下須趕在天黑前進城投宿。再者,"他拍了拍袖子,"吃了貴府的飯心里過不去。在下看得出來,日子不寬裕。"這話說得直,換了從前那個甄寶玉斷不會開口,如今倒不避諱了。
寶釵也不勉強,命鶯兒包了些干糧盤纏,其實也不過兩只粗面饅頭,再添一小包腌蘿卜,又從那捉襟見肘的銀錢里數了三百個銅錢出來。甄寶玉推辭再三,到底收了,道:"在下記著這份情。來日若有用得著的,賈二嫂子只管來信金陵府學,在下別的本事沒有,教書寫信跑腿的事還做得來。"
臨行時他與寶玉在院門口道別。
甄寶玉道:"賈兄保重。此一別,不知何時再會。"
寶玉忽道:"甄兄——你可曾后悔?"
甄寶玉回頭:"后悔什么?"
"后悔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甄寶玉歪頭想了想,道:"不后悔。后悔也沒用,回不去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倒是偶爾想起從前,有那么一陣子,風里頭聞見花香,或者月亮好時,在下會恍惚一下。那一下很短,過去了便過去了。"
他收回目光,認認真真看著寶玉,道:"賈兄,在下說句不中聽的,在下跟賈兄本是一樣的人。在下走的這條路,未必是賈兄之路。可賈兄身邊那幾個人,值得賈兄為他們想一想。"
寶玉不再說什么。甄寶玉拱手一揖,轉身沿小路去了。他走得不快不慢,腳步倒穩當,肩背挺直,不再是來時那般客氣拘謹。寶玉在院門口立了許久,直到那個身影拐過墻角不見了。
寶釵走過來,輕聲道:"進去罷。"
寶玉回了屋,將通靈寶玉攥在手心里,時而舉起來對著光照,時而又貼在耳朵上聽,卻不知在聽什么。寶釵喚他吃飯,連喚了三聲他方抬頭,茫然道:"你說什么?"整個下午便這般坐著,竟一句話也無。
再說是日傍晚,李紈從外頭回來了。她去鎮上買燈油,來回二十里的路,走得兩腳生疼。進了院門,先往西廂看賈蘭。
她推門進去,見賈蘭伏在案上寫字,燈油將見底了,火苗幽幽的,跳得厲害。賈蘭抬頭喚了聲"母親",見她鬢角沁著汗,裙邊沾了泥,便立起來道:"母親歇著罷,我去倒碗水。"
李紈擺手道:"不礙的。你寫你的。"她將新買的燈油擱在案角,又從袖中取出一小包花生米,鎮上雜貨鋪里論斤稱來的,攏共不過半兩多,花了六個大錢。"餓了便吃幾顆,莫空著肚子熬夜。"
賈蘭看了看那包花生米,低聲道:"母親,銀子還夠用么?"
李紈道:"夠的。你只管用功,旁的不必操心。"
賈蘭躊躇了一下,道:"母親,我今日想了一件事。縣試尚有半年,我想去鎮上尋個書塾旁聽,那里有先生批改文章,總比自己閉門造車強些。只是——"
"只是什么?"
"束脩……怕要二兩銀子一季。"
李紈默然了片刻。二兩銀子,是她一個月的用度。她別過臉去,望著窗外已暗下來的天色,道:"我去想法子。你先把手里的書讀好。"
她說這話時聲氣極平,心里頭卻翻了個個兒。回到自己屋里,掩上門,從箱底摸出那只舊枕套來,就著窗外殘光,一個銅錢一個銅錢地數。數了一遍,又數一遍。二兩銀子的束脩,一季一交,一年便是八兩,三年下來……她數著數著,指頭涼了。這錢原是預備蘭兒下場大用的,如今先動了,將來那筆大的又從哪里出來。可不動,蘭兒這半年的工夫便耽擱了。她把銅錢重新攏回枕套里,一顆一顆撫平了,忽想起蘭兒他爹在時說過的話——"咱們蘭兒,將來是要中的"。那人說這話時蘭兒尚在襁褓里,如今墳頭草已長了幾茬。李紈把枕套按在胸口,坐了半晌,到底把那數出來的二兩銀子,另用一塊布包了,掖進袖里。
賈蘭不再言語,低頭繼續寫字。李紈在旁坐了一會兒,替他把燈芯撥亮了些,方輕手輕腳出去了。
李紈出了西廂,在院中立了片刻。暮色四合,老槐樹的枝丫在天光里似一筆筆墨跡。她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水,蹲下來洗腳,走了二十里的路,腳底磨出了一個水泡,碰著水"嘶"了一聲。
寶釵自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碗面湯,見李紈蹲在井邊,便走過去。
"大嫂子,先喝口熱的罷。"
李紈接過來喝了兩口,道:"弟妹,蘭兒想去鎮上書塾旁聽。束脩二兩一季。"
寶釵沉吟了一息,道:"二兩……緊是緊些,擠一擠也不是擠不出來。大嫂子放心,蘭兒讀書的銀子不能省。"
李紈低頭喝面湯,并不言語。過了好一會兒方道:"委屈弟妹了。"
寶釵淡淡道:"一家人說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蘭兒有出息,便是咱們大家的指望。"
這話說得平淡,李紈卻聽得眼眶一熱。她仰起臉望著天上剛出的幾顆星子,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那書塾她是要送蘭兒去的,束脩已備下,只是此刻不必說破。她守著這樣清苦的日子,心里只有一個盼頭——盼那墻外一株小小的桂花,有朝一日開起來,香滿舊宅。
且說這通靈寶玉,隨寶玉入胎帶來,貼身戴了二十年。丟玉之后他渾渾噩噩,猶如失了魂魄;如今玉歸掌中,那貼身的地方竟一點一點溫起來,似有什么久斷的東西重新接上了。
是夜蟲聲漸起,遠處坊間更鼓敲過了二更。寶玉將甄寶玉臨行的話在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賈兄身邊那幾個人,值得賈兄為他們想一想"——這話原極平常,偏在夜里越想越沉,壓得他竟坐不住了。
寶玉披衣起身,推門到院中。月色如洗,照得滿地清輝。他朝西廂走了幾步,隔窗望見賈蘭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少年伏案的姿態一動不動,似長在了那張書案上。研墨聲細細的,從窗縫里漏出來。
寶玉在窗外立了一會兒。他從來不曾為功名二字動過半分心思,此刻看侄兒燈下苦讀,也不知是敬是愧,只呆呆地立著。他想起自己十三歲時在怡紅院里做些什么:和丫鬟們說笑、調脂弄粉。而這個侄兒,十三歲已在燈下一筆一筆地寫文章,替一個破敗的家撐著。
寶玉忽想起白日甄寶玉那句"替身邊人多擔一分是一分"。從前他并非不疼人,怡紅院里那些姐妹的委屈他都放在心上,只是那疼不過替人拭淚、寫幾句好詩,到頭來一件實事也擔不起。晴雯病了他守著,晴雯死了他哭著寫《芙蓉誄》——那誄文再好,也換不回一條命。而李紈這一豆燈、一針一線,是把日子一天一天頂過來的。
正要轉身回去,卻見板壁那頭李紈的小屋也還亮著一豆燈光,只是燈芯擰得極暗,勉強能看見人影。李紈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件舊衣在補,是賈蘭的棉袍,肘上磨破了一大塊。她補了一針,停一停;又補一針,又停。那停頓的間隙里,她側耳聽著隔壁賈蘭翻書的聲響,確認那燈還亮著、書還在讀,方放心地繼續一針一線。
這一門孤兒寡母,一個在燈下拿命讀書,一個在壁那頭拿命守著。寶玉看了這一幕,心里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
他默然回了屋,將通靈寶玉收入錦囊,貼身放好,躺下來望著屋梁上昏暗的光影。他一時竟合不上眼,只覺那塊貼身的玉,比二十年來任何一夜都更沉、更暖。心里那點甄寶玉留下的話,與西廂那一豆燈火,纏在一處,久久不散,直攪得他半宿翻覆,方沉沉睡去。
窗外一彎下弦月斜掛著,西廂那一豆燈光還亮著,映著少年伏案的影,直到三更方才熄了。
正是:
石歸掌上舊痕溫,
鏡里何人是此身。
君向塵中擔世味,
我從燈下認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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