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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回 勇晴雯死后顯靈驗 癡寶玉獄中悟前情
話說寶玉在順天府獄中,算來已是一年半光景。當初深秋入獄,如今寒暑換過一遭,牢里發下的那件舊棉襖穿了一冬,肘上磨得露了絮,眼下天氣回暖,又漸漸穿不住了。那號房不過丈許見方,四壁土墻漫著硝氣,角落里滲出一道水痕,順著墻根淌到稻草上,把草漚得發黑發臭。窗上糊的紙早破了大半,一條裂縫里嵌著一截干蜘蛛,腿腳蜷縮,亦不知死了多久。白日里日頭從破紙透進來幾縷昏光,到了夜間便只剩墻角一盞豆油燈,火苗跳得似要滅不滅的。
寶玉初入獄時惶恐了幾日,后來漸漸便木了。那年在怡紅院中何等錦衣玉食,如今糙米咸菜,破席薄被,日頭升了便坐著,日頭落了便躺下。人到了極處,五感俱鈍,連老鼠在墻洞里來去也充耳不聞了。這一年半里,他也見過些世情:同號房里換過三四撥人,有偷馬的、有欠了官銀的、有替人頂罪的。頭一個是個賣炭的老漢,因交不上稅被拘了來,整日價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一個多月上頭竟咳死了,尸首拖出去時,一條腿還在門檻上磕了一下。那看牢的周頭見慣了這些,把老漢那床破被褥抖一抖,轉手就給了新來的犯人。寶玉起先心驚肉跳,后來也漸漸麻木了。
那周頭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獄卒,看牢看了半輩子,什么樣的犯人沒見過。他見寶玉生得斯文,不像個作奸犯科的,又見時常有人往牢里送東西打點,料著是個有來頭的落難公子,平日里便多照看幾分。寶釵托人送來的被褥、換季衣裳、幾吊使費的錢,多半是經這周頭的手遞進來的。寶玉在獄中這一年半不曾吃大虧,那周頭暗里沒少出力。
這一夜天氣悶熱。寶玉和衣躺下,裹著寶釵托人送來的薄被,上頭依稀有一點冷香丸的氣息。他把被子往鼻子上湊了湊,那點若有若無的涼香,便勾起許多舊事來:從前在怡紅院,寶釵來串門,一進屋便是這股清清涼涼的味道。想著想著,翻了幾回身,不覺沉沉睡去。
且說才合了眼,便似魂魄離了軀殼。睜眼看時已不在那暗牢里,卻立在一處曠野里,四望白茫茫的,也無山也無水。腳下的地似石板又似冰面,踩上去沒有聲響。寶玉舉步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遠,忽見前頭一叢芙蓉花開得極盛,粉白深紅間雜,映著不知何處來的微光,花瓣上凝著露珠,卻不曾滴落。
花叢后頭立著一個女子,月白色襖兒,水紅裙子,腰上系著一條舊絳子。那絳子寶玉認得,怡紅院里做的,晴雯從前系過。
那女子轉出來,嫣然一笑。
是晴雯。
寶玉呆了半日方道:"晴雯,是你么?"
晴雯歪著頭看他一眼,噗嗤一笑:"二爺這副樣子,胡子拉碴的,連那年我撕扇子的時候都沒見你這么狼狽過。"
寶玉聽她提起撕扇子,眼前恍恍惚惚便是那個夏日:她失手跌折了扇股子,他說了兩句,她便使起性子來,后來他索性把扇子遞給她撕,又把麝月的也奪來給她撕,只聽那"嗤啦嗤啦"幾聲,她方才轉嗔為喜,笑得直不起腰。那時節的日子,何等鮮活熱鬧。寶玉聽她這口氣,分明還是從前那個爽利丫頭,不知是喜是悲,只道:"好姐姐,你究竟在哪里?那年你被趕出去——"
晴雯擺了擺手,打斷他:"又來了。二爺就是愛翻舊賬。"她在芙蓉花叢邊尋了塊石頭坐下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有話跟你講。"
寶玉便挨著她坐了。石頭冰涼,露水沾濕了衣擺。
晴雯收了笑,正色道:"二爺從前待我好,我是知道的。你寫的那篇《芙蓉女兒誄》,字字句句,我也都聽見了。"她停了一停,拈了一瓣芙蓉花在指間搓了搓,"那年冬里,你那件雀金裘燒了個窟窿,滿府里沒人補得,我發著高燒,硬撐著一夜給你界完。補到后半夜,我頭暈眼花,手都抖了,還只怕補得不像,壞了你的體面。"她說到這里,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忽又把花瓣往地上一彈,"可你待我好,待襲人也好,待那起子丫頭個個都好。我拼著一條命給你補那件裘,到頭來呢?我被攆出去那天,你只在門口站了站,眼睜睜看她們把我拖走,連句囫圇話也沒敢替我說。我在表哥家炕上燒得翻白眼的時候,你又在哪兒呢?"
她說到這里聲音高了些,倒還是從前在怡紅院里使性子的做派。話一出口她自己先頓住了,用指甲摳了摳石頭縫里的苔蘚,半晌方道:"算了,說這些也沒用。橫豎我晴雯,活著的時候沒人替得了我,死了也不用誰來替我委屈。"
寶玉坐在那里,嘴唇動了兩動,到底沒說出話來。他想起晴雯臨死那一日,把貼身穿的舊紅綾襖脫下來給他,又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咬下來交在他手里,說"這個你收著,就當見了我的面"。那情景歷歷在目,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晴雯斜睨他一眼,語氣忽然換了:"二爺,外頭有人替你奔走呢。你知道么?"
寶玉怔了一怔:"誰?"
晴雯笑了笑,并不答他。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花瓣,往芙蓉花叢深處走了兩步。忽然那芙蓉花叢便開始散了,花瓣紛紛揚揚往上飄——不是落下來,是朝天飄上去的,一瓣一瓣翻著卷著,連帶晴雯的身影也碎成了一片一片粉白深紅。
寶玉拔腿便要追,腳下踩了空,一個趔趄跌出去——
等他立穩了,芙蓉已不知何處。四下白茫茫一片。腳底下卻已不是方才的石板,變成了泥地,濕漉漉的。他低頭一看,竟站在一口井的井臺邊。
夢里的光景原接不上榫,前一處與后一處說換便換了。那井臺用青石砌成,井沿磨得光滑。寶玉尚未來得及看清,井邊已立著一個丫頭,穿著白綾襖兒,低著頭往井里看。她抬起頭來:圓臉,眉眼溫順——是金釧。
寶玉渾身一顫,腳下便釘住了。那年在王夫人房里,他與金釧頑笑,說了句"我明日和太太討你",金釧含笑應了,誰料王夫人翻身起來,照著金釧臉上就是一巴掌,罵了一句便要攆她出去。他當時唬得一溜煙跑了,把金釧一個人撂在那里。金釧被攆回家,含羞受辱,沒幾日便跳了井。這一樁公案,他心里揣了這些年,從不敢細想。如今井臺就在眼前,那井水黑沉沉的,深不見底。
金釧看著他,并不說話。她神情不是怨恨,更像一聲嘆出來又咽回去的模樣。她朝寶玉伸出一只手來,掌心里攥著什么東西。寶玉定睛一看,是一只小小的荷包,繡著并蒂蓮花,針腳細密。那荷包他認得,是金釧從前替他縫的。他記得那年端午,金釧還塞給他一串香串子,說是自己打的絡子。這些個女孩兒家的心意,他從前只當是尋常,隨手一擱便忘了,如今一件一件想起來,樁樁都在心上刀刻似的。
寶玉望著那井水,忽想起金釧死后,他背著人往城外水仙庵去,私自備了香燭,撮土為爐,恭恭敬敬拜了幾拜。那時眾人都當他失了魂,獨他自己心里明白,那一巴掌、那一句"我明日和太太討你",是他害了金釧的性命。這筆賬,他在心里記了這些年,從不敢與人說。
金釧將荷包擱在井臺上,又看了寶玉一眼。可就這一看的工夫,井臺便矮了下去,石頭變成了泥,泥又化成水,那荷包落入水中不見了。寶玉伸手去撈,水一碰指尖便不是水了,是一片竹葉。
一股幽幽的竹葉清氣飄了過來。
寶玉渾身一震。這股氣味他再熟悉不過。從前在瀟湘館推開竹簾子進去,撲面便是這股清氣,世間再無第二處有此般味道。
世間草木何止千萬,偏這一縷竹葉清氣,一入鼻端便似在他骨髓里燙了一下。
他慌忙四望。金釧那口井已無蹤影,遠處不知何時多了一片翠竹林,竹梢在無風中微微搖動。竹林邊上立著一人,月白夾衫,石青比甲,身形纖弱,手里拈著一枝新折的竹葉。
寶玉撒腿便跑。
"林妹妹!林妹妹!"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兩彎似蹙非蹙的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的含露目——是黛玉。
她面色比從前好了些,不似生前那般蒼白,眉眼間亦不見了郁色,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凈。她朝寶玉微微一笑,眉眼安詳,不復生前的怨懟。寶玉望著她這副神情,心里忽地一酸——從前她何曾這樣從從容容地對他笑過?那時節兩個人不是拌嘴便是使小性子,好端端說著話,一言不合她便紅了眼圈,轉身抹淚;他賠了多少不是、賭了多少咒,方哄得她回嗔作喜。如今她倒不惱不怨了,只這一笑,反教他心里空落落的沒個著落。
寶玉拼命地跑,那竹林似近猶遠,無論怎樣邁步,總差著一段距離。黛玉轉過身去,一步一步走入竹林深處。月白色的衫子在翠竹間時隱時現。她走得甚慢,卻偏是追不上。
"林妹妹!你別走!"寶玉喊得嗓子都破了,腳下卻似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勁。他想起那年共讀《西廂》,落花滿地,兩個人把那殘紅兜了一兜子,送到花冢里去葬;又想起她一面葬花一面哭,念的那幾句"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那時只道是小兒女的傷春,誰承想竟成了讖語。
他一面追,一面語無倫次地喊著:那年你惱我,把我送你的舊帕子鉸了;那年你病著,我隔著窗子聽你咳;那年你把《西廂》里的話拿來打趣我,我還賭咒發誓……樁樁件件,他都記著。可黛玉只管往前走,頭也不回,仿佛這些個舊事,于她已如煙云過眼,再牽扯不動她分毫了。寶玉心里明白,正是這一分從容不迫,比從前她任是怎樣的使性子惱他,都更教他難受。
那竹林忽遠忽近,黛玉的身影在斑駁竹影里愈行愈遠。忽然竹葉間閃出一截水紅裙角來——是晴雯的裙子。寶玉一愣,再看時又不見了。黛玉亦不見了。竹林里空空蕩蕩,只有竹葉沙沙響。
他一跤跌倒在地,兩手撐著冰涼的石板——又是石板了。那股竹葉清氣還在,一縷一縷的,偏偏散不干凈。及至抬起頭來,氣味亦淡了。
"二爺!二爺!醒醒!"
猛然睜眼。四壁昏暗,豆油燈在墻角跳著火苗。隔壁號房的周頭端著水碗蹲在鐵欄外頭,碗沿上磕了一個缺口。"方才大喊大叫的,把隔壁那犯人都吵醒了。來,喝口水。"
寶玉猛然坐起,背上的汗早將衣裳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他抬手摸了摸臉,滿面俱是汗水。
周頭把水碗從欄桿縫里遞進來:"做噩夢了罷?我從前也做,關久了都這樣。喝口水就好了。"
寶玉接過碗來,手抖得碗沿磕在牙齒上咯咯響。喝了兩口,嗆了一下,水從嘴角淌下來。周頭看著他,也不多說,蹲在欄外歇了歇腳,才慢悠悠道:"我看你這后生,不像個壞了良心的。這世道,好人歹人,進了這門都是一樣的草席破碗。想開些罷。"說罷轉身回了自己號房,草鞋踏在潮地上,噗嗒噗嗒響。
再說寶玉醒來后在號房中枯坐。天光漸漸亮了,從破窗紙透進來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淡黃,又從淡黃變成金色。他滿腦子俱是方才夢中的影子:晴雯坐在芙蓉花叢邊拈著花瓣,一句一句地數落他;金釧的荷包化了水;黛玉的竹葉香飄過來又散了。
他坐在那里發呆,腦中翻來覆去俱是這幾個人的面目。忽而想起從前在怡紅院里,那些姐姐妹妹丫鬟們圍著他說笑的日子,一轉眼竟已恍如隔世。號房里日光照著他一雙發抖的手,胸口猶如堵了一團棉花,欲嘆嘆不出,欲喊也喊不出。晴雯攆出去了,金釧跳井了,黛玉淚盡了——他這一場癡,到頭來竟沒能替其中任何一個人擋住半分風雨。想到此處,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眼眶里一陣發熱,淚卻流不出來。
話分兩頭,且不說寶玉在獄中的事,單表外頭營救一節。
賈家搬到城外舊宅后,內里全仗寶釵一人支撐料理。柴米油鹽、上下嚼裹,樁樁件件都要她操心。外頭的事,賈政年邁體衰,又被革了職,出門處處碰壁。倒是有兩人一直在外頭奔走——小紅林紅玉和賈蕓。
這小紅也是鳳姐調教出來的。原是怡紅院一個不入流的小丫頭,連寶玉面前竟都到不了,后來鳳姐見她伶俐知趣便要了去使喚。跟著鳳姐三五年,在外頭迎來送往中結識了不少官府衙門里的人。管事的太太們吃酒她跟著布菜,推官升遷她替鳳姐備禮。這些事做多了,衙門里的門道她摸得比賈府的管家還熟。鳳姐病亡后小紅失了差事,可那些年攢下的交情尚未散盡。
賈蕓是賈家旁支子弟,家道貧寒,少時靠著寶玉說了句話方攬到大觀園里種樹的活計。不過是寶玉隨口一提的事,賈蕓卻始終記在心里。如今賈家敗落,旁的族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獨賈蕓三天兩頭來舊宅走動。他與小紅素有來往,一里一外,便合力為寶玉奔走起來。這兩個人一個精細,一個肯實心辦事,倒配得極好。街坊上早有人風言風語,說賈蕓一個窮小子,成日往那敗落人家跑,圖的是甚么;賈蕓只當沒聽見,該跑腿跑腿,該遞帖遞帖,臉上一分不改。
且說小紅這日去順天府衙門外頭打聽消息。門房里一個舊相識,從前鳳姐在時替他辦過一樁事的,悄聲對她說:"你們家那位公子的案子,管事的是錢推官,為人倒還公道。只是上頭忠順王壓著,錢推官不敢松口。當初拿人,一則翻的是北靜王那樁舊案,說你們公子當年與北靜王往來匪淺;二則又扯出早年結交蔣玉菡一節。兩條并在一處,'交結匪類'的罪名雖牽強,架不住上頭要拿人。"
小紅出了衙門,立在街口一棵老槐樹底下想了半日。她跟著鳳姐管過幾年家,府里這些年的人情往來、誰欠誰的情分,賬上都記著,鳳姐口里也時常念叨。她把這些舊賬在心里過了一遍,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賈政從前在工部時有個同僚叫鄭廉,那年鄭廉的母親病故,他是個窮京官,連喪葬銀子都湊不出,是賈政私下資助了二百兩銀子,又替他在上峰面前說了好話,保住了他的差事。這樁事當年鳳姐還當笑談提過,說政老爺面軟心善,銀子使出去連個響都聽不見。如今鄭廉已升了通政使司副使,在京中也算說得上話的人物。
小紅把這條門路告訴賈蕓。賈蕓道:"我倒也聽叔叔提過此人,只是素無來往,貿然登門怕碰釘子。"
小紅道:"你去找王大舅家的來旺,來旺從前跟鄭家管事的喝過酒。讓他先遞個話,再正經投帖子。空著兩只手上門,人家憑什么見你?先把這條線搭上,探明白了口風,再談正事不遲。"
賈蕓依計行事。來旺替他搭了線,過了兩日,賈蕓整了衣冠,帶著賈政親筆寫的一封書信去拜見鄭廉。他先在門房上遞了帖子,又塞了些使費,那門子見他是通政使司副使的舊交薦來的,方肯替他通傳。
鄭廉在書房見了他。賈蕓先將賈政舊年的一封手書呈上——那是當年鄭廉母喪、賈政送銀時隨手附的字條,鄭廉一直收著,此番賈蕓特特尋了出來帶在身邊,好教鄭廉一見便認得這一段舊情分。鄭廉接過一看,紙已發黃,上頭賈政的筆跡端正,只十來個字:"母喪宜速辦,公務我替你圓著。"他捏著那張舊紙,手指微微一顫。賈蕓這才把賈政此番的親筆信呈上。鄭廉拆開看了,默然良久。那信寫得極簡,不過寥寥數行,大意是犬子蒙冤下獄、求故人援手之類。賈政的字向來端正,如今卻有幾處微微抖動,可知落筆時何等心緒。
鄭廉將兩封信一并折好擱在案上,半晌不語。那二百兩銀子的舊事,他一輩子不敢忘。當年他守著母親的靈柩,滿京城的同僚沒一個肯借錢給一個眼看要丁憂去職的窮官,獨賈政打發人送了二百兩來,銀子外頭就裹著這張字條,連一句要還的話都沒有。那年除夕,他冷灶無煙,也是賈政悄悄命人送了一桌酒菜過來,陪他在靈前吃了半宿。他對賈蕓道:"政公于我,是雪里送炭、灶冷送飯的恩。當年那二百兩,于他不過舉手之勞,于我卻是救命恩德——母親的棺木、孝服、祭品,全憑那二百兩置辦的。"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如今賈家敗了,旁人俱躲得遠遠的。我鄭廉若也躲了,還算個人么?"
鄭廉卻不曾一口應承,又問了些案情的底細。賈蕓一五一十說了:當年北靜王獲罪,牽連甚廣,寶玉不過隨家中長輩見過幾面,受贈過一串鹡鸰香念珠,并無深交;至于蔣玉菡,亦不過少年時結交,贈過一條汗巾子,后來再無往來。忠順王因舊恨借題發揮,將這兩樁陳年舊事一并翻出,硬把寶玉牽扯進去。鄭廉聽罷,眉頭緊鎖,在書房里踱了幾個來回,問道:"北靜王那案,如今議結了不曾?"賈蕓道:"早兩年便議結了,與我們二爺全不相干。"鄭廉點點頭,又問蔣玉菡近況,賈蕓道:"蔣玉菡早脫了樂籍,如今在城南置了幾畝薄田,安分守己過日子,與我們家再無往來。"鄭廉聽了,沉吟片刻,對賈蕓道:"你放心回去,此事我想法子。"
當夜鄭廉寫了一封長信送到順天府錢推官處。信中引了律例條文,又附了兩樁援例——從前亦有勛貴之后因交游獲罪而開釋的先例。末了添了一句:"若此案久拖不結,恐有損公之清譽。"這話說得含蓄,錢推官卻聽得分明——忠順王雖勢大,通政使司那頭亦非好惹的。
那錢推官得了鄭副使的信,重翻案卷。他做慣了刑名,辦案原有一定的舊例:先把當初拿人的原稟、證詞、供狀一一取來,逐句核對供詞,再翻律例"交結"一條,看律意究竟指的是何等情節。翻檢下來,處處對不上:北靜王一案早已議結,卷內并無一字牽連寶玉,他不過是當年隨長輩見過幾面的晚輩,受贈一串念珠;蔣玉菡又早已脫籍從良,與寶玉不過年少相識,贈過一條汗巾子,此后并無往來的實據。錢推官在燈下把那卷宗前前后后翻了三遍,越翻眉頭皺得越緊,把那管事的書吏喚到跟前,指著卷宗低聲道:"你瞧瞧,當初拿人,說的是'交結匪類'。北靜王的案里沒有他的名字,蔣玉菡那頭也尋不出往來的實據。上頭哪日追比起來,我拿這一串念珠、一條汗巾子去回話么?"那書吏道:"當初原是上頭要拿人。"錢推官不言語,只把卷宗又合上。他斟酌律例,又想著鄭副使信里那句"久拖有損清譽",權衡再三,提筆擬了詳稟,將案卷呈了上去:"交結匪類,查無確據,本人年少無知,并無實跡,依律應予開釋保候。"
那公文層層批轉,五六日后文書到底批了下來。消息是小紅最先得到的。順天府門房那個舊相識一早便打發人來報信。小紅一刻不停,提著裙子疾步奔至舊宅。
寶釵正在灶前燒火。聽了此話先是怔住,手里的火鉗子"當"地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定了定神,吩咐鶯兒:"找一件干凈衣裳出來。把昨兒剩的熱水再燒一壺。"又對小紅道:"紅玉,這樁事你立了大功。璉二奶奶當年說你是個能干的,果然沒看錯人。"
小紅低頭道:"璉二奶奶若還在,哪用我這樣繞彎子。她往那兒一坐,憑誰的面子不賣?"說罷抿了抿嘴。鳳姐當年在時,何等的呼風喚雨;如今落到要靠她這樣一個小丫頭,東奔西走、看人臉色、賠著小心去討一紙文書,這里頭的世態炎涼,她這一年多算是嘗了個透。
寶釵也不再說了。把灶里的火撥旺了些,火苗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卻說當日午后,賈蕓趕了一輛騾車到順天府接人。寶玉從角門里走出來,兩條腿在暗處待得久了,乍見日光便發軟。他一只手扶著門框,日光兜頭潑下來,刺得他兩眼發花,什么也看不見,光亮似扎進骨頭縫里般疼。用袖子遮了半邊臉,立了好一會兒,日頭底下的物事方一樣一樣顯出來——街對面的油鋪,門口堆的幾口大缸,缸沿上落著一只麻雀。
街邊一棵老槐樹上蟬在叫,叫得又密又急。空氣里有泥土氣,有槐花甜香,還有一股馬糞味。他在暗牢里熬過了一年半載,寒暑換了一遭,竟不知外頭已是初夏了。賈蕓迎上來,一疊聲地叫"二叔",寶玉望著他,好半日方認出來,嘴唇動了動,只叫出半個"蕓"字,喉嚨便哽住了。
賈蕓扶他上車。寶玉坐在車板上,一路不說話,只把頭靠在車廂板子上,瞇著眼看天。天藍得出奇,藍得像新染的緞子。從前他何曾留意過天的顏色。路過一處菜市,人聲嘈雜,賣菜的、買菜的、討價還價的,一片活生生的市井氣撲面而來。寶玉聽著那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恍如隔世,眼圈不覺又紅了。
車到舊宅門口,寶釵已立在門邊等著。穿了一件半舊青色褂子,頭上只一支銀釵,身形比從前瘦了一圈。
寶玉下了車。兩人對望一眼。寶釵的嘴唇抖了一下,似欲說什么,到底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回來了。進屋罷。"
寶玉跨過那道低矮的門檻——從前榮國府的門檻,他須抬腳方邁得過去;如今這道檻子不過半尺高,他一步便跨了過去。
是夜,寶玉沐浴更衣后坐在屋中。月光從窗紙漏進來,照在桌面上一方淡白色的光斑。寶釵在外間收拾碗筷,碗碟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聲響。
寶玉忽然開口:"寶姐姐。"
寶釵隔著布簾子應了一聲。
寶玉默然良久,方才說道:"我在里頭做了個夢。"又停了。寶釵等著他說。
他道:"夢見晴雯了。她罵我。"
寶釵沒有搭話。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簾子外頭傳來,平淡如常:"罵你什么?"
寶玉道:"她說……"他頓了一頓,那話夢里聽著字字戳心,此刻要照樣學給寶釵聽,竟一個字也學不出來,便住了口。
簾子外頭寶釵沒有立刻答話。碗碟碰響的聲音停了一停,隔了許久,她說:"往后的日子還長呢。"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寶玉卻聽出那平淡底下壓著的一點東西——她何嘗不知道他心里裝著誰,何嘗不是把滿腹的話都咽了下去,只揀這一句最尋常的說與他聽。簾子里頭,那收拾碗筷的聲響過了半晌方又響起來,比先前輕了許多。
屋外更鼓聲一下一下劃過夜空,二更了。寶玉坐在那里,夢中黛玉那一笑忽又浮上心頭。他兩手扶著膝頭,指節捏得發白,半晌沒有動。
他便那么坐著,直至燈油將盡,火苗縮成一粒豆大的光,在黑暗中掙了兩掙,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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