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夸她賢德，只有枕邊人知道她有多可怕

紅樓夢中哪個丫鬟的風評最好？答案大概率是襲人。

府里上上下下，從主子到仆人，從長輩到同輩，提起襲人，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的。

李紈說她“是個沒得說的”，鳳姐兒夸她“省事”，王夫人視她為寶玉身邊最可靠的防線，寶釵也對她青眼有加，就連老太太賈母，最初也是看中她的“心地純良”。

可怪就怪在，所有離她最近的人，到后來都對她變了臉。

貼身伺候寶玉幾十年的李嬤嬤，當眾罵她是“狐媚子”；

與襲人有過肌膚之親的寶玉，怡紅院一出事，頭一個懷疑的就是她；

怡紅院上下的丫鬟們，背地里笑她是“西洋花點子哈巴狗”；

就連她的兩個親信都不倚重她——麝月抱怨她藏錢，秋紋嘲諷她爭賞賜。

這就奇了。

一個“賢德”到人人稱頌的人，怎么最后身邊最親近的人，全都對她寒了心？

一、夸她的人，要么離得遠，要么想用她

先看夸襲人的都是什么人。

李紈、鳳姐兒，一個是寡婦，一個是當家少奶奶，跟襲人打交道能有多深？

她們眼里的襲人，是“寶玉屋里的大丫鬟”，工作勤懇、任勞任怨、從不惹事。

這個印象對不對？對。但這只是襲人愿意讓外人看到的那一面。

王夫人、寶釵，屬于想用襲人的人。

王夫人需要一個“我放心”的人在寶玉身邊替她盯著，寶釵需要一個能在寶玉跟前說得上話的人替她鋪路。

既然要用她，自然要說她好。夸她賢德，她才有價值；給她名分，她才肯死心塌地。

所以外人夸襲人，是不了解她，或者想利用她。這些夸贊，水分有多大，估計只有襲人自己心里清楚。

賈母倒是真心夸過襲人。當初讓她伺候湘云，后來又給了寶玉，說明老太太確實信任過她。

可后來呢？老太太連晴雯被攆都不知道底細，可見襲人早已悄悄轉了碼頭，投靠了王夫人。

一個被賈母親自提拔的人，最后背叛了賈母，投向王夫人的陣營。老太太精明一世，在這件事上，竟被一個丫鬟瞞了過去。

二、罵她的人，都是離她最近的人

再說罵襲人的。

李嬤嬤罵得最狠：“狐媚子”“裝狐媚子哄寶玉”“這屋里的人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

這些話說得有多難聽，罵得就有多真。

李嬤嬤是什么人？寶玉的奶媽，從小把寶玉抱在懷里養大的。

襲人進怡紅院之前，李嬤嬤是寶玉身邊最親近的人。襲人來了之后，李嬤嬤被一點點擠了出去。

寶玉醒了要喝茶，襲人搶在前頭伺候；寶玉出門，襲人左一個“二爺”右一個“二爺”地獻殷勤；寶玉晚上要休息，襲人也陪在里面。

李嬤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一個老奶媽，身份地位比不上這個“大丫鬟”，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替代。

她能不恨嗎？可如果襲人真有那么好，李嬤嬤會這么恨她嗎？只有名不符實才會招人恨。

寶玉更不用說了。兩個人有過肌膚之親，襲人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女人。

可是怡紅院出了事，寶玉頭一個懷疑的就是她。為什么？因為朝夕相處，他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知道她會做什么樣的事，知道她為了達到目的會使什么樣的手段。

最諷刺的是，寶玉從來不打丫鬟，偏偏踹了襲人一腳。

那一腳踹得有多重？重到吐血，重到后來添了咳血的毛病，重到注定了短命的結局。

曹公這一腳，踹得實在妙——你以為是晴雯、芳官這些人該挨打？

偏不。偏偏是這個身份最高、最得寵的襲人，挨了全書唯一一次主子的窩心腳。

還有怡紅院那些丫鬟們。

晴雯當面諷刺她“連個姑娘都沒掙上”，背后笑她是“西洋花點子哈巴狗”。

秋紋得了王夫人的賞賜，明知道這衣服最該給襲人，偏要說一句“就算是太太賞賜狗剩下的，我只領太太的情”。

這話里的怨氣，隔著紙都能聞見。

就連麝月，襲人最親近的“自己人”，要用錢的時候也抱怨“誰知道花大奶奶把錢放哪里了”。

連親信都對她不滿，襲人這個“賢德人”，到底是怎么當的？

三、藏得深，才可怕

襲人這種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在于她藏得深。

李嬤嬤一開始是抬舉她的，寶玉一開始是依賴她的。

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處得久了，才慢慢發現她心里藏的那點東西。

她表面上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爭。

可到頭來，寶玉身邊最得寵的是她，王夫人跟前最能說上話的是她，怡紅院里管錢管事的也是她。

她不爭不搶，可好處一樣沒落下。這種“不爭的爭”，比明著爭還厲害。

她看似處處替別人著想，可誰擋了她的路，誰就被她悄無聲息地擠走。

晴雯怎么死的？明面上是王夫人攆的，可誰在王夫人跟前遞的話？誰把怡紅院的風吹草動一句不落地傳到了太太耳朵里？

她溫柔和順，對誰都客客氣氣。可那份客氣底下，藏的是算計、是盤算、是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來擺布的精明。

所以她才是最可怕的，她背地里讓人吃了虧，還說不出來。

你若跟她計較，顯得你小氣；你若揭穿她，沒人信你。所有人都夸她好，只有你知道她有多可怕。

四、曹公的筆，從來就不留情

曹公寫人，最高明的地方在于，他把諷刺藏在了夸贊里。

他寫寶黛，明晃晃地寫黛玉小性兒、寶玉癡狂，可你讀著只覺得可愛，覺得真實，覺得這就是少男少女該有的樣子。

他寫襲人，滿紙都是“賢”“忠”“柔”“順”，可你再看看她做的事——背叛舊主、攀附新貴、排擠同伴、算計前程——哪一件配得上這四個字？

曹公越是用好詞夸她，諷刺就越深。

最狠的一筆，是襲人的結局。爭了一輩子，鬧了一輩子，自詡是寶玉的姨娘，最后卻嫁給了戲子蔣玉菡。

什么叫諷刺？這就是諷刺。

她費盡心機想要的那個位置，終究沒她的份；她看不起的那些人，偏偏是她最終的歸宿。

那個年代，戲子是最下賤的行當。讓一個自詡“半個主子”的人嫁給戲子，曹公這一筆，比什么罵人的話都狠。

所以讀到襲人時，千萬別被她那副溫柔賢惠的模樣騙了。曹公早就在字里行間把她的底牌翻了個干凈，就看你有沒有那個眼力看出來。

真正的諷刺，從來不是指著鼻子罵。而是所有人都夸她好，只有你知道她有多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