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市象,作者|王鐵梅,編輯|古廿
2026年7月1日,歐盟針對跨境小包裹的關稅新規正式落地。150歐元以下小包裹免稅的時代結束,每件低價商品需要硬性征收3歐元的固定關稅。
新的出海環境下,近一周,Temu歐洲站不少價格低于5歐元的低價SKU,終端到手價整體上調超過70%。漲價后,一些消費者在結算時因新增關稅成本選擇放棄下單,多位賣家告訴「市象」,訂單量較新政實施前至少下降了60%。
過去三年,Temu靠著小包直郵和低價在海外快速擴張,歐美市場貢獻了其超六成的GMV。但當新規落地,這種性價比的競爭力也消失了。
拼多多在看到危機的同時,似乎也想抓住機會。除了推進歐洲本地倉布局來應對關稅危機,2026年3月,拼多多發財報時還高調宣布組建新業務“新拼姆”,由聯席董事長趙佳臻親自帶隊。
官方透露,新拼姆首期現金注資150億元,未來三年計劃累計投入1000億元,要重倉中國供應鏈,在海外打造自營品牌。
聽起來似乎是一個全品類SHEIN的愿景。過去SHEIN依托供應鏈改造,以“小單快反”的柔性供應鏈的模式很快成長為出海服飾巨頭。用數據、設計、工廠排產和庫存周轉,把服裝這個高不確定性行業重新做了一遍。
拼多多現在也像往這個方向走,只是順序不一樣。
SHEIN是先改造供應鏈,再長成平臺。拼多多是先有平臺、流量和低價能力,現在被外部規則逼著往供應鏈深處走。
這兩者差別很大:做平臺,核心是撮合、流量、價格和效率。做品牌,核心是選品、質量、庫存、履約和用戶信任。
Temu過去擅長的是前者。SHEIN的能力是從服裝這個單一品類里長出來的,供應鏈顆粒度很細,節奏極快;而新拼姆如果一上來就想做全品類,復雜度會成倍放大。
更微妙的是,在新拼姆喊出“三年投入一千億”,長期投入做品牌升級的同時。另一個由拼多多發起,在國內堪稱電商平臺金字招牌“百億補貼”,引發了新的爭議。
2026年6月,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公開通報電商平臺“內卷式”競爭相關問題,并點名拼多多“百億補貼”活動。通報顯示,監管部門調查發現,平臺相關規則中未明確實際補貼金額,平臺也未能提供完整的專項投入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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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對新拼姆的直接影響有限,但它會讓市場重新審視拼多多“補貼數字”的理解。
百億補貼也好,千億投入也好,拼多多一直擅長用一個足夠大的數字規模建立市場信心。只是當監管開始追問“補貼到底補了多少”,市場也會追問“新拼姆的1000億到底怎么投”。投向供應商?投向本地倉?投向自營品牌?
目前,新拼姆的輪廓還不清楚。
比如“新拼姆”宣布至今已有半年,但公開信息甚少。
據晚點報道,號稱千億投入的項目,目前實際執行的只有約百人規模的獨立團隊。大部分拼多多和Temu員工甚至不知道他們在做什么,項目還在內部“賽馬”階段。
新拼姆疑云?
4月,不少Temu商家打開后臺,彈出了一則關于“新拼姆”的協議。新拼姆是什么?這是Temu商家看到協議的第一個疑問。
要理解新拼姆,首先要理解Temu過去的商業模式。
作為拼多多旗下的跨境電商平臺,Temu過去主要連接兩類商家:一類是擁有生產能力的工廠型賣家,另一類是負責供應鏈整合的貿易型賣家。平臺上的商品以無品牌溢價的白牌商品為主,物流則主要依靠單件小額包裹跨境直郵。
在這種模式下,無論商家選擇全托管還是半托管,本質上Temu承擔的更多是流量分發角色。商家負責提供商品,平臺負責連接海外消費者。
而新拼姆,則代表著拼多多試圖探索另一種海外業務模式。拼多多希望通過新拼姆,進一步介入商品生產和銷售環節,通過篩選供應鏈、整合工廠資源、統一運營商品等方式,提高平臺對商品質量、供應鏈和銷售環節的控制能力。
這對應的是Temu原有低價模式正在面臨的新挑戰。
過去幾年,Temu依靠低價商品和跨境直郵快速打開海外市場,但隨著海外市場對關稅、合規和本地化履約要求不斷提高,低客單價商品推動增長的模式難以為繼。因此,拼多多需要能夠提升商品利潤空間、降低跨境成本的新辦法。
但對要簽約的《外貿綜合服務協議》的協議,商家依舊感到困惑。
這份協議簽約對象是一家名為“上海新拼姆樸動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的企業,“協議里寫得很明白,責任上我們是甲方,新拼姆是乙方,表面上和原本Temu模式相比,我們和平臺的關系轉換了。但是協議的實際內容卻讓我感覺,我們比乙方還乙方。”有商家透露。
根據協議內容,新拼姆被定義為“外貿綜合服務企業”,主要提供報關、物流、收匯等代理服務,并未明確涉及品牌孵化、商品采購等內容。同時,協議也強調,新拼姆并非以報關企業或承運人的身份提供服務,而是以商家名義完成相關流程。
在法律關系上,新拼姆并不像傳統零售企業中的采購方或品牌方,而更接近提供跨境貿易服務的平臺角色。
這種角色里,商品出海過程中的部分經營風險,仍然需要由商家承擔。例如,若商品在運輸過程中出現損毀,或者因進口環節、產品認證、知識產權等問題產生糾紛,相關責任仍主要由商家負責。
“跨境業務最大的風險就是合規問題。”一位商家告訴「市象」,海外市場對于環保標準、知識產權和產品認證的要求越來越高,而這些恰恰是中小商家最容易出現問題的環節。
協議中還要求商家確認自己是“具備豐富行業經驗的專業商事主體”,并已完成“審慎審查與公平談判”。如果未來雙方出現爭議,商家很難再以缺乏經驗、不了解跨境規則或者未充分理解協議內容為由提出異議。
與此同時,在資金結算方面,協議約定貨款會先進入新拼姆賬戶,再根據實際銷售情況和平臺規則進行結算,回款周期最長可達90天。平臺同時擁有從貨款或保證金中扣除相關費用、暫停結算以及凍結資金的權利。
當商家失去對資金鏈、售后和價格的掌控時,也意味著他們失去了安全感。
平臺下場之后,商家何去何從
目前新拼姆核心負責人之一“北陌”此前的代表作是“快團團”。
快團團是一款依托私域流量的賣貨工具,主要服務團長和商家進行低價商品銷售。在這一模式下,平臺主要提供交易工具和流量支持,并不直接參與商品生產、庫存管理和售后環節,相關經營壓力主要由商家和團長承擔。
從這個角度看,新拼姆協議中強調商家承擔跨境經營責任的設計,與快團團過去的輕資產平臺感覺很相似。平臺希望更好地控制交易鏈,但并不打算同步承擔所有經營風險。
據悉,目前收到這份協議的,大多是工廠型賣家,擁有生產能力。目前,新拼姆內部也組織了多個團隊賽馬。新拼姆選定了服裝、家居、戶外三個類目,正與羽絨服、沖鋒衣、襯衫、西褲等細分類目廠商談判,預計今年三季度上架銷售。
此前有接近拼多多的人士對外透露,目前是1.0階段,預計需要1-2年完善,才會逐漸擴展品類。這些產品目前不會在國內銷售,主要面向美國和歐洲市場。
“平臺知道哪些商品賣得好,哪些價格消費者愿意接受,也知道哪些工廠具備生產能力。”一位賣家表示,在這種情況下,平臺擁有天然的數據優勢,而普通商家很難在價格和供應鏈效率上與其競爭。
但在拼多多內部看來,新拼姆依舊遵循的是平臺長期的“匹配”邏輯。據《光子星球》報道,一位接近拼多多的人士透露,新拼姆希望延續黃崢此前提出的“高效匹配”理念,即通過平臺能力,讓商品、供應鏈和消費者需求之間實現更高效率的連接。
“我們要做的事情永遠是匹配,讓合適的人在合適的場景下買到合適的東西。”
按照這一邏輯,拼多多并不認為自己是在與商家競爭,而是在重新組織商品供給。但當平臺開始從平臺走向直接參與商品生產和銷售時,原本的邏輯就不再適用。
這一矛盾在拼多多國內業務中已經出現過。2023年3月,拼多多在國內主站上線了一個叫“多多福利社”的自營店。但上線不久,就被平臺上的中小商家群起而攻之。這些商家利用拼多多的“僅退款”規則,瘋狂給官方自營店下假單,退款,直接把店“炸”到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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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家的訴求是,要求拼多多退回到“9塊9包郵”的時代。在拼多多的生態里,商家們早就習慣了靠低價卷流量。他們認為一旦平臺開始扶持高溢價的品牌,或者自己下場做自營,他們這些沒錢沒實力的中小商家就會被淘汰。
不止拼多多,在任何電商生態里,線上平臺親自下場做自營品牌,都很難避免與原有的第三方商家生態產生利益沖突。亞馬遜從2009年就開始試水自有品牌,但由于平臺同時兼任規則制定者和競爭者,其自有品牌銷售額最終未能突破總盤子的1%,并在2022年開始主動縮減規模。
現在這個問題也是許多TEMU賣家最關心的問題,在不少賣家的理解中,拼多多利用賣家的數據獲得了爆款的“確定性”,卻轉頭搶占賣家的原有市場,對他們而言是難以接受的。
又一次摸著SHEIN過河
如果想在海外建立自有品牌,行業內最常被參考的案例無疑是SHEIN。過去幾年,阿里、字節跳動、唯品會這些大廠都試過“摸著SHEIN過河”,但現實很骨感。
模仿SHEIN最典型的就是字節跳動。比如,字節2021年在廣州專門成立了S項目組,從SHEIN挖走了將近100人,把SHEIN的組織架構原封不動地照搬過來,先后搞了Dmonstudio和IfYooou等獨立站。但Dmonstudio上線僅僅101天就被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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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在同年也推出了女裝獨立站allyLikes,成立后不久,就交由踏浪代運營。最后數據暴跌、于2023年關停。唯品會則推出NOWRAIN,靠TikTok吸引用戶,90%以上流量來自于移動端。
從字節、阿里到唯品會,都在模仿SHEIN表面的獨立站和流量玩法,也都默契的沒有碰后端瑣碎的供應鏈。但SHEIN能成,恰恰是因為它花十幾年建立了供應鏈和品牌信任,去解決面料、打版、庫存這些臟活累活。
目前新拼姆正在重點招募波司登、雅戈爾等,以及一些給SHEIN供貨,具備成熟產能的工廠。所以外界也有一種說法是“新拼姆”摸著SHEIN過河,但它的實際業務模型和SHEIN還是有很大區別。
比如SHEIN目前對工廠的介入深度,可以做到從生產排單、質量管控到數據分析。通過精益化管理優化人員調配;全流程的質量管控體系,讓工廠能快速發現問題、及時調整。
不同于SHEIN深度介入設計與生產,新拼姆對工廠的賦能多局限于數據反哺階段。從協議來看,新拼姆現階段的更傾向于利用平臺的銷售數據測算爆款,向代工廠提供生產指引,隨后由平臺買斷包銷、掌握定價權,并禁止代工廠將同款產品賣給第三方。
同時在管理方面,新拼姆計劃用積分制管理供應商,按積分高低調整訂單量、淘汰供應商。這延續了黃崢早年定下的規則:每個人都像信用卡一樣有初始額度,長期履約才能積累額度;關鍵事情上出一次錯,額度清零。
接近拼多多的人士表示,新拼姆不會像 SHEIN那樣派團隊駐廠監督生產、改進工藝、培訓工人,而是靠前期篩選供應商和后期懲戒來管控品質,讓盡可能多的商家在競爭中優勝劣汰,平臺不親自下場。
無論是國內業務面臨的監管壓力,還是海外新拼姆推進過程中引發的商家爭議,其實都是拼多多業務轉型的“預言”。
過去十年,拼多多最核心的能力是連接消費者和商家。平臺通過流量、算法和規則,讓消費者更容易買到低價商品。但隨著業務進入新的階段,拼多多希望進一步向供應鏈上游延伸,不只是幫助商家賣貨,而是參與決定什么商品應該被生產、如何被銷售。
所以新拼姆的協議可以理解為,拼多多希望B端商家能像C端用戶一樣,遵守嚴格的規則,提供確定性的商品。但對于商家而言,在平臺掌握更多數據和定價權之后,他們需要知道自己在產業鏈中的位置會不會發生變化。
新拼姆最終能否成功,不只是取決于平臺能否找到合適的工廠,更取決于拼多多能否建立一套讓消費者、供應商和平臺都能接受的新合作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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