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青海省瑪沁縣的草原上,人們第一次把磷化鋅撒進了密密麻麻的鼠洞里,那時候沒人想得到,這場仗一打就是半個多世紀。
青藏高原的草場退化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就開始顯現了,牧區人口增長,牲畜越來越多,草場被反復啃食踩踏,優質牧草一年比一年少,原本密實的草氈層松動了,土層裸露出來,恰恰成了高原鼠兔最喜歡的生存環境,這種小東西個頭不大,擅長挖洞,繁殖能力驚人,短短十幾年時間,青海、川西、甘南、藏北的草原上鼠兔數量呈爆炸式增長,有的地方每公頃草場上的鼠洞超過四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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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場上的景象讓牧民們心驚,成片的牧草被啃光,地下的草根被挖斷,連綿的鼠洞把表層凍土掏空,一到雨季水土嘩嘩地往下流,大面積的草皮剝離后露出黑褐色的泥土,牧區管這叫“黑土灘”,牛羊沒草吃,出欄重量往下掉,騎馬放牧的人動不動就踩進鼠洞摔傷,在那個靠天吃飯的年代,草場就是命根子,遍地鼠洞和衰敗的草場擺在一起,誰看了都會得出同一個結論:鼠兔就是草場退化的元兇。
從1960年開始,青海啟動了全域鼠害防控,隨后西藏、四川阿壩、甘肅甘南、內蒙古西部牧區陸續跟上,一場長達半個世紀的草原滅鼠行動全面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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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藥撒下去,鼠兔沒有少
早期的滅鼠手段簡單粗暴,就是大面積投放化學毒餌,磷化鋅、氟乙酰胺這些藥劑成片成片地撒,靠毒藥快速壓低鼠兔的數量,那幾十年里,僅青海一省累計的滅鼠面積就達到二十萬平方公里,相當于兩個江蘇省的面積,有些地方的鼠兔數量一度被滅到接近零。
但問題很快就來了,研究發現,當年滅殺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鼠兔,第二年種群數量就能恢復到接近滅殺前的水平,第三年反而會遠超滅殺之前,越滅越多,越滅越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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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毒藥不光殺鼠兔,狼、狐貍、大鵟這些食物鏈上游的野生動物吃了中毒的鼠兔,也跟著遭了殃,天敵大量死亡之后,鼠兔失去了自然制約,繁殖起來更加肆無忌憚,草場退化的勢頭完全沒有得到遏制。
到上世紀九十年代,人們開始意識到事情沒那么簡單,鼠兔泛濫可能不是草場退化的原因,而是草場退化的結果,健康的草場草根密實得像毛氈,鼠兔根本挖不動洞,草場退化之后土層裸露,鼠兔才好打洞、好采食、好繁衍,換句話說,是人先把草場搞壞了,鼠兔才趁機爆發,把鼠兔滅了,草場該退化還是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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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源地區的調查數據顯示,鼠兔最猖獗的時候,鼠害面積達到九千六百六十六萬畝,占三江源生態保護區的百分之十七,這一地區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黑土灘都被歸因于鼠害,但黑土灘的形成到底是因為鼠兔太多,還是因為草場先退化才招來了鼠兔,這個問題一直存在爭議。
百億資金砸進去,換來一個轉折
2005年,國務院批準實施三江源生態保護和建設一期工程,總投資七十五億元,其中鼠兔治理項目投資一億五千七百萬元,是整個工程的重點項目之一,截至2013年,治理面積累計超過一億畝,2014年初,三江源二期工程啟動,鼠兔防治投入增加到六億五千萬元,計劃防治四千六百七十萬畝,三江源一二期工程加起來,用于控制鼠兔的資金大約八億元,如果把整個青藏高原半個世紀的滅鼠投入全部算上,總數超過了一百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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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花了不少,但生態學界對滅鼠這件事的質疑越來越多,2014年,北京大學保護生物學的博士生公開表示,學界已經達成共識,鼠兔并非草場退化的原因,而是結果的一種體現,滅鼠不僅不能控制鼠兔數量,不利于退化草地恢復,還會對其它物種造成二次傷害,反而讓生態系統更加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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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師范大學地理科學學院的巴丁求英從小生活在玉樹藏族自治州的草原上,他算了一筆賬,一片草地上同時生活著藏狐、荒漠貓、兔猻和很多猛禽,滅鼠大會戰消滅掉的不僅僅是鼠兔,這些天敵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要么被毒死,要么餓死,要么遷徙,在連續實施滅鼠活動的草場上,高原鼠兔的種群數量降到了滅鼠前的百分之五,但草場并沒有因此變好。
鼠兔不是老鼠,是兔子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高原滅鼠行動消滅的從來就不是老鼠,高原鼠兔屬于兔形目、鼠兔科,跟老鼠不是一回事,它的進化史長達三千七百萬年,是伴隨青藏高原隆起過程進化來的物種,在這片土地上,它比人類來得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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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動物學家喬治·夏勒是最早提出為鼠兔正名的學者之一,1985年他在青藏高原做野外研究時,目睹了大規模毒殺鼠兔的行為,他在書里寫道,鼠兔很勤勞,一年四季不休息,冬天也不冬眠,它們能吃掉草場上各種毒雜草,那些是牛羊不能吃的,鼠兔掘洞讓土壤變得松軟,更容易吸收水分,草反而長得更好,鼠兔的洞穴還是蜥蜴、蜜蜂等動物的天然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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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研究進一步證實了這些觀察,高原鼠兔是青藏高原高寒草甸生態系統的關鍵物種,它們挖洞把草原的土壤和植被從一處搬到另一處,種群密度適中的時候,這種搬運對環境是有利的改造,它們改善土地的滲水率,減少洪水發生的機會,它們的洞還是“盛雨器”,能夠涵養水源,鳥類依靠鼠兔洞作為棲息地,藏狐幾乎完全以高原鼠兔為食物,是高原鼠兔的專性捕食者,沒有鼠兔,藏狐就沒東西吃,沒有藏狐,鼠兔就沒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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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鼠兔被稱為“生態系統工程師”,這個稱號不是白給的,它們的存在維持了鳥類和主要捕食者的多樣性,對草地物種豐富度具有重要的有益作用,在青藏高原不長樹只長草的區域,鼠兔是整個生物鏈里承上啟下的那一環。
越滅越多,越滅越糟
為什么滅鼠滅了幾十年,鼠兔反而越來越多,生態學家給出了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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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規模毒殺在短期內大幅降低了鼠兔的數量,但活下來的那些個體獲得了更豐富的食物,因為競爭變少了,同時天敵種群因為食物短缺或者二次中毒而衰退,食物多了,天敵少了,兩個因素加在一起,鼠兔種群以指數級速度反彈,甚至爆發得比之前更嚴重,這就是“越滅越多”的惡性循環。
還有一個問題被長期忽略了:鼠兔和家畜可能并不存在激烈的食物競爭,高原鼢鼠主要在地下取食牲畜不喜歡的直根和根莖類雜草,牦牛則偏愛禾草,食性上的差異意味著它們之間可能存在間接的促進作用,盲目消滅鼢鼠,反而可能導致雜草占優,降低牲畜喜歡的禾草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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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滅鼠這件事本身可能就在幫倒忙,把鼠兔滅了,天敵沒了,草沒變好,鼠兔還反彈得更厲害,投入越大,循環越深。
從趕盡殺絕到動態調控
2014年是一個轉折點,三江源二期工程實施后,官方明確了一個新原則:對高原鼠兔不再趕盡殺絕,青海省按照新的防治指標進行操作,每公頃草原一百五十個有效洞口是一個閾值,高于這個標準才啟動防治,不高于就不采取任何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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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轉變背后是幾十年的教訓換來的認知,滅鼠的目標不應該是根除,而應該把鼠兔的種群維持在一個較低且穩定的水平,需要通過管理來恢復自然的密度依賴調節機制,具體做法包括調整放牧管理,把放牧強度控制在適度水平,幫助草地恢復,促進牲畜喜歡的禾草生長,同時抑制鼠兔喜歡的雜類草。
2026年7月,三江源和若爾蓋兩大核心草原區同步發布了年度生態監測報告,延續半個世紀的高原鼠兔滅殺政策正式全面轉向種群動態調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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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世紀里累計投入超過百億元,幾代人參與的人鼠大戰,最終等來了一個結論:被當作害獸剿殺了五十年的小動物,恰恰是支撐整個高原生態系統的關鍵一環。
救命的關鍵,從來不是滅鼠
回頭再看這場持續了五十多年的生態行動,簡單地說它是冤案或者說它完全正確,都不準確。
早期的大規模化學滅鼠確實存在嚴重的生態缺陷,在認知局限下走過彎路,這是事實,但放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看,當年草原大面積退化,牧民生存受到威脅,在當時的認知條件下,滅鼠是唯一能想到的辦法,沒有后來的科學研究和長期監測,人們不會知道鼠兔在生態系統里扮演著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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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這場持續數十年的行動積累了大量野外監測數據和治理經驗,正是這些數據和經驗,才讓后來的研究者有機會看清真相,才讓政策制定者有依據做出調整,從簡單滅殺到種群調控,從化學毒藥到生態修復,治理模式的每一次迭代都建立在之前的教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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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兔既是高寒草甸的關鍵物種,種群超限之后又會成為草場崩潰的加速器,這個雙重身份本身就是一個提醒:生態系統里的每一個環節都有它的位置和作用,人為地消滅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五十年的滅鼠行動最終證明了一件事,真正救命的關鍵從來不是把某個物種趕盡殺絕,而是搞清楚整個系統是怎么運轉的,然后找到那個讓所有環節都能各歸其位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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