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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耀丹
主編|趙妍
來源|星火Ember
7月8日,智譜(02513.HK)2568.16萬股基石限售股迎來上市后首次解禁。然而,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被市場預判已久的“股價大逃殺”沒有上演,當天智譜收盤價反漲 13.35%。
不久前的6月22日,智譜市值一度邁入“萬億俱樂部”,股價最高點較發行價漲超24 倍。
在這場資本盛宴中,有一套敘事廣為流傳:那就是智譜是“中國版的Anthropic”。
然而,當我們剝離資本敘事的光環,深入審視兩家公司的商業模式、戰略路線和估值邏輯時,會發現“智譜是中國版Anthropic”的說法,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被過度簡化、甚至具有誤導性的偽命題。它既低估了中國大模型產業的獨特性,也高估了跨市場類比的有效性。
中國版Anthropic敘事的合理內核
從表面上看,這個敘事有它的合理內核。
4月21日,瑞銀全球研究發布針對智譜的研報,將智譜定位為“中國的Anthropic”,引發了市場的廣泛討論。
瑞銀的研報之所以將智譜對標Anthropic,最核心的技術論據在于兩點:一是兩者都將AI編程(Coding)能力作為核心突破口;二是兩者都在長時程任務(long-horizon tasks)方面投入了大量的精力。
從表現來看,智譜確實在這些領域取得了一定的成績。
在 AI編程賽道,智譜不是光講故事的“玩家”,而是少數把編程做成了真營收支柱的國產廠商之一。智譜CEO張鵬也明確表示,公司現階段主要聚焦Coding(編程)+ Agent(智能體)兩條線。
6月,智譜推出定位是“專為長程任務能力而生”的模型GLM-5.2,在Code Arena前端榜單拿到總榜第二的成績——僅次于Anthropic當時被暫停使用的模型Fable 5,更是在Artificial Analysis綜合榜單上與Anthropic、OpenAI形成全球大模型領域的“新御三家”的格局。
就連紐約時報也評論:“智譜站在中國新一波高性能、低成本人工智能浪潮的最前沿,這股浪潮正在挑戰OpenAI、Anthropic和谷歌長期以來對行業的主導地位”。
事實上,“中國版Anthropic”這個標簽并非瑞銀首創,而是智譜主動要對標。
3月31日,在2025年度業績說明會上,以往聲稱要做“中國版OpenAI”的智譜,突然改口說要對標Anthropic。
要理解智譜的行為,首先要理解Anthropic在全球AI產業中的獨特站位。
Anthropic成立于2021年,由前OpenAI核心成員Dario Amodei和Daniela Amodei兩兄妹創立。與OpenAI日益偏向消費者市場不同,Anthropic自始至終以企業為目標客戶。
這個戰略選擇的結果極為顯著。2026年5月,Anthropic 年化收入(ARR)已超過 470 億美元。同月,公司宣布完成 H 輪融資,融資規模 650 億美元,投后估值達 9650 億美元,一舉超越老東家 OpenAI,登頂全球AI初創公司估值榜首。
“Anthropic是全球AI行業最受關注的公司之一,它的增長邏輯非常清晰:專注于把最強的模型通過API交付給企業和開發者,讓智能參與創造經濟價值。”智譜CEO張鵬表示,“當模型足夠強,API本身就是最好的商業模式。”
這種對標看似順理成章,然而,深入剖析兩者的商業模式、戰略路線以及估值邏輯后,我們會發現,兩者底層邏輯完全是兩套敘事。
底層邏輯完全不同
商業模式的差異,是戳破“中國版Anthropic”這一偽命題的直接證據。
Anthropic的營收結構高度偏向企業與開發者市場,號稱在全球有超過30萬的企業客戶,每年約有七到八成的年度經常性收入(ARR)來自于按使用量計費的API業務。這好比AI 大模型公司開了個電廠,企業按需接入“用電”,月底按用了多少按電表數結賬。
而智譜的營收結構則高度依賴“本地化部署”的生意——占營收比例73.7%。這好比大模型公司派人親自上門“裝發電機”,把AI大模型直接部署在政府、國企、金融機構等大客戶的自家服務器上,項目完成后“發電機”僅供客戶一家使用。這些項目雖然客單價高,但可復制性差、交付周期長、利潤率波動大,與Anthropic的API業務屬于兩門生意。
事實上,智譜同樣存在API業務,但過去一年,僅占整體營收的26.3%,與Anthropic差距甚大。
造成雙方差異的根本原因是,中美大模型公司所處的市場環境完全不同。
在硅谷的AI生態中,基礎模型公司與大云廠商的綁定已經成為了生存法則。Anthropic雖然保持著獨立的品牌,但在資本和算力上,已經深度綁定于亞馬遜AWS和谷歌云。2024年亞馬遜對Anthropic的追加投資,實質上讓Anthropic成為了AWS云服務在AI時代最核心的“模型供應商”。
這種模式在美國行得通,因為美國的云計算市場高度成熟,企業上云意愿強烈,且愿意為純API服務買單。但在中國,市場環境截然不同。
國內AI代碼工具定價普遍低于美國同類產品,在價格競爭激烈的同時,國內企業客戶對付費意愿也要低很多。許多國有企業,更是對數據上傳極其敏感,私有化部署需求旺盛。這意味著,即便智譜完整復刻Anthropic的技術實力,最終的商業收益也會截然不同。
在這樣的市場土壤上,智譜無法,也不能成為“Anthropic”。
不僅是商業模式迥然不同,在開源與閉源的戰略選擇上,智譜與Anthropic也選擇了不同的路線。
Anthropic是堅定的閉源主義者。Dario Amodei多次在公開場合表達對開源大模型的擔憂,比如在2023年美國參議院召開的聽證會上,他就曾表示:“開源模型的規模化,我認為正在走上一條非常危險的道路。”另一方面,這種立場在商業層面也為Anthropic筑起了高壁壘,實現了顯著高于行業平均水平的定價策略,從而賺取高額溢價。
智譜則選擇“開源和閉源兩條腿走路”。早在2022年,大多數國內大模型團隊還在將模型視為“核心機密”時,智譜就將其開發的模型GLM-130B進行了開源,ChatGPT出圈后又緊跟著開源了60億參數 ChatGLM-6B。正如智譜CEO張鵬所說,“開源充當著商業化的橋梁”,對于智譜而言,閉源這條線才是其收入主引擎。
更重要的是,智譜和Anthropic的估值邏輯,有著本質區別。
截至2026年5月,Anthropic完成650億美元H輪融資,投后估值9650億美元。這個發生在一級市場的估值,本質上是一級市場云巨頭與風頭機構“商量出來的價格”。Google和Amazon作為既有戰略股東,其持續加碼的底牌,是Anthropic反向鎖定的長期云采購承諾。
而智譜一度突破的萬億港元市值,是在二級市場極低流通盤的環境下,被有限的邊際買盤推出來的價格。智譜上市后6個月內可自由買賣的流通H股僅1173.79萬股,占總股本2.67%。智譜到6月22日盤中股價沖高至2980港元時,總市值曾突破1.33萬億港元,但當時的實際自由流通市值僅約350億港元左右。這種“小流通盤撬動大市值”的結構,使得少量資金即可顯著拉升股價。
由于Anthropic 和智譜都沒有穩定盈利,投資人的定價錨是市銷率(PS)而非市盈率(PE)。從估值指標來看,智譜的萬億市值已經跑到基本面前太多。
智譜2025年營收7.24億人民幣,截至7月13日最新市值7334億港元,靜態市銷率約為876倍。
而基于Anthropic 2026年中約9650 億美元估值與470億美元年化收入(ARR)測算,Anthropic當前市銷率約為21倍——另一全球大模型巨頭OpenAI也僅約為20至34倍。
相比之下,截至2026年3月,智譜MaaS平臺ARR約17億元(約2.5億美元)——不到Anthropic的百分之一。
在中國科技創投領域,“中國版XX”是一個經久不衰的敘事模板。
例如滴滴是“中國版Uber”,拼多多是“中國版Groupon”,字節跳動是“中國版Facebook”。但正如滴滴的商業模式遠比Uber復雜,拼多多的社交電商模式與Groupon相去甚遠,字節跳動的信息流推薦算法也與Facebook的社交圖譜邏輯完全不同。
同樣,智譜最終的形態,大概率也會與Anthropic大相徑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