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學子】第3630期
12年國際視角精選
仰望星空·腳踏實地
【陳屹視線】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關于葉周
為情懷、拿生命來寫作的人
文:申美英
此文首發于《海燕》雜志第8期
葉周的驟然離世如一枚核彈炸響在華文寫作圈里,讓人猝不及防。
無數人震驚之余首先質疑的是事件的真實性。就我本人而言,我一直等待著葉周哈哈一笑走出來的那一刻:“怎么搞的,我只是小小地隱身了幾天,怎么就整出這么個大烏龍?”待塵埃落定,逐漸接受了現實,伴隨而來的,是巨大的悲傷。為他的英年早逝,為他未走完的路程,未寫完的文章。
他的音容笑貌,一幕幕浮現在我眼前。我專注地看他的人,如同看著從前那個活生生的葉周,看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看他臉上酒窩深深淺淺的起伏,看他嘴角時抿時開的律動。看著看著,靈魂便打起一個激靈——我要探討一下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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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葉周,他的形象在我眼里既非平面但也從未立體過,他是一個蒙著一層煙塵,帶著謎一般的宿命,被命運的手無形雕塑著的人。
在我眼里,命運在葉周身上留下的痕跡總比周圍的人多一些,比如他謙謙的君子之風,他的溫文爾雅,他的不茍言笑,他的波瀾不驚,他的敏銳,他的清醒,他的沉重。對,沉重。
在他看似云淡風輕的淺笑中,這種沉重感是我對葉周揮之不去的印象。他仿佛非常自我,又仿佛從來不是在為自己活著。這些都是我心中的問號。
為什么?
包括他的寫作,為什么他停不下手中的筆?
記得有一次,我和一位女作家聊起葉周的寫作時,她對葉周的筆耕不綴贊嘆不已:“怎么能做到的呢?”我給出的結論是:“因為他的寫作跟我們不同,我們是為愛好,他是為情懷,他是個拿生命來寫作的人。”
這是我對葉周最初最直接的判斷。不幸被我言中,他真的是用生命為自己的寫作畫了一個句號。
當然,那個時候我只是從他的家世背景、性格為人中勘破了一點點他寫作的緣由,并由此窺見到一點他命運中的玄機。他真正的心態,追求,他個性的塑成,他的寫作,為人,他溫文爾雅冷靜淡泊的背后蘊含著什么?他想要向世界索要什么?證明什么?這些,是需要仔細地去探究的。
以前三不五時的,大家會相約聚會,吃飯,聊天,沒有探究的迫切感,總以為手中有大把的明天可以用。不曾想,葉周的明天卻成了永遠。好在我手里有他發給我的不少作品,讓我還能在他故去的今天細細地來翻閱這個人,審視這個人,來破解他生命的密碼,探索他寫作以及命運的本質,讓他不要隨著靈魂的遠去而消失。
關于葉周的小說和游記
葉周交給我的作品中,是排除了他的早期作品的,用他的原話說是:“那些早期作品不用看了。”在我早先陸陸續續讀到的作品中,我自動地,會把他的作品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以《布達佩斯奇遇》為界,之前的,是他的早期階段。
這個時期很長,他的文字尚顯稚嫩,到了《我的文學地圖》時,開始逐漸走向成熟,這是他創作的第二階段。
之后,越寫越好,他筆下的世界也更加深沉和開闊,到了《世紀波瀾中的文化記憶》時,他的文字已經趨于爐火純青,境界,也站在了一個新的高度上。
我對葉周的追尋和探索是從他的中短篇小說集和游記開始的,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困難的起點。
我發現,從葉周的這些作品中來觀察葉周其實并不容易。因為他并沒有把自己的形象放在作品里。沒有為你提供許多與他命運相契合的文字。
我原以為以他的個人經歷,他注定了無法避免筆下的諷刺,揭露,鞭撻,甚至冷漠,可是,這些我都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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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底,葉周在安徽歙縣老家尋根
文字中的葉周并不是有一腔塊壘需要傾吐的人,不是一個需要抖落渾身上下塵蒙著的歷史煙塵,沖破自我,吶喊,發泄的人。
他的行文客觀冷靜,在文字表面,你很難看到他深切的情感寄存。這跟我的判斷有很大的差異。與通常以書寫生命本源,或者說將生命的本源當作書寫主體的作家也有很大的不同。
通常這一類作家的文字承載著命運的加持,以書寫來成全自我。對于命運,其文字是濃情重彩,其悲切,其吶喊,其控訴,其哀怨。其情感可如驚濤駭浪般直薄云霄,又可如山石滾落般跌入谷底。赤裸裸地表達著內心的沖突與撞擊,也不回避自我的軟弱與渴望。
而葉周的文字不同,他的文字平靜如湖水,從文字表面你幾乎看不到他情緒的跌宕起伏,甚至微波不起。敘事,他慢條斯理。
寫人,他直呼其名。他總是用第三人稱來寫第一人稱的故事,無論是寫路上遇到的人,還是他心中的親人。
他的這部分小說不帶悲情,也沒有議論和抨擊。他以一個探索者的視角,發揮著資深媒體人的特點,以客觀冷靜的視角將目光聚焦在社會熱點上。
如寫911事件的《遺落在紐約》,寫月子中心的《線人》,還有以南加大華裔留學生被害事件為線索寫的《謀殺者的邏輯》,以及寫中東難民的《布達佩斯奇遇》等等。
我試圖在他的小說中尋找他個人的影子,找一些他個人在現實中的影射,或者在故事中找到一些旁敲側擊的情緒發泄,甚至試圖從小說人物的取名中尋找密碼。而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寫作者筆下的現實,只有在《布達佩斯奇遇》中的主人公邵向群的名字中似乎隱約流露出一種命運的痕跡。
不是說作家寫來寫去寫的都是自己嗎?
在葉周的小說中,作者的影子卻是一個完全徹底的旁觀者,一個奔走于社會的觀察者,一個手拿著廣角鏡頭的捕捉者。他的小說,仿佛是一個記者的社會調查,選一個視角,尋一條脈絡,抓一個節點,窮追不舍。這一點在他的《線人》中尤為明顯。
《線人》是根據美國FBI針對華人社區的月子中心開展的一次調查和追捕事件寫成的中篇小說,將虛構的人物放置在真實的事件當中,從故事的發生,發展,轉折,到人物故事的結局,皆與真實的事件節點相對應,尤其是文中主人公黛布拉以線人身份與律師的對話,幾乎就是現實的翻版。
也正是這一點,給我留下了一個強烈的社會觀察者的印象。他《膚色》中的留學生,《布達佩斯奇遇》中的難民母親,留給我的也是同樣的印象。
不得不說,他小說文字的筋骨之力大于血肉之柔。過于客觀的觀察和描述,讓這些作品更偏重于一個冷靜的社會調查。沒有流露出他個性中的悲憫之狀,如果說在這些作品中能找到什么的話,只能說我找到了他身上積淀厚重的社會敏感性與他對社會話題的關注力。
這或許正是他特質的一部分,是他經歷過的社會動蕩加持給他的特殊性,讓他不能不關注社會事件,去寫,去發現。
相比較于他小說的冷靜,葉周的游記卻是帶著微笑在行走。在他腳步走過的路上,他的文字多了一些感性的色彩。只不過這種感性并不流露于他個人而是流露于他行走的世界。
面對世界,他是愉快的。
他愉快地把他面對的城市當作是一個友人來傾訴和審視,從心里熱愛著,字里行間開始有了情感的流動。比如在《永遠走自己路的但丁》里,他寫道:“清晨的城市顯得異常清凈,我從旅館出去散步,就必然經過但丁故居,如同一條小巷的街道,清晨時人跡稀少,唯獨我在故居前面徘徊……路前方的共和國廣場上是安靜的,許多店鋪還沒有開門,我是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中的一個早起的行走者,我喜歡用自己的腳去丈量歷史的跨度,去探尋世界的積淀,去觸摸歷史的脈絡。”
雖然類似這般的內心流露在他的作品中并不多見,不過這一段小小的文字,倒是為探究葉周的內心撩開了一條縫隙,給了我空間去尋找他內心的真實。
在《米開朗基羅的不凡人生》里他寫道:“帶著無數大師的故事,我離開了佛羅倫薩,那是新年的除夕,在嚴寒中,整座城市正期待著新年的到來,在暗夜中,我坐的列車駛離文藝復興的發源地,當新年的曙光降臨時,我已經與這座城市告別。”
這些都是他感性的顯現。帶著深切的感受力感知這個世界,這是他冷靜和理性背景中的感性亮點,就好比是長夜漫漫的天空中閃爍的一個星星,相比于正午時分的萬道光芒更加能撥動人心。
游記中的愉悅感是他真實的喜悅,但有時也會觸動他敏感的神經,《布拉格·卡夫卡的故鄉》中,他搜尋到了父親與這座城市的聯系:父親和中國著名的影星張戈、郭振清西裝筆挺地出現在布拉格的街頭,布拉格遠山的城堡,流淌的河流都是我曾經在父親留下的照片中看見過的景色,冥冥中我似乎早已到過此地。
我的到來已經距離父親的訪問60余年了,如今實地一游,景色依舊,但是時代全然不同,我面前的這個國家也在近三十年間經歷了重大的歷史轉變。
還記得父親那次曾經從捷克帶回來一個美麗的捷克水晶花瓶,常年放在家里……離開前,我也特地到布拉格廣場附近的水晶花瓶店中買了兩個具有現代感的花瓶帶回家。這也是滿足了一樁心愿,與60年前父親的訪問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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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走進哈佛》:在館藏中張鳳查到我父親以群的若干本書,以及由她推薦獲得收藏的我的散文集和小說,我仿佛找到了一個處所與逝去半個世紀的父親會面。
《東京·追隨父親的足跡》:我在一個無花的冬季來到這里,不是為賞花,卻是為了尋找先父葉以群年輕時的足跡。那時父親才只有18歲,只身來到日本留學,考取的就是神田川岸邊的東京法政大學經濟系。
還有:
我心中涌動起一種不可名狀的激動,抑制不住熱淚盈眶。一個摩登上海的寧靜傍晚,獨自一人,卻莫名激動,是什么原因?我終于悟道,我走進了一個嶄新的上海,卻處處撞擊歷史,處處與先人邂逅,在那一個熟悉的街角,在那一棟曾經到過的故居里……一個歷史與現實不可分割,互相交錯的城市,是我陌生的,卻更是我熟悉的。有無數魂牽夢繞的人和事伴隨著我走到世界各地,也吸引著我回到故鄉……
這些都是我從他諸多的文字中摘錄出來的只言片語。
他站在文字里面看世界,不輕易暴露自己。可見追尋葉周的情感印記并不容易,所謂的文如其人。也由此可見他的文字特點。葉周的文和葉周的人有著高度的統一感,理性大于感性,冷靜大于熱情。他微笑行走過程中始終有一抹凝重的表情,猶如他無法卸下的命運包袱如影隨形。壓抑和收斂左右著他的一言一行,同樣也左右著他的筆。那么,他澎湃的激情呢?他滿腔的悲憫呢?他追逐的意志呢?我能感覺到他胸腔中的波濤洶涌,但并不足以讓我看透葉周如此下筆的根源所在。
我所看到的只是他命運的碎片伴隨著他行走的腳步寸步不離。所以在文字中觸摸到真實的他需要去挖掘很多東西,需要把許多不同點合并統一。如此才能順著他平靜的文字,進入到他激越的內心。
在藝術表現上,他的游記是他文學走向成熟的轉折點,他的文學地圖給了他的文字以無限延伸的可能。
2023年12月,在海外文軒拉斯維加斯年會上,聽著葉周在臺上講他的文學地圖,我在臺下寫下了這么一段話:
他的文學地圖是他文學進一步深入和提高的點。
這個點,是他文學的回顧也是他文學的延伸,這對世人提供了一個不錯的視角,對他個人也鋪展了一條繼續前行的道路。
文字寫到一定的時候往往會遇到一個瓶頸,葉周在他的文學地圖里找到了一個瓶頸的突破口,他把他的文學地圖從小我放大到了大我,從他個人的足跡鋪展到了整個海外華文文學。
相信他從這個文學地圖開始能走上一條更加廣遠的道路。為他高興。
我們的座位相鄰,在他發言結束后,我當即把這段話拿給他看,他頷首稱是,表示感謝。
關于《世紀波瀾中的文化記憶:葉以群和他的文學戰友們》
我當初拿到這本書的電子版時,書名還是《文脈傳承的踐行者》,那是2023年年底,有一次在電話上和葉周談到我對他文學情懷的看法時,我的一句話讓他當即就把書稿發給了我。當看到書名時,我著實得意了一把,因為這正是我們交談時我對他講的原話:“你是個文脈傳承的踐行者。”
讀到這本書時,葉周命運的脈絡軸線才開始真正地清晰起來。他的家族淵源,父輩的足跡,時代的動蕩,命運的結局,在這本書里有了一個基本完整的呈現。我對他情懷與傳承的判斷,就由此得到了證實。不禁為自己額手稱慶。
這本書一共由六個部分組成,附以《以群年譜》《以群著作年表》。三十多篇文章皆圍繞著葉周父親葉以群先生寫就,寫以群先生的生平點滴,足跡所至,滄海橫流中的輾轉騰移,以及生命終點時的至暗場景。
文章全部來自以群先生的生前摯友,上級,同事,下屬,學生以及葉周本人。其中包括了周揚,巴金,于伶,周而復,劉白羽,馮亦代等在中國文化界具有發聾振聵之威的名人大家。書中涉及的人物更是不乏周恩來,郭沫若,潘漢年,魯迅,周建人,葉圣陶,馮雪峰等影響和左右著中國命運的人,以及文藝界一批耳熟能詳的人物趙丹,張瑞芳,白楊等其父生前工作,服務,以及交往的人。
由此可見葉周深厚的家學淵源及隨后的滅頂之災而帶來的強烈落差和心理沖擊。這本書的結集可以說是葉周向父親致敬的一次最集中體現。也由此讓我發現了葉周的個性來源,文字來源和情感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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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葉周第一次見面是在2016年8月北美華文作家協會年會上
這本書給我的強烈的感覺一是在尋找,二是在證明。尋找失去的過去,尋找失去的父親。并用文字向父親證明自己。
在文章里,他曾多次提到父親的性格:寡言,沉穩,冷靜。總是不慌不忙,面帶微笑,衣履整齊,干干凈凈。“他娓娓而談,看不出和別人爭論時一般人慣有的那種激昂慷慨的情緒。他講話的聲音很低,講話的速度較慢,但是有條有理,態度明確堅定,像是不可動搖的巍巍的泰山一樣。”這不正是我們眼中看到的葉周么?葉周秉承著父親的個性,也發揚了父親的個性。
所以,讀這本書,文章里的葉以群和現實中的葉周常有個性以及形象上的重疊感,讓你不得不感嘆傳承的強大,也由此可以說,葉周的文字一半來自他的命運,另一半,來自他的選擇。當他身體中流動著葉以群的血液時,注定了他要繼續下去。當他要找回失去的父親時,他也要繼續下去。
在書的前言中我讀到了這樣一段文字:
父親雖然在他五十五歲的那個炎熱夏天里憤而辭世,可我在后來的歲月中又仿佛從他同時代的戰友們身上,看到了他生命的延續。
在我看來,在過往的歲月中,我的父輩們所做的每一分鐘的奮斗中,都經歷著許多不可言語的挫折和坎坷,磨難和痛苦,無疑其中也夾雜著最初的欣喜和歡樂。
或許,在他們的記憶中歡樂多于痛苦,可是我作為他們的后代;卻無法不正視他們經受的無休止的磨難:我無法原諒任何一個蓄意制造磨難者的用心和企圖,同樣,我也無法理解親愛的父輩們何以具備著超負荷的忍耐力,忍辱負重。
每當想起這樣的問題,我的胸膛里就充溢著難以排遣的忿懣,然而我又不知道向何處去宣泄這無窮的忿懣……
或許這就是父親的悲劇,我輩的幸運。因此我要用我幸運的歌喉,去為父親盡情地唱挽歌!
文字不長,但有一個關鍵點,就是“生命的延續”。這大概是我讀到的葉周最激越振蕩的一段文字了,同時也是我捕捉到的他情緒的發泄點。以我淺薄的眼光看,這才是在他這般命運前提下該有的文字。他需要吶喊。為父親吶喊,也為自己排遣,排遣心中的郁悶和憤懣。這是兩代人的責任與情感的共同寄存。
但是,在他的行文當中,這樣的文字終究是太少了。
他寫父親,以“以群”喚之,寫母親,以“劉素明”喚之。仿佛是為了調取一個清晰的焦距,他在人物與人物之間,作者與故事之間,有意地拉開了距離。冷靜得令人發指。這倒也讓我們看到其筆下的形象是客觀的,清晰的。筆下的歷史也是客觀的,清晰的。他就站在那里,不遠不近地和父親交談,和歷史對話。不輕易把自己情感攪進那一團難以評判的時空當中,以免模糊了歷史。在這方面,他是有要求的,“力避溢美之詞,實事求是地做歷史的評價。”
所以,他的文字和他的人一樣,始終是收斂的。沉重但不沉痛,忿懣但不痛責。在他的文字中,你找不到那些痛述“革命家史”者常有的天問般的咆哮質疑與呼天搶地。
但是他壓抑不住的情緒總會從故事的縫隙中被擠壓出來,那是火山下的暗流,在阻擋不住的山石間噫然出氣:
歷史是一個怪物,它時真時假,有時又真假摻雜。歷史是一個弱者,誰的勢力大,誰就能任意地涂抹它,肆意地篡改它。歷史又時常被扮成一個娼妓的角色,隨人笑,隨人哭。歷史有自己的性格嗎?有自己的定見嗎?何以它常常和弱者開玩笑,和善者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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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曾經企望人死后還能夠復生,那樣的話,父親就又能夠回來和我們團聚。可是現在我卻企望,人死后能得以轉世,我企望著父親帶著再生的軀體和年輕的生命降臨人世,我企望著父親帶著嶄新的靈魂和蓬勃的銳氣重歷人間,就像他當年從靴子里拔出刀來,猛刺在桌子上,留下誓言,東渡日本時那樣,有天大的膽量,有凌云壯志;誰也羈絆不住他,捆綁不了他;沒有人能夠左右他的意志,沒有人能夠阻擋他的志向。多痛快啊,那才是真正的人生!
父親曾經充分享受了他真正的人生,所以他死而無憾。可是父親所經受的真正的人生又太短暫,這是我作為后輩深深地替父親遺憾的!父親留給我們革命的名字和深摯的期望,我們心領神會了。雖然父親的孩子至今沒有一個去邊疆,去工廠,去農村,但我們依然都是名副其實的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先輩給我們以生命的教訓,社會的發展又向我們發出新的召喚。我們將在更為廣泛的意義上遵循您的囑托,父親!
這是他在“以群”的故事后為“以群”作的一個注腳,是一個敘述者的最后現身,也是他情緒暴漲的歸結點。從“以群”到“父親”,有種從遠方奔向父親,最后撲進懷中的深情。是對父親愛,懷念,遺憾,呼喚以及自我壓抑后的最后釋放。
就如他自己說的:“在我寫完上述文字后,我沉重的心獲得了片刻的解脫。”至此,他完成了父親在他心中的形象再造,讓父親重活了一生,如此達到了他對父親的記憶完整,也同時完整了他的人生。我想,這就是他寫這本書的真正用意。
我想到了兩個字:救贖!
這本書給了我一個強烈的感覺是:他過去的文字已經成為了過往,從這本書開始,葉周將進入一個新的天地,那將是他拋卻小我的一個開始,一個真正成熟自立的開啟。是一個能夠站在文壇上,向父母親交出一張驕傲答卷的開始。世界一扇新的大門正在為他打開,讓他進入到人生的又一個境界。他的文字必然隨之而改變。人生充滿了驚奇,一切皆有可能。
可是,仿佛他的使命已經完成,生命對他已不再具有意義。所以,命運之神在他完成了對這部書的寫作、出版、發行以及巡回宣傳之后,讓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關于答案
總有這么一種感覺:有一根手指伸在葉周面前,對他說:“去吧。”從此他就朝著這根手指指出的方向不停地奔跑。
這根伸出的手指叫命運。它指的方向叫文學。
文學是他無法拒絕的宿命。這個宿命決定了他不能停止奔跑,因為只有這條路,能讓他和父親重逢。
“以群的家是一個不算小的家,妻子、姨母,還有四男一女五個孩子。最大的男孩時年十六歲,女孩是最小的。以群就為了生個女兒,所以一生再生直到第五胎才如愿以償。女兒生下來時體弱多病,所以以群對她有雙倍的愛護,為了把女兒養好養胖他費了不少心思。以群對于孩子有特別的愛心,可是他又沒有許多的時間可以和孩子在一起,他整天很忙,回了家還要熬夜。于是他愛孩子的方式又是極吝嗇的。每天下班回家,即便會開得很晚,也力爭給孩子們帶些可口的食品;逐個輪流地在星期天帶著孩子去附近的文藝會堂散步,吃碗餛飩;或是節假日從抽屜里拿出別人送的明信片或是書簽分送給孩子……”
這是葉周筆下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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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溫馨的畫面,可惜這畫面消失在他八歲的那年夏天。從此,他一生的努力都在試圖讓畫面重現。
所以,葉周與我們不同,我們沒有他那樣的失去,我們擁有他拼命想要擁有的東西。我們的成長之路是完整的,不需要刻意地去證明什么,無論是向父母證明,還是向未來證明。
所以我們就沒有他那樣的深沉。
“我八歲喪父,自幼性格多愁憂郁。”這是葉周對自我個性的描述。這大概就是關于葉周身上諸多“為什么”的答案。他所有的沉郁和收斂都在于此。玩轉他命運的那雙手上,寫著四個字:“幼年喪父。”雕刻他個性的刻刀上也有同樣的四個字。
他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下以極端的方式失去父親,從此他的世界坍塌。原本那盞照耀著他并可以繼續照耀他的明燈在剎那間熄滅,將他帶進了漫漫的長夜當中。
從此他成了文學路上一頭孤獨的老牛,低頭拉著他沉重的車。車上,是他沉重的責任。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在我成長的年代里,親眼所見文壇前輩們經受著不同的磨難,但耳濡目染的苦難為什么沒有阻止我愛上文學,卻依然追隨先輩的足跡步上了筆耕的道路?我忽然明白,正是前輩們遭遇磨難時,沉默中展示的默默承受和人格尊嚴,留給我極其深刻的印象。當社會氛圍中阿諛奉承和攻轟陷害彌漫時,他們的沉默和自尊如撕裂陰霾的閃電在我年輕的心靈中投上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光亮。為人有尊嚴,為文才有品味,這束光在我心中點燃的火苗至今燃燒著,我的文學夢想從此開始。”
他的這段話并沒有真正解釋文字是從生命中開始的,卻能讓我們體會到那從生命中撞擊出來的文字。他追趕著父輩的腳步,尋找心中一份安全感,手握著命運的一份交代。我說文學是他的命,還真是他的命,卻也是他難以承受的生命之重,讓他在66歲正當年時卸重而去。
所以文學之路對他來說就兩個字:悲壯。
我也漸漸地明白了,為什么他能夠冷靜地敘述父親的故事和悲劇的結局。為什么他總以第三人稱來稱呼“以群”而不是寫“父親”。為什么寫到滅頂之災時他依然能做到波瀾不驚,毫無渲染?
答案是:因為他要讓父親和自己處在同一時空當中,有交流,有對視,有微笑,和父親沒有了距離。他在讓自己的生活歸于正常;他不希望悲劇發生;他在回避那些磨難帶來的痛感;他要讓父親在他筆下再生。
那平靜的筆調不就是父親平靜地在講著自己的故事嗎?父親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父親與眾前輩的交往、談笑風生,都在他的筆下,盡在他的眼中。這些故事,不是最應該從父親的口中聽來嗎?他筆下流動的過程就是父親一步步走向他的過程。故事中,父親伴著他長大,成全他的完整。如此,父親在他心里,就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在為自己營造一個世界,營造一個有父親的世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文字里,父親是不死的。
所以他的文字從來不會讓你有跳起來的沖動,不會讓你淚流滿面。但卻能讓你慢慢地想,慢慢地感知,慢慢地體會。這么慢慢地,書讀完了。讀完后是掩卷長嘆。是回過頭來再去文字中尋找和品味他的真實。
這么一回味你會發現,葉周的每一個文字中都流動著血液,每一個文字都燃著烈火,能讓你聽到烈火的噼啪聲,能嗅到燃燒的焦糊味,那燃燒著的不是別的,正是他流淌的心血,是他無法拋卻的情感。
反理性主義的叔本華說:生命意志是主宰世界運作的力量。從這一點上,如果說葉周是一個理性的人,不如說他是一個更加感性的人。所以讀葉周的作品也讓我看到了兩個不同的葉周:一個是外在理性的葉周,一個是內在感性的葉周。當書本合上的那一刻,兩個葉周合二為一。
謹以此文紀念遠去天邊的葉周。
完稿于2024年12月27日
作者簡介:美英,居美國洛杉磯,海外華文作家、詩人,著有古詩詞評論集《春透梅花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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