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關》
魯迅的《出關》創作于1935年12月,最初發表于1936年1月20日上海《海燕》月刊第一期,后收錄于《故事新編》。這篇小說以老子“出函谷關”的歷史傳說為素材,卻將一位被后世尊為“道家始祖”的智者,塑造為一個迂鈍、木訥、被迫逃離的落寞老者。老子與孔子的兩次對話,暴露了思想者在權力博弈面前的無力;老子在函谷關被迫講學,面對的卻是一群昏昏欲睡、對“道”毫無興趣的聽眾;他匆忙寫下的五千字講義,被隨手擱在雜物架上,成為無人問津的廢紙。而老子自己,則在出關之后不知所蹤——他的離去,不是主動的“超脫”,而是被新勢力排擠后的無奈逃亡。
魯迅寫《出關》,表面上是諷刺老子的“無為”思想在現實面前的無用,但其真正的矛頭,指向的是更深刻的時代問題:為什么每一次“變革”之后,社會依然回到舊的軌道?為什么那些試圖改變世界的思想家,最終都被現實逼退,而民眾依然在沉默中承受著不變的奴役?老子被迫出關,正是魯迅對辛亥革命后知識分子命運的隱喻——那些曾經心懷理想、試圖喚醒民眾的人,在專制權力的反復碾壓下,要么被邊緣化,要么被同化,要么只能黯然“出關”。而民眾,依然在關內,繼續著他們“被奴役”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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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中,老子與孔子的兩次對話,是理解《出關》的關鍵。第一次對話,老子教訓孔子:你只看到了“靴子踏成的痕跡”,卻忽視了“靴子自身”。意思是,不要只追隨既有的經典和規則,而要理解那背后的根本——“道”。這是對僵化教條的批判,也是對創造力的呼喚。第二次對話,孔子說自己理解了老子的意思,但老子卻從此決定出關。魯迅暗示,孔子并非真的理解了“道”,而是利用了對“道”的某種解釋,來建立自己的權威體系。孔子走后,老子的處境急轉直下——他的思想被曲解、被排擠,最終不得不離開。
魯迅在這里,揭示了知識分子在權力更迭中的普遍命運:舊權力垮臺時,他們曾短暫地被需要、被傾聽;但當新權力站穩腳跟,他們就會被拋棄、被邊緣化。孔子代表的是新的話語權,他吸收了老子的某些思想,卻將其改造為更適合統治的版本。而老子,則因為堅守自己“不爭”“無為”的真義,無法適應新的權力秩序,只能選擇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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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處境,與辛亥革命后的啟蒙知識分子何其相似。他們曾在新文化運動中扮演重要角色,但當政治局勢趨于穩定,當新的統治秩序確立起來,他們中的許多人就被邊緣化了。他們的話語被挪用、被稀釋、被曲解,而真正的批判精神則被排擠到社會邊緣。魯迅本人就是這種命運的親歷者——他一生都在吶喊,但在晚年越來越感到,自己的聲音正在被不斷擴大的喧囂所淹沒。
老子到了函谷關,被守關的官員攔下,要求他講學才能放行。他面對著一群由巡警、簽子手、探子、書記、賬房和廚師組成的聽眾,開始宣講他的“道”。他引經據典,講“道可道,非常道”“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但這些話在聽眾耳中,不過是“苦臉”“打哈欠”“打瞌睡”的催化劑。沒有人聽懂他在說什么,沒有人關心他在說什么,他們只想著什么時候可以結束,去吃晚飯。
這段描寫,是魯迅對思想傳播困境最辛辣的諷刺。在一個缺乏思想傳統的庸常社會里,深刻的哲學只會被視為“老套”,智者的聲音只會被當作“討厭的噪音”。民眾關注的不是“道”本身,而是現實的利益——能不能吃飯,能不能睡覺,能不能安穩地過日子。老子試圖教他們理解世界的本質,但他們只想從這個世界中獲得一點安全感。這種根本的錯位,使任何超越性的思想都變得“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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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令人心寒的,是講學結束后,老子留下的五千字講義被隨意放在擱雜物架上,無人過問。他的“出關”之舉,最終只留下了一堆不被閱讀的文字。聽眾們甚至在背后議論他,品評他的木訥與迂腐。這種“被遺忘”的結局,比被直接排斥更加悲哀——至少排斥證明你還有威脅,而遺忘則意味著你從未被真正認真地對待過。
出關之后:專制命運不改,民眾依然在關內
老子的出關,是他個人的解脫,卻也是社會問題的暴露。他走了,但他留下的問題并沒有解決。函谷關的官員繼續他們的日常,巡警繼續巡邏,簽子手繼續簽子,賬房繼續算賬。老子講不講“道”,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民眾繼續過著他們被奴役的生活,思想者則繼續被邊緣化、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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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用“出關”這個意象,隱喻了覺醒者的最終命運——你發現了這個社會的荒謬,你試圖改變它,但你最終發現,你改變不了什么。你只能選擇離開,像老子一樣,騎著青牛消失在歷史的視野中。但你的離開,并不會改變關內的世界。新的權力會繼續建立新的秩序,新的庸眾會繼續制造新的無聊,新的思想者會繼續被排擠、被遺忘。
這不僅是老子的命運,也是魯迅本人對自己處境的深刻認知。他寫了那么多的文章,批判了那么多的問題,但到了晚年,他依然看到:專制沒有消失,看客依然成群,奴性依然牢固。他無法“出關”,因為他無法放下那些還在關內的人。但他也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靠他一個人的吶喊,無法撼動那個龐大的鐵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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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關》寫于1935年,距離辛亥革命已經過去二十多年,距離五四運動也已有十余年。魯迅親眼見證了舊王朝的崩塌、新文化的興起、軍閥的混戰、政權的高壓。他曾對變革抱有希望,但現實一次次讓他失望。革命的果實被舊勢力竊取,新的話語被權力重新編碼,而民眾依然在生存的重壓下沉默。
魯迅在《出關》中借老子與孔子的關系,揭示了這種“革命—收編”的循環邏輯:孔子代表了那種善于吸收、轉化、利用舊思想來鞏固新權力的勢力。他不再像舊勢力那樣赤裸裸地鎮壓,而是學會了用“道”的語言來包裝自己的統治。老子的真“道”被扭曲,被簡化,被用作粉飾。而那些真正的批判者,則被排除在新體制之外,只能選擇“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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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換湯不換藥”的變革,是魯迅對辛亥革命后社會現狀最深沉的失望。舊有的專制結構沒有被打破,只是換了一副面孔;舊的奴性文化沒有被改造,只是換了一種表達方式。民眾在新的旗幟下重復著舊的屈辱,而思想者則在新的口號中重復著舊的邊緣化。
《出關》的結尾,老子消失在關外,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他的“出關”,是一種個人的解脫,卻也是一種精神的放棄。他不再試圖改變關內的人,不再試圖解釋自己的思想,只是默默地離開,留下一本無人閱讀的書和一句“道可道,非常道”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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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沒有給出樂觀的答案。他沒有說“下一次變革一定成功”,也沒有說“民眾終將覺醒”。他只是通過老子的出關,向所有試圖改變世界的人提出了一個沉重的問題:如果你的努力最終只換來一本被遺忘的講義,你還會選擇出發嗎?如果民眾始終無法理解你,你還會繼續吶喊嗎?如果專制永遠以新的形式復活,你還會繼續戰斗嗎?
老子的回答是“出關”,但魯迅沒有出關。他選擇留下來,繼續寫,繼續喊,即使他知道自己的聲音可能也會像那五千字講義一樣,被隨意擱置。魯迅之所以偉大,不在于他看到了出路,而在于他即使看不到出路,也不肯停止尋找。老子的出關,是一種智慧;魯迅的“不出關”,是一種更深的智慧——它承認了黑暗的漫長,卻依然選擇在黑暗中守夜。改變社會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專制會反復,權力會重新編碼,民眾會繼續麻木。但每一次“出關”式的退場,都不應該是終結,而應該是下一次出發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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