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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回 懦迎春含恨歸孫府 賈老太強留終無力
話說迎春在賈母處住了這些時日,面色漸漸好了些,只是瘦得厲害,兩只手腕上的骨節一棱一棱的。賈母憐她,特特命人在自己上房后頭撥了兩間凈室與她住,又叫廚下每日單做些克化的吃食送去。那兩間凈室原是賈母存香料擺設的地方,臨時騰了出來,墻上還掛著一幅舊了的《歲朝圖》,畫上紅梅褪成了淺淺的粉。窗戶糊得極嚴,白日里也透不進多少光,屋里終日半明半暗。饒是這般將養著,迎春夜里仍睡不安穩,常常半夜驚醒,坐到天明。繡橘替她上藥時發現臂上有幾處青紫,已褪成了黃綠色,還有一處結了痂,揭開來底下的肉還是紅的。繡橘不敢聲張,只拿袖子替她掩了,背過身去抹了抹眼睛。
伺候迎春的,除卻繡橘,另有賈母撥來的一個粗使婆子,姓費,年過五十,手腳倒還麻利。這費婆子早年在紫菱洲當過差,與從前迎春房里那個投繯而死的大丫頭司棋是同鄉,論起來還沾著一點遠親。夜里繡橘替迎春打了洗腳水來,費婆子在一旁燒火,壓低了聲氣念叨:從前司棋姑娘在的時候,何等要強的一個人,凡事替姑娘擋在頭里,誰承想落了那么個下場。如今姑娘身邊,連個替姑娘頂一句嘴的人也沒了。繡橘聽著心里發酸,忙使眼色止住她。費婆子會意,不再言語,只把炭火撥得旺些,火光映著兩個人的臉,一時都沒了話。繡橘服侍迎春睡下,出來見費婆子還蹲在灶前烤手,便也挨著坐了。費婆子嘆道:"我在這府里大半輩子,什么樣的姑奶奶沒見過。出閣時風風光光的,回來時……"話沒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把一塊沒燒透的炭往灶膛里塞了塞。
但凡無人處,迎春便呆坐著出神。喚她也不應,須得推她一下方回過神來,眼中茫茫然的,像是不知身在何處。她素日便有幾分呆,只是從前那呆是性子鈍,如今這呆里,卻多了些被打怕了的人才有的木然。
這日午后,寶玉來請安。他先到賈母上房磕了頭,問了老太太安,方轉到后頭凈室來看迎春。才進院子,便見幾盆養在廊下的秋海棠,葉子已有些蔫了,想是無人照管。掀簾進去,見迎春獨坐窗下,膝頭攤著一本《太上感應篇》,書頁翻得卷了邊兒,扉頁上拿指甲劃了些道道,細看竟是一筆一畫地刻了個"忍"字。那"忍"字劃得極深,紙都快透了。迎春坐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亮,半邊臉暗,顴骨越發高了,下頜削尖。
寶玉在旁坐了,道:"二姐姐,你還看這個。"
迎春微微一笑,那笑如紙上畫的,有形無力,道:"除了這個,并無什么可看的了。"
寶玉道:"二姐姐在這里多住些時日,等身子大好了,咱們還去園子里逛。如今海棠社雖散了,姊妹們湊一處,還能聯句。"
迎春垂了眼,半日方道:"我如今哪里還寫得出什么詩。"她把那本書合上,又慢慢摩挲了兩下書脊,"從前在園子里,只當日子長著呢。"
寶玉欲再說些什么,看她那般神色,到底咽了回去。他低頭看見迎春膝頭的書上擱著一只繡了一半的荷包,針線歪歪斜斜的,線頭打了結亦不曾剪。從前迎春雖不擅女紅,針腳卻是齊整的。寶玉喉頭一緊,起身出來,于廊下遇著探春。
探春嘆道:"二姐姐這個性子……"說到這里住了口,半日方低聲添了一句,"只怕從小便是這么過來的。沒人替她爭過,她便也不會自己爭了。"
寶玉不語。探春又道:"我倒恨不能替她。偏偏這世上的命,又替不得。"她望著廊下那幾盆蔫了的海棠,又道,"你瞧這花,沒人澆,沒人問,自個兒就敗了。它也不會喊一聲。"說罷自覺這話說得喪氣,便不再言語,只拿手指掐了掐一片將枯的葉子。
寶玉去后,探春又進去坐了一坐。她原是個爽利人,此刻對著迎春,卻也尋不出話來,只把炕上的引枕替她掖了掖,又問飯吃得香不香、夜里睡得安穩不安穩。迎春一一應了,答的都是"好"、"還好"。探春心里明白,這"好"字底下是個什么光景,到底不敢深問,坐了片刻,也就辭了出來。
隔了一日,寶釵也來瞧了一回。她進來先不多說話,只把迎春屋里的擺設瞧了一遍,見炭盆里的火不旺,便叫費婆子添了炭;又見桌上那碗克化的粥擱涼了,親手端下去,囑人重新溫了送來。坐下方輕聲道:"二姐姐這些日子將養,別的都不必想,只把身子調理好了要緊。身子是自己的,別人替不得。"迎春聽了點點頭,眼圈卻紅了一紅。寶釵也不去點破,只又說了幾句家常,把那碗溫熱的粥看著迎春用了幾口,方起身告辭。出得門來,她對繡橘悄悄囑咐:夜里替姑娘多加一件衣裳,那手腳涼的人,最經不得半夜里的寒氣。繡橘一一應了。寶釵走遠了,繡橘望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出是暖是酸。
且說府里下人房中,這幾日私底下也傳開了。茶房里幾個婆子一處擇菜,一個道:"聽說孫家又要來接二奶奶回去了。"另一個撇嘴道:"那樣的人家,接回去做什么,還不是接回去糟踐。"先頭那個忙擺手:"這話可不敢亂說,仔細叫大老爺那邊聽見。"旁邊一個年長的一面剝著蔥,一面慢悠悠道:"咱們這樣的人家,姑娘們看著風光,真到了節骨眼上,能做得了自己主的,有幾個?"幾個人都不言語了,只聽得刀在砧板上篤篤地響。這些話原不該到主子耳里,偏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一層一層,也傳到了鴛鴦耳朵里。鴛鴦聽了,心里替迎春堵得慌。
且說過了幾日,孫家差了個管事的周婆子來。那婆子四十來歲年紀,一張圓臉堆著笑,手里拎著兩包點心,說是他家老太太的一點心意。進門磕了頭,請了安,方陪笑說道:孫家老太太月底壽辰,闔家要熱鬧一場,獨少了二奶奶不成體統,故此打發她來接二奶奶回去操持。說話間,一雙眼在賈母臉上和滿屋陳設上來回溜著,半刻不曾停。
賈母面色一沉,道:"你們奶奶身子不好,在這里將養著呢。你們姑爺打媳婦的時候,可有什么規矩管著?"
周婆子臉上的笑僵了一僵,訕訕道:"老太太這話,可是折煞了。小夫妻們拌兩句嘴,哪家沒有,哪里就至于……"話沒說圓,見賈母面色越發難看,也就不敢再往下說,訕訕退了。出得門來,那婆子往袖里揣了揣什么,腳下卻走得極快。
賈母知此事終不能了,便喚賈璉去孫家走一趟,探探口風。
賈璉去了半日,回來稟道:"孫家的話說得硬。說迎春乃是明媒正娶過去的,久住娘家于禮不合。又說若賈家執意留人,少不得另想法子。"他頓了頓,看了賈母一眼,方低聲道,"至于孫紹祖,在外頭欠了不少賭債。他那邊的意思,巴不得迎春回去,好從嫁妝里再刮些出來。"他略停了停,又添道,"我在他家門上站了半日,冷眼瞧著,那院里進出的都是些放印子錢的、討賭債的,亂哄哄的,哪里像個正經過日子的人家。二妹妹這些時日在里頭,只怕……"話到此處,他自己也說不下去了,搖了搖頭。
賈母氣得渾身發顫,一把將手中的茶盞頓在幾上。那盞茶潑了半盞,茶蓋脫了手滾落在地,骨碌碌轉了半圈方停住。
賈母道:"叫賈赦來。"
鴛鴦使人去尋。第一遭回話,"大老爺往外書房去了";第二遭,"大老爺出門去了"。鴛鴦自去尋了兩趟,回來稟道:"大老爺房里的人只推說不在,我瞧那意思,是躲著不肯來。"賈母冷笑一聲,道:"他躲什么?躲得過今日,躲得過明日么?再去請,就說我這里等著,他不來,我便自己去他院里。"這話傳過去,那邊方不敢再拖。
等了小半個時辰方姍姍而至。衣裳上帶著一股酒氣,面上微有醺色,眼皮也是耷拉著的。進門先拱了拱手,大大咧咧往椅上一坐,一個小丫頭奉上茶來,他接過呷了一口,道:"母親喚我來有什么事?這大晌午的,正陪兩個客人吃酒呢。"
賈母冷冷看了他一眼,將原委說了。賈赦聽罷,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拿手指彈了彈靴面上的灰,乃道:"母親何必為這點子事動氣。迎春嫁了人了,到底是人家的媳婦。人家來接,咱們也該放人。倘鬧大了,傳到外頭,倒是賈家不講規矩了。"
賈母道:"她在孫家受的是什么樣的委屈,你難道不知道?她臂上的傷,一層壓著一層,你做父親的,看過一眼沒有?"
賈赦漫不經心道:"小兩口子的事,外人如何斷得清。她若安分守己,人家如何打她?"
這一句話說出來,滿屋的人俱變了臉色。賈母聲音發顫道:"當初是誰把迎春許給那個姓孫的?孫家原是欠了你的情,你便拿親孫女去抵!五千兩銀子賣自己的女兒,你倒有臉同我講規矩!"
這一句說得極重。賈赦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時接不上話。滿屋的人俱低了頭,連大氣也不敢出。鴛鴦站在賈母身后,攥著拂塵的手指發白,眼睛只盯著地下的方磚縫。窗外一陣風過,檐下的鐵馬叮當響了兩聲。
賈赦被說得面上掛不住,站起來道:"母親教訓的是。只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古來如此。將來孫家上門來鬧,我可先說在頭里了。"施了一禮,徑自去了。出門時撩簾子的手甚是隨意,簾子在身后晃了兩晃方垂下來。到了院里,還聽見他向跟著的小廝低聲抱怨了一句什么,隨即哈哈笑了兩聲。
賈母閉了閉眼。
"鴛鴦。"
"老太太。"
"你說——天底下做父親的,都是這般的么?"
鴛鴦喉頭一緊,半日方道:"老太太別氣壞了身子。"
賈母睜開眼,望著房梁,緩緩道:"氣又怎樣?不氣又怎樣?我氣得了誰呢。"她的手在幾上摸索著,摸到那只沒了蓋的茶盞,茶早涼透了,卻也不端起來吃,只將手覆在盞上,"我這把年紀,什么風浪沒經過。偏是這些個兒孫的事,一樁樁,我竟一件也做不得主了。"
賈母到底不甘心,又打發人去請邢夫人來,指望做嫡母的,好歹替迎春說句話。邢夫人來了,聽賈母說完,坐在下首捻著手帕,半日方開口,聲調不高不低:"老太太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二丫頭這門親,原是老爺做主定的,我一個做太太的,從中插不上話。天下做媳婦的,哪個不受些委屈?她命里該著這些,也怨不得旁人。依我說,孫家既來接,橫豎是他家的人,隨他去罷。"
一席話說得四平八穩,只那"隨他去罷"四個字,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賈母聽了,胸口一起一伏,到底把火壓了下去,只擺手道:"我知道了。你去罷。"邢夫人起身告退,走得從容,裙裾掃過門檻,一點聲響也無。
孫家見婆子碰了釘子,豈肯便此罷休。又過了幾日,另差了一位族叔孫懷德來。此人舉人出身,五十來歲年紀,青布袍子洗得發白卻漿得筆挺,方巾皂靴,遞上拜帖時雙手平舉過眉,措辭甚是恭敬。賈母命人看茶,他謝了坐,只在椅子上欠著半邊身子,茶亦不曾沾唇。
他口稱"世伯母",不緊不慢道:"侄媳在娘家靜養,本是至情至孝之事。只是月余以來外間頗有議論,長此以往,于兩家顏面都不好看。晚生不敢多嘴,只是侄媳在此一日,那議論便多一日。"
賈母道:"我孫女兒在你們孫家受了什么樣的委屈,你心里清楚不清楚?"
孫懷德面色不變,欠身道:"世伯母所言句句在理。紹祖行事不端,族中亦有公論。只是侄媳畢竟已是孫家之人,自古出嫁從夫。兩家和和氣氣地辦了,到底比撕破臉好些。"他略停了停,又引經據典地說了一通"婦者伏也""既嫁從夫"的道理,字字都合著禮法,句句都堵著人的話頭。末了將目光微微垂下,聲音放得更低,"再者說,賈家如今……諸事繁難,想必也不愿為此事再添外擾罷?"
賈母面色鐵青。
那孫懷德見賈母不語,又添了一句:"晚生也是一片好意。侄媳回去,晚生這做長輩的,少不得替她在紹祖跟前說幾句話,往后總歸好些。若兩家為此僵住了,反倒是侄媳在中間難做人。"這話說得體貼,底下卻是軟刀子,一層一層地逼將過來,竟叫人挑不出錯處,又咽不下這口氣。
賈母正要發作,忽聽簾子一響。
滿屋的人俱轉頭去看。迎春從里間走了出來。
她穿著在賈母這里新做的那件月白夾衫,面上無甚血色,倒與衣裳的顏色相近。走路極慢,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仿佛怕驚了什么人似的。她方才在里間,那孫懷德的話一句一句都聽在耳中。那些道理她自幼便聽慣了,如今從一個族叔口中說出來,字字都像是釘子,把她釘回原處去。
"老太太,"迎春低聲道,"我回去罷。"
她聲音極輕,輕得猶如風吹過紙窗。
賈母猛然轉頭道:"你說什么?"
迎春走上前來,跪了下去。跪得極慢。膝蓋碰著方磚,發出極輕一聲響,屋中靜到連這一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抬頭望著賈母,目光是平的,靜的,沒有怨,也沒有盼。
"老太太待孫女兒的好,我這輩子都記著。只是——我若不回去,孫家鬧將起來,倒連累了老太太。"她停了一下,又道,"我既嫁了過去,便是他家的人了。"
這一句說得極平,平得像在說一樁與己無干的事。
那孫懷德在旁聽了,倒站起身來,向迎春拱了拱手,道:"侄媳深明大義,晚生佩服。"迎春并不看他,只朝著賈母。賈母冷冷瞥了孫懷德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竟叫這個慣會說話的舉人也一時噎住,訕訕坐了。
滿屋寂然。鴛鴦用帕子掩了嘴。賈璉家的站在角落里,側過了臉去。
過了許久——久到窗上那道日影移了兩寸——賈母方啞聲道:"你當真要回去不成?"
迎春垂下眼,點了點頭。
賈母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面上皺紋淌下來,沿著紋路彎彎曲曲地往下淌,淌到腮邊方落在衣襟上。她并不出聲,只擺了擺手。眾人俱退了出去。那孫懷德見事已成,又客套了幾句,方志得意滿地告辭了,出門時腳步比進來時輕快了許多。
賈母獨自在屋中坐了甚久。久到窗上日影從西墻挪至東墻,久到鴛鴦進來掌燈時,發覺她仍在那里,那只沒了蓋的茶盞擱在手邊,一口亦不曾吃。鴛鴦輕手輕腳點了燈,又悄悄退出去,在廊下站了會子。
是夜三更,迎春卻怎么也睡不著。繡橘在外間打盹,忽聽里頭有極輕的響動,掀簾一看,見迎春披衣坐在床沿,兩只手絞著衣帶,一下一下地絞。繡橘唬了一跳,忙問:"姑娘怎么不睡?"
迎春沒有回頭。過了半日,才低低說了一句:"繡橘,我怕。"
這兩個字,繡橘從未在這位素來木訥的姑娘口中聽過。她跟了迎春這些年,只見她挨了打不哭,受了氣不惱,凡事一個"算了罷"。此刻這一聲"我怕",輕得像一縷游絲,卻叫繡橘喉頭一緊,鼻尖發酸。
迎春的聲音仍是平的,只那平底下微微抖著:"回去,又是那樣的日子。他吃了酒,眼睛一紅……"她說不下去了,停了一停,方又道,"我原想著,在老太太這里多住一日是一日。如今連這個也……"
繡橘撲上去抱住她。迎春任她抱著,自己面上卻干干的。半晌,她輕輕拍了拍繡橘的手,倒像是反過來在安慰繡橘,聲音又歸了平靜:"睡罷。天亮還得趕路。"繡橘哭著道:"姑娘,要不咱們求老太太,再留幾日……"迎春搖了搖頭,道:"留得了幾日呢。他家總要來接的。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我這心倒一日一日地熬著。不如去了,倒干凈。"說著自己先躺下了,面朝里,再不出聲。繡橘守在床前,聽著窗外那場落不下來的雨,一夜未曾合眼。
且說次日一早,天色陰沉沉的,悶著一場雨偏不肯落。樹上的葉子一動不動,連鳥亦不叫了。院里那幾盆秋海棠,一夜間又蔫倒了幾枝,花瓣落在階下,無人去掃。
迎春收拾了隨身幾件衣物。繡橘替她打包袱,不過兩件換洗衣裳并那本翻舊了的《太上感應篇》,一個小包袱便裝完了。那只繡了一半的荷包亦塞在里頭,線頭露在包袱皮外面,她也不曾收拾。費婆子在一旁幫著疊衣裳,一面疊一面抹淚,末了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平安符來,塞在迎春手里,道:"姑娘帶著,是我去年在廟里替我那沒了的外甥女求的,沒舍得給人。姑娘帶著,路上平安。"迎春接了,握在手心,向她道了聲謝。那婆子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繡橘打著包袱,眼圈紅了,低聲道:"姑娘,咱們能不能不回去?"
迎春伸手替繡橘理了理鬢角——這動作極輕極慢,倒像是在摸一件舊東西,怕一使勁便碎了。她道:"你跟了我這些年,受了苦了。"
繡橘眼圈便紅了,伏在包袱上嗚嗚咽了一場。迎春也不勸她,只在旁邊坐著等,手搭在繡橘背上,拍了兩下。等繡橘收了聲,擦了臉,方一同往榮慶堂去辭賈母。
到得榮慶堂,賈母已在堂上坐著等了。她一夜沒有睡好,眼皮腫著,見迎春進來,嘴唇動了動,卻什么話亦不曾說。只拉著迎春的手,顫顫巍巍將一只舊玉鐲子套在她腕上。迎春腕子細,鐲子有些松,賈母便多推了一推,推到手掌根處方勉強箍住了。那鐲子是賈母年輕時的陪嫁,玉色已沁成了半琥珀色,溫潤如舊。
"這鐲子跟了我五十多年了,"賈母的聲音抖著,"如今給了你。你戴著,就當我在你身邊。"迎春低頭看那鐲子,玉上有一道極細的紋,是早年磕碰留下的。她拿另一只手輕輕撫了撫。賈母又道:"你在那邊,凡事……凡事忍不得的時候,就想想老太太。老太太總在這里。你若過不下去,只管打發人來遞個信,老太太就是拼了這張老臉,也……"話沒說完,聲音已散了。
迎春接了鐲子,跪下叩了三個頭。額碰在方磚上,咚,咚,咚,聲聲分明。起身時雙目通紅,卻不曾落淚。那眼里像一口枯井,水早已干了。賈母伸手要去扶她,手在半空里抖了兩抖,到底沒扶穩,還是鴛鴦上來攙住了迎春的胳膊。
往外走時,一只手扶著廊柱,走一步,停一停。風從廊下穿過來,將她衣裳吹得貼在身上,愈顯單薄。行至廊盡頭,忽回過身來。
"老太太——"她嘴唇動了動,似有千百句話涌到了嘴邊,到底只憋出一句,"老太太,你多保重。"
賈母站在堂屋門口,一把扶住身旁的立柱。鴛鴦忙上去攙著。日光被云遮了,賈母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神色,只看見下頜在微微抖動。
寶玉在二門廊下立著。見迎春出來,喚了聲"二姐姐",聲音發啞,后頭的話便斷了。他想起什么來,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只舊荷包,還是迎春當年在大觀園時做給他的,繡工粗拙,線色已褪。遞了過去,手有些抖。
迎春接了,攥在手心,停了一停,道:"寶兄弟,你好好的罷。"便往前走了。
探春與惜春俱在門口。探春上前握了握迎春的手。那手冰涼,骨節分明。探春嘴唇動了一動,到底未曾開口。她是個說得出口做得到的人,此刻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便連話也不肯虛說了。半晌,她只低聲說了一句:"二姐姐,你自己……多保重。"這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惜春立于一旁,兩只手攥著帕子,面色白如紙。她望著迎春的背影,忽然低低說了一句,聲音小到只有身邊的入畫聽見:"這個家,待不住人的。"
入畫一驚,卻見惜春已轉頭進去了。
馬車停在角門外。孫家來的兩個婆子在車旁等著,見迎春出來,忙上來攙扶,口里"二奶奶、二奶奶"地叫著,那殷勤勁兒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生分。繡橘要跟著上車,那兩個婆子卻攔了一攔,說是姑爺吩咐了,府里的丫頭一概不帶,孫家自有人服侍。繡橘急了,眼看要與她們爭,迎春卻回過頭來,輕輕搖了搖頭,道:"繡橘,你留下。"繡橘怔在那里,眼淚撲簌簌地滾,迎春只又看了她一眼,便由那兩個婆子扶著,一腳踏上車凳,回頭又望了望府門。
迎春上了孫家的馬車。車簾落下時,她透過簾縫望了賈府門上的匾額一眼。那"敕造榮國府"五個大字,在陰天底下愈顯暗沉,最末一個"府"字的描金已剝落了一角,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馬車轆轆而去。石板路上的車轍印子在陰天里格外清晰。聲音由近及遠,由重趨輕。寶玉跟出大門外,望著那輛馬車行至巷子盡頭,拐了個彎,便沒入那灰蒙蒙的天色里。繡橘扶著門框,一直望到那車影再看不見了,方蹲下身去,把臉埋在膝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費婆子過來扶她,自己的眼淚也沒干。
街上極靜。一個賣炭的老頭推著獨輪車從巷口經過,吱吱呀呀的聲響在空巷中回了兩回。
探春走過來,輕聲喚道:"寶玉。"
寶玉不應,只木木然邁步入了門。
那扇大門在他身后合上了,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正是:
棋枰無子秋聲冷,
玉鐲猶溫腕已寒。
堪嘆侯門金似海,
從來難贖女兒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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