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式的“懂事”，害慘了多少東亞女孩？

作為女性，從小到大，你聽過最多的一句話是什么？

我猜是這句：“你是女孩，你要懂事。”

我們都以為這個“懂事”是好事，好像只要我們足夠懂事，就能夠獲得巨大的成功，得到父母和所有人的寵愛，成為他們心目中的完美女兒抑或完美妻子，就像《紅樓夢》中最懂事的女孩薛寶釵一樣。

但這個“懂事”，到底意味著什么呢？幾乎沒有人反思過。

在我看來，薛寶釵式的“懂事”，不但不是“美德”，反而是一種病。（用《紅樓夢》原著中的話說，那是一種“熱毒”。）而這種病，已經毀掉了無數女孩的人生。

薛寶釵的懂事，從來不是天性，而是從小被規訓的妥協

薛寶釵式的“懂事”，正好跟林黛玉式的“不懂事”相反。她似乎從不“生氣”，從不“任性”，也從不會“不得體”。

寶玉說她長得像楊妃，她沒有直接翻臉，而是反唇相譏：“可惜沒個兄弟做得楊國忠的。”

你看史湘云說林黛玉長得像戲子，寶玉又給史湘云使眼色后別人什么反應？看完戲后，史湘云收拾包袱準備回去；林黛玉則直接關上門不肯理他。

湘云對寶玉說仕途經濟的事，寶玉直接貼臉開大：“姑娘請別的姊妹屋里坐坐，我這里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襲人說寶姑娘也曾經對他說過這話，結果怎么著？“也不管人臉上過的去過不去，他就咳了一聲，拿起腳來走了。這里寶姑娘的話也沒說完，見他走了，登時羞的臉通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

由此，襲人認為寶釵比黛玉有涵養，如果黛玉見你不理她，還不知道得賠多少不是呢？

小丫頭靛兒以為寶釵和她玩耍藏起了自己的扇子，她指她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說的個靛兒跑了。

丫鬟鶯兒和賈環因為賭錢吵架，明明是賈環耍賴，可她怎么做？她瞅鶯兒說道：“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還不放下錢來呢！”

明明是她自己過生日，可當賈母讓她挑戲時，她卻專門挑賈母喜歡的戲文，只為討得老人家歡心。

薛蟠說她專等有玉的來配，所以才向著寶玉，面對這明晃晃的對名節的誣陷，她氣得直哭，“滿心委屈氣忿，待要怎樣，又怕他母親不安，少不得含淚別了母親，各自回來，到房里整哭了一夜”。

林黛玉無意間在酒令中說出《西廂記》和《牡丹亭》中的句子，她諄諄教誨：“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探春送給可憐的邢岫煙一枚碧玉佩，被她看見，還沒進門就被好一頓教訓：“這些妝飾原出于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閑妝？”

正是青春美貌的年紀，卻不喜歡花兒粉兒，穿成寡婦一樣，讓自己的心思如槁木、古井一般，只為活成別人希望自己成為的樣子。

她習慣了察言觀色，習慣消化所有委屈成全他人的體面。偌大的蘅蕪苑素凈無比，像極了她那被壓抑和冰封的內心。

你覺得這是情商高？這是懂事？這是善解人意？

不好意思，這不是情商高和懂事，而是連情緒自由和價值判斷甚至個人愛好都“卸載”了。

曹雪芹說她“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

這叫懂事嗎？這叫——自我閹割。

金釧兒被王夫人逼死跳樓，她做了什么？她著急忙慌地去安慰那個兇手。

她說：“姨娘是慈善人，固然這么想。”

她說：“金釧兒不是投井，是她自己糊涂。”

十幾歲的姑娘，面對一條人命，第一反應是——讓領導別內疚。

這不是善良，這是被“懂事”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別人的感受，永遠比自己的感受重要。上位者的體面，永遠比下位者的命重要。

怪不得《紅樓夢》中對她的評價是“任是無情也動人”。

她勸寶玉去走仕途經濟這條路，不是因為這條路有多好，而是因為它符合普世意義上的成功。

可你真覺得她最后成了寶二奶奶就是獲得了成功？

在我看來，她不過是獲得了一個虛無空洞的名號而已。她跟寶玉的婚姻，終究就像她自己制作的燈謎中所說“琴邊衾里總無緣”“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

她的內心，就像一座孤墳，沒有花兒草兒，也沒有蜂圍蝶陣。她費盡心機追逐的“玉色蝴蝶”，終究還是離他而去。

她的人生，到頭來也只是“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就像《紅樓夢曲》中的判詞一樣——“金簪雪里埋”。

有人也許會說，那是因為賈家敗落了，賈寶玉出家了。可是你想，即便賈家不敗落、賈寶玉不出家，她就能獲得幸福嗎？

答案是否定的。多少官員榮升高位后，第一時間想的就是“換老婆”，彌補自己當年的遺憾。

就像《蝸居》中的宋思明一樣，只要內心得不到滿足，出軌是早晚的事。

而薛寶釵，明明對寶玉心存愛慕，卻只是故意隱約其辭，含而不露，即便在寶玉被打后第一時間托著藥丸走來，也只是說：“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的就紅了臉，低下頭來。偏偏就是這樣一句，卻讓寶玉無比受用，“心中大暢”。

為何這話會讓寶玉如此開心呢？只是因為她真實地表達了自我，表達了自己的情感。

可惜這樣的情形只是暫時的，大部分時間里，寶釵還是那個藏愚守拙、安分隨時的女夫子。

千萬東亞普通女孩，正在不斷復刻著薛寶釵的人生困境

現實生活里，無數的普通女孩，從小被灌輸著同款“薛寶釵式標準”，為了成為理想的女兒或者理想的妻子，一步步丟掉了自我。

我有一個女性長輩，從小就是家里的老大，因為母親體弱多病，父親重男輕女，于是她從小就被教導作為老大要學會忍讓弟弟妹妹，要隨時準備犧牲自己為家里奉獻。她從小就不得不放棄了讀書的權利。哪怕自己十分渴望知識，曾經在干活的空隙偷偷在教室外聽了半天，最終也難逃文盲的命運。我問她：“你怪自己的父母嗎？”她的回答讓我十分意外：“他們給了我生命，這已經是莫大的恩情了。我怎么能因為這個怪他們呢？”她不覺得自己有上學的權利，甚至到最后，也自欺欺人地認為上學沒用。“你看那誰誰誰，不上學不也賺的錢比上學的多？”她說。

因為家里窮，她從小就不得不背上了“嫁人還債”的義務，剛到適婚年齡，父親就開始帶著她到處相看，直到遇到“合適”的人，“合適”的價錢，她才終于“如愿以償”地“嫁”了出去。

我覺得她的父母對她太不公平了。畢竟她的其他弟弟妹妹可都多少也讀過一些書，更沒有為了還債被嫁出去。可她怎么說？她說：“在那個年代，這種情況是十分常見的。某某村的某某，父親帶著她到處找人，只要家里有錢，就愿意把女兒嫁給他，哪怕對方又老又丑，哪怕對方有著諸多的不良嗜好，哪怕自己嫁人后的生活非常糟糕。你看，我們那會兒，這種命運無法避免。”

或許你會以為這是時代所限，然而，即便是如今，也依然有著數不清的東亞女孩，因為父母的偏心和PUA，“心甘情愿”地成為“扶弟魔”或者“扶哥魔”，“心甘情愿”地讓渡自我，成為他人利用的工具。而“她們”自己，始終認為自己是不重要的、不值得的，不配得到真正的愛和心疼，也不配擁有屬于自己的人生。一句“你懂事多擔待”，就足以讓她打碎了牙和血吞下去。

她們不敢撒嬌，不敢訴苦，生怕成為家人的負累。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本能：我的欲望不重要，別人開心才最重要。

真正的成熟，從來不是薛寶釵式的委曲求全

很多人往往混淆了溫柔與討好、通透與壓抑的界限。真正得體的人，懂得善待他人，自然也懂得善待自己。懂得體諒他人，更敢于直視自己的需求。

人生在世，首先要明白自己是誰，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人，想要過怎樣的人生，然后才能沿著自己的路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我們固然不必學習黛玉的敏感多情，那樣在炎涼的世道是無法生存下去的，但也千萬不要刻意學習寶釵的自我壓抑，雖然活了下來卻也沒了自己。

曹雪芹寫下“懷金悼玉”的故事，目的并不是讓我們學習寶釵的自我隱忍，而是為了警醒世人：以壓抑自我換來的懂事，從來不是美德，而是一場對自我的慢性消耗。

愿所有的東亞女孩，都能夠敢于表達自我，敢于大聲說“不”，敢于直視自我的需求，唯有這樣，才能獲得真正的愛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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