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直面現實，“經典”可以重新定義——從李穎長篇兒童小說《時光媽媽》說起

直面現實，“經典”可以重新定義

——從李穎長篇兒童小說《時光媽媽》說起

作為一種相對獨立的文學體裁，近年來，兒童文學已經擁有超過3.5億人的龐大讀者群，成為當前文學界備受矚目的重要文學方陣。受文學批評、文學市場及新大眾文藝浪潮等多重因素影響，一批極具實力的現實主義作家也悄然開始“跨界”，一些素人寫作者也躍躍欲試，紛紛加入兒童文學大軍，為兒童文學注入了強勁的生機與活力，兒童文學迅速呈現出一派空前繁榮的盛景。熱鬧之下，也令人擔憂，當下某些著名兒童文學作家作品中存在的匪夷所思的“情欲”“暴力”“粗口”等弊病，已經嚴重損害了廣大讀者的心靈，也成為廣大讀者質疑“經典”的原因；某些“跨界”作家的兒童文學作品也藏不住站在成人視角假裝講述兒童故事的嫌疑。這些在文學市場上占據“霸主”地位的作家作品，真的能夠代表當下的兒童文學經典嗎？真的是當下兒童文學讀者愿意或適合閱讀的嗎？回答這個問題，我覺得市場說了不算，批評家說了也不算，唯有接受人民大眾的最終檢閱。尤其是在新大眾文藝時代，文學作品從人民大眾中來，回到人民大眾中去，接受人民大眾的檢驗，是勢不可擋也是理所應當的必然趨勢。

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始終堅持自己的標準，那就是站在兒童的視角，用真誠、干凈的兒童文學語言，精準表現兒童的情感和心理世界。李穎的長篇兒童小說《時間媽媽》（天津人民出版社），就是這樣一部難得的佳作。李穎不是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家，也不是什么實力“跨界”作家，她只是一位長期扎根基層教育、常年陪同青少年學習成長的人民教師，也可以說，她是一位真正的素人寫作者。然而，她的《時間媽媽》卻帶著一股強勁的質樸之風，吹出了一個十分真誠、干凈、頑強、善良的兒童文學世界，隱藏在其背后的紛繁復雜的現實生活，沒有張開它的血盆大口，更沒有打破這個純真世界的氛圍和秩序，反而成為主人翁小雪一次次遭遇挫折、戰勝自我、最終成長進步的強大推力。小說在一種久違的質樸中，巧妙處理現實生活的殘酷，傳遞人間溫暖，敘寫成長感動，表現出當下眾多兒童文學作品十分稀缺的諸多品質。直面當下兒童文學現狀，一種重新審視和定義“經典”的沖動瞬間在我心中翻涌。

優秀的兒童文學，首先表現在其簡單、干凈、天真的兒童文學語言。不管是作家的直接敘述，還是小主人翁的思考和語言，最終呈現在讀者面前的，一定得站在兒童的視角，這是優秀兒童文學作品最基本的特征，也是塑造兒童文學世界的語言基礎。“雪花像是提前約好了，不約而同地往下跳。它們跳在樹枝上，把樹枝裝扮成可愛的雪樹；跳在草地上，把青草變成了一支支潔白的銀箭；還調皮地跳上房頂，給房頂戴上一頂頂毛茸茸的帽子。不一會兒，整個梅集鎮就變成晶瑩剔透的冰雪王國。”“立春之后，天氣越來越暖和，太陽終于從云層里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枯老的枝干間，冒出來紅紅綠綠的新芽，桃花開了，像小姑娘粉嘟嘟、白嫩嫩的臉蛋；梨花和杏花也剛來湊熱鬧，開的喜氣洋洋……”不僅是兒童視角的景象，還是表現兒童內心世界的恐懼，經過兒童思維并從兒童嘴里說出來的話，也一定帶著一份兒童的天真。“他那空蕩蕩的褲腿，像一只斷線的風箏，在她面前飄來飄去。她總擔心爸爸會被風吹走，擔心他再次摔倒就再也起不來了。”

營造一個兒童不斷克服困難、戰勝自我、成長進步的感人世界，這是簡單、干凈、天真的兒童文學語言的使命，也是優秀兒童文學作品最終傳遞給讀者的使命。爺爺的去世，小雪開始懂得“死”的含義；媽媽遠走，小雪逐漸明白了“離開”的意義。在真誠、干凈的兒童文學語言下，盡管父親和奶奶一次次“欺騙”小雪，小雪依舊選擇相信，就算是憂傷和恐懼，也變得清澈明朗。“小雪忽然生出一個強烈的愿望：一定要努力學習，考上理想的大學，這樣一來，爸爸媽媽就再也不會分開，奶奶也再不用為爸爸沒活干而擔心了。”媽媽走了，小雪轉學，她穿著媽媽的衣服上學，被同學笑話，小雪堅定地維護自己的自尊，好朋友彎彎也為小雪打抱不平。在體操比賽中，因為沒有多余運動服，奶奶只得連夜洗烤唯一的運動服，導致衣服被火燒了一個洞，這成了趙小勇、鄧峰、王朋等同學指責小雪連累班級沒有得到第一名的理由，小雪受到委屈，生氣把自己鎖在房間里，直到她讀完了爸爸拿給她的媽媽的信件，受到鼓勵，“小雪流下了幸福的眼淚。” 家長會后，小雪被媽媽拋棄的閑話就傳開了，小雪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給日思夜想的媽媽寫信，一個孩子最真實的內心，慢慢流淌成一封真切的書信。一邊克服自尊心受到的傷害，一邊依舊保持天真的想法，這就是兒童最能打動人心的地方。

兒童是渴望成長的，尤其是面對家庭的困難，親人的病痛時，孩子的內心世界反而表現出遠比成年人都堅定的勇氣。“奶奶，再過兩年我就小學畢業了，我已經是大人了！”“奶奶，我是大人了，這點皮外傷真的沒事，您放心吧！”“我想把家里打掃得干干凈凈，說不定媽媽就回來了呢。”面對生活，很多成年人總是選擇悔恨和逃避，而孩子的天真和無畏，很多時候反而成了讓成年人繼續前行的強大動力。這就是生活，這也是兒童文學的力量。“自從媽媽走后，爸爸幾乎再沒給她買過新書。”在閱讀圖書《假如給我三天光明》過程中，小雪被海倫·凱勒深深打動，“一個盲人尚且能如此樂觀地熱愛生活、不被命運打倒，而我，一個四肢健全的人，又有什么理由不熱愛生活呢？”善良的小雪從閱讀中獲得勇氣，學會堅強。弱小的她有了主動承擔家務的毅力；有了智斗野狗的勇敢；有了對成年人世界猜想的能力：父母當年那么轟轟烈烈的愛情，“小雪一頭霧水，始終想不明白媽媽的做法——要掙錢，也該是爸爸出去呀，媽媽為什么要搶著承受這份辛苦？”回想少年，我們面對自卑、嘲笑、恐懼，我們是怎樣戰勝自己的，是從哪里獲得的勇氣，又是怎樣面對每一次成長背后的質疑，如此真切，這多像我們自己的童年啊！

在長篇兒童小說《時光媽媽》中，成長的不僅是小雪，也包括父親，包括奶奶，還包括同學。小說寫的不僅是一個兒童成長的故事，更是一個個成年人成長的故事。兒童文學，兒童不是唯一的受眾，優秀的兒童文學，往往能治愈成年讀者內心的創傷。奶奶為了節約錢，不去醫院看病，把醫院當成“龍潭虎穴”。為了心中放不下的愛，又不得不默默堅持。奶奶在爺爺墳頭自說自話，生活，把一個老年人逼上絕路，奶奶選擇了跳河，幸有小欣爸爸及時搭救才幸免于難。此時，悲傷的小雪收到媽媽的第三封信，實際上，是同樣走投無路的爸爸在自己給自己打氣，也在給小雪信心，他們要一起面對一切未知的“意外和不幸。”小雪又一次挑戰自己，一邊緊張地守護著自己脆弱的自尊心，一邊開始撿廢品給奶奶湊錢看病，甚至自己跑到醫院去了解病情和費用。面對一個可樂瓶，面對可能會在同學面前丟掉尊嚴的尷尬，撿與不撿，小雪內心做著激烈的心理斗爭。賈睿奇和瑤瑤的出現，終于讓弱小的小雪內心世界瞬間崩潰，小雪“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委屈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然而，兒童的世界始終是美好而善良的，這一次，同學們沒有嘲笑，相反只有感動和幫助：“小雪每天到學校，都會發現自己的座位下放著一袋袋廢品；回到家，家門口也總會出現不少可回收的東西。”然而，生活本就是一場從未停歇的考驗。急匆匆趕來的春秀大嬸，帶來了恐懼的消息，爸爸摔斷了腿。在這個雪上加霜的家庭，爸爸開始迎接他的痛苦成長。多次想輕生的爸爸，還是因為放不下心中的愛，在奶奶和小雪的幫助下，最終獲得了重生，成為一名自力更生的補鞋匠。

經歷過生活的考驗，就會得到生活的饋贈。小雪成了班級里最優秀最堅強的同學。走迷宮、歌唱比賽都表現出色，全校的歌詠比賽還獲得了第一名。也更懂得思考生活。回想以前，爸爸拉著媽媽的手說的深情的話：“希望我們一家人，也像這石榴籽一樣，相親相愛，永遠不分開。”然而，事實讓小雪失望了，小雪開始更加懂得了思考和接受，小雪也變得更加包容和大度，她默默一個人把教室打掃干凈，為班級檢查贏得了表揚，一向調皮的鄧峰也因此學會感恩。生活在繼續，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改變和成長。

我們很難相信一個事實，很多時候，感動這個世界的，往往不是自以為是的我們，而是那些弱不禁風的孩子。小雪撿廢品為奶奶看病的事跡，被奶奶同病房的記者張女士知道后寫成了報道，善良而堅毅的力量，迅速充盈了整個病房，也給小雪一家的生活帶來了希望。只是在兒童的心里，他們永遠無法理解社會的復雜，永遠抱著天真和希望。曾經幸福生活的畫面不時在小雪的腦海中浮現：“那時，爸爸還是一名鄉村小學的代課老師，學校建在一座高山上……一到晚上，爸爸就坐在煤油燈下批改作業，有時媽媽也會來學校陪她寫字。”媽媽的影子無處不在，命運的魔爪再一次伸向了小雪，小雪從石榴樹上摔了下來，一連數天昏迷不醒。奶奶和爸爸想盡辦法，始終陪伴在小雪身邊，小雪終于醒過來了，而且接受了媽媽永遠不會回來的現實，她更懂了珍惜：“謝謝你們一直陪著我，我為有這樣的爸爸和奶奶感到驕傲。”天真的兒童，已經學會慢慢長大。

兒童文學研究專家張梅在《現實主義如何在兒童文學創作中“落地生根”》一文中說：“當今兒童面臨的現實不再是饑寒交迫的生存困擾，在消費文化和新媒介文化裹挾下，在童年‘消逝’的語境中，當代兒童正在經歷的現實更加紛繁復雜。”我也曾撰文，呼吁兒童文學《走進更加紛繁復雜的現實世界》，然而，讀過李穎長篇兒童小說《時光媽媽》，我對此有了更新的認識。兒童文學走進紛繁復雜的現實世界，不是要在兒童文學作品呈現這種紛繁復雜，而是要依托這些藏在背后的紛繁復雜的現實，給予兒童成長進步的力量，而不影響兒童文學本身塑造的童真的文學世界，不影響兒童文學簡單、干凈、天真的兒童文學語言。

在當前兒童文學繁榮發展又不無詬病的特殊時刻，長篇兒童小說《時光媽媽》的出現，顯得尤為珍貴也極具意義。閱讀之后，我們能真切地感受到，小說的冷靜和溫情、天真和堅毅、純粹和復雜，作品幾乎沒有半點兒受市場影響的痕跡，也沒有半點兒矯揉造作和刻意牽強的意味，這就是流淌在兒童心靈上的一首成長之歌，一首唱給成年人的童年回憶之歌。李穎并非卓有建樹的專業兒童文學作家，她的成功讓我再一次想到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文學創作沒有捷徑可走，文學創作的營養永遠來自生活現場。如路遙所言：“人民生活的大樹萬古長青，我們棲息于它的枝頭，就會情不自禁地為之歌唱。”李穎長期從事基層教育工作，一輪一輪陪伴孩子成長，幾十年如一日，她完全懂得兒童的所思所想。正是如此，李穎的長篇兒童小說《時光媽媽》，才能如此抓住兒童的心理，也才沒有出現成年人心中那些過濾不掉的“情欲”“暴力”“粗口”，才能如此打動成年讀者的心。

用兒童的語言，營造單純的世界，直擊沉重的現實，這種表象與實質的反差，這種外在與內在的沖突，正是一部優秀兒童文學帶給讀者的感動，也是李穎長篇兒童小說《時光媽媽》的成功之處。進入新大眾文藝時代，我們必須相信人民大眾的審美和智慧，拋開利益，放下權威，直面現實，重新審視和定義“經典”，把人民大眾真正愿意閱讀和需要閱讀的兒童文學佳作推上前去，在這個過程中，批評當然不是結果，但的確又是一種不可或缺的最有效的推動力量，更是新大眾文藝時代文學批評責無旁貸的神圣職責。

（本文作者徐良，系二級作家，中國作協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

編輯：王欣 校對：殷華 審核：何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