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翻開了一本書,本來想隨便翻幾頁就睡,結果就看進去了,再一抬眼,后半夜了。
合上書窗外有貨車經過,忽然想起書里那個場景:凌晨四點的馬駒橋,一群人站在路邊,車燈掃過去,照出一張張看不清表情的臉。
這本書叫《馬駒橋的時間》,作者叢瑞安,清華的博士。書名挺平,讀完了才明白,"時間"這兩個字在這兒不是詩,是刀子。
書講的是北京通州馬駒橋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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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沒聽說過,大概以為就是個地名,其實那是一個特別大的零工勞務市場,大到什么程度呢?每天早晚,少則幾百多則上千人蹲在十字路口等活。日結的,按小時算的,快遞分揀、保安、工地搬磚、冷庫裝卸,什么都干。
有個說法叫"南有三和,北有馬駒橋",三和在深圳,兩地方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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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駒橋路口 圖源澎湃新聞
叢瑞安是2018年大二的時候第一次去的。本來跟著朋友做調研,按說去一兩次寫個報告就完了,但他一去就是八年,前后跑了二十多趟,而且不是站在旁邊看,是真正混進去,跟他們一塊蹲馬路牙子等活,一塊干,一塊吃十塊錢的盒飯,住五塊錢一晚的床位。冷庫那種活他也干過,出來的時候臉都凍傷了,五顏六色的。后來他把這些寫成了書,280頁。
書里沒有那種"啊,他們好可憐"的腔調,也沒有那種"你看他們多懶"的指責。他就是把看見的東西往那兒一擺,讓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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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特別深的是快遞分揀那一段。
流水線上包裹沒完沒了地過來,工人的活就是把快件從這堆扔到那堆。注意,是"扔"。不管里頭是水果、生鮮還是易碎品,全是一個字,扔。偶爾有人扔得輕一點,但流水線太快了,你稍微慢一點后面就堆成山,所以最后大家都一樣。長期工看見了也不管,他們自己也在扔,只不過扔的時候手上稍微帶點分寸。
你看,連"小心"都是多余的。
還有一段寫他在冷庫搬貨。
那活一天140塊,從早八點到晚八點。他第一次去的時候三個人,干了整整一天,另外幾個同學沒找到活,只能空手回學校。
他說那句話我記到現在:"連被剝削的機會都是要搶的"。
書里專門有一章講"干一天玩三天"。
好多媒體報道馬駒橋的時候都愛用這句話,意思就是那幫人懶,掙一天錢能花三天,沒出息。
但叢瑞安寫的是另一回事:不是不想干,是活不夠。今天有活今天干,明天沒活就干瞪眼。市場上就那么多臨時工崗位,你爭我搶的,你干完一天,明天還不一定輪得上。這不是懶不懶的問題,是你能不能搶到的問題。
有個工友看了這本書的初稿,說了一句話:"還是比較真實的,好多打零工的,確實是這樣的,得過且過。"
"得過且過"這四個字,媒體說出來是批評,從人家嘴里說出來,就是在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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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里還寫了很多別的東西。
中介怎么坑人,工友之間怎么相處,男人想娶媳婦想瘋了但沒錢,女人在這地方怎么活,性需求怎么被壓著,憋不住了怎么辦。
還有一章講他們怎么找樂子:買彩票、賭博、喝酒吹牛、打架。你別覺得這些人墮落,你試試一天干十二個小時累得跟狗一樣,回到五塊錢的床位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不找點東西麻痹自己你試試?
我看那章的時候想起一個事。
以前有個采訪,記者問一個建筑工人下班干啥,他說喝酒。記者說喝酒對身體不好,他說我知道,但不喝我睡不著。就這個道理。
叢瑞安在書里沒怎么罵人,也沒怎么喊口號。他不說"這是制度的錯",也不說"你們要自強"。他就是安安靜靜地寫。
但你讀著讀著會難受,因為你會發現他寫的每個人都不是"農民工"這三個字能蓋住的。他們有名字,有老家,有想干的事,有喜歡的人,有喝多了吹過的牛,有第二天醒來之后還是啥也沒變的早晨。
有人問,你一個清華博士,跑到那種地方去干嘛?體驗生活?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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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叢瑞安 圖源澎湃新聞
說實話,一開始我也這么想。
后來我讀到他自己寫的一段話,他說他想"反駁那些污名化或鼓吹式的言論"。
媒體寫馬駒橋要么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要么是"底層人民水深火熱",這兩種他都不認。
他覺得那些人就是普通人,跟你我一樣有七情六欲,只不過運氣差了點,路窄了點。
他導師劉瑜有句話說得特別好,說叢瑞安"將清北大學生的精英生活與城南農民工的城中村世界編織在了一起"。
這個"編織"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是八年。
從清華到馬駒橋,地鐵一個半小時,他跑了八年。
你想想,一個人讀博士也就四五年,他在那個地方耗了八年。他不是去獵奇,也不是去施舍,他是真的把自己的一段命擱那兒了。
書里有些段落寫得特別細,細到你覺得啰嗦:比如等活的時候誰蹲在哪個位置、抽什么煙、聊什么天。但后來我想明白了,他就是要這么寫。
因為那些媒體鏡頭一閃而過的畫面,在他這兒得停下來,讓人看清楚。看清楚那張臉上不是"苦難"兩個字,是皺紋,是眼屎,是笑的時候露出的黃牙,是沉默的時候盯著地面的眼神。
我覺得這本書最可貴的地方是它有"不忍心"。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同情,是那種"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什么,但我不能假裝沒看見"的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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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瑞安自己是學政治學的,書里本來可以有很多理論分析,什么階級、結構、勞動力市場,但他把這些都"折疊"了,藏到腳注和附錄里,正文就是講故事。為什么?因為他怕理論把人的臉壓扁了。
一個人一旦被歸類成"無產者""臨時工""邊緣群體",你就看不見他了。只有叫他名字的時候,他才是一個人。
書里寫了好幾個有名有姓的人,我記不太全了,但有個叫張順治的,在馬駒橋生活了十幾年,看完了書說"確實是這樣的"。他說的"這樣"就是得過且過。
你聽他說這話的時候什么感覺?反正我是覺得心被揪了一下。
有人說這本書改變不了什么。確實,馬駒橋還在那兒,每天凌晨還是有人等活,冷庫還是那么冷,流水線還是那么快。一本書能干啥呢?
但我想起書最后有一段,叢瑞安寫他離開馬駒橋回學校,坐在地鐵上,看見對面坐著個穿迷彩服的工人,手上全是繭子,靠著窗戶打盹。
他就想,這個人是不是也在馬駒橋等過活?是不是也扔過快遞?是不是也有一張五塊錢的床位?
他沒問。地鐵到站,那人下去了,消失在人群里。
這個結尾讓我很難受。
因為那個消失的人,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有人把他寫進了書里。但叢瑞安替他記住了。這本書干的就是這個事——讓那些被折疊起來的人,展開一小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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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完那天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
我在想一個挺蠢的問題:人和人之間到底差多遠?從清華到馬駒橋,地鐵一個半小時。這一個半小時里,車廂里的人看手機的看手機,戴耳機的戴耳機,沒人注意旁邊坐著誰。但就是這一個半小時,隔開了兩個世界。叢瑞安來回走了八年,他不是為了寫本書出名,他就是覺得,這兩個世界不該互相看不見。
這書不是完美的。有些地方寫得太細了,細到我覺得可以刪掉;有些地方又不夠深,比如那些理論的東西他藏起來之后,偶爾你會覺得有點飄。
但它的好是那種笨笨的好:不炫技,不煽情,不賣慘,就是老老實實地記下來。這種笨,在今天挺少的。
最后我想說,這本書不輕松。
你別指望看完能怎么樣,它不會讓你哭,也不會讓你熱血沸騰。它就像一塊石頭,擱在你心里,不重,但一直硌著你。你偶爾想起來,會覺得不舒服,但那種不舒服是對的。
有些人活得比我們難多了。
作者:李琦瑋,山西知青,寧夏工人,大學畢業計算機行業深耕,中年創業后皆有事成。 半生如長卷,一蓑煙雨行。公眾號:大馬金刀小女子,胡思亂想讀書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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