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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寫為什么一眼看破事物本質的人,照樣過不好這一生。
有讀者看了第一個話題之后,留言說:
就像西游記里面,有人看破的是猴尾巴,有人看破的是猴性。
前者以為自己看破了,殊不知后者看破的才是你的看破。
這個讀者講得很好,我接著這個引子往下講。
西游記里面有個橋段大家都很熟悉,哪怕沒有看過原著的,楊潔導演也拍了出來。
猴子在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修煉了十年,練得一身變化之術。
某一日,師兄們圍著猴子起哄,說師父偷偷教你的躲三災的法術,你不妨露一手,讓我們瞧瞧。
猴子抖擻精神,變了一棵松樹,引得師兄們紛紛叫好,驚動了菩提祖師。
祖師說,我傳你變化之功,是讓你在人前賣弄的么?然后就把猴子驅逐下山了。
這段描述很有意思。
其實猴子的變化并不是沒有破綻,楊戩看到過,八戒也看到過,猴子變來變去,總留著一條尾巴。
想必師兄們,未嘗沒有看破的。
但菩提就很有意思,菩提不討論你變的好不好,悟空變得好也會被趕下山,變不好,還是會被趕下山。
為什么?
因為菩提看破的,不是猴尾巴,而是猴性。
我們翻到小說的開始,天生石猴,不畏生死,跨越茫茫大海,又流落人間十年。
這期間,一代美猴王,很可能曾經被人類捉了去,去雜耍,去賣藝,嘗盡世間冷暖。
等它到了菩提祖師面前,此前的一切種種經歷,都變成了它道心堅固的證明。
光憑這個,可以拜入山門么?不夠。
祖師問猴子,你性什么?
猴子聽岔了,以為祖師問自己姓什么,于是回答無姓。
祖師也聽岔了,以為猴子回答的是無性,大喜。
給他起了個法名,悟空。
天生無性嘛,正適合去悟空。
猴子真的無性么?當然不是。
我們后面可以看到,猴子好賣弄,一出生就好賣弄,逞威風做了美猴王。
學藝期間好賣弄,學藝歸來好賣弄,哪怕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后,依然改不了好賣弄。
它要是不好賣弄,錦鑭袈裟就不會被黑熊精偷走。
但菩提祖師教悟空的所謂躲三災的法門是什么?
謹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
休漏泄就是不要去賣弄。
因為菩提一門,修煉的是什么?是性命雙修。
性是心,命是身,心正了身才能正,性修空了,你的身才能長生。
所以要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
你沒有那么多賣弄的雜念,你才能避開外人對你的戕害,這就叫躲三災。
但猴子顯然不是,猴子是招三災。
于是祖師看明白了,這猴子修行的路,還長著呢。
事實上果然如此,猴子出海學藝二十載,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下幾百年,又一路保唐僧西行十四年。
西天的路快走完的時候,它才漸漸悟空,才漸漸無性。
祖師和猴子的關系,就像大明1566里面,呂芳和馮保的關系。
如果沒有呂芳的調教,馮保也不過是個一心鉆營向上爬的小太監。
馮保的身上,有陳洪的狠毒。
你看最開始的時候,他打死周云逸,為了爭功,搶著報祥瑞,結果得罪了所有的太監。
馮保的身上,也有楊金水的隱忍。
陳洪當道的時候,險些把他逼死,但他愣是靠著伺候小世子,保住了性命。
起初他和呂芳的其他干兒子,也沒什么區別,夠狠,夠忍,但這遠遠不夠。
在這一眾競爭呂芳下一任位置的太監里面,大家都具備這些。
那么呂芳教了馮保什么呢?
三思。
思危、思變、思退。
這叫什么?這就叫真的看破。
一時的榮辱其實沒啥意義,當奴才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陳洪風光,那是嘉靖要拿他當槍使,你現在有多風光,嘉靖死后,就有多悲慘。
這就叫思危。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什么叫思變呢?
在當下這一局游戲里你贏不了,就要考慮下一局,馮保去埋伏筆,去追隨還是個兒童的世子。
什么叫思退呢?
人生如爬山,要考慮怎么上去,還得考慮怎么下來。
否則,你上到山頂,只能摔下來。
呂芳給自己鋪的守靈的路,就是下山,乞骸骨,求晚年。
到這個程度,才是我那天第一個話題講的看破。
你要看破的不是當下的某一個人,某一件事兒,而是什么?
而是全局。
用投資人的話講,大的經濟周期是什么,當下是什么階段,我在什么位置。
你要看破的是這個,你才能富得長久,如果你只能看破眼巴前那三寸的地界,你就成陳洪了。
楊金水裝瘋,陳洪看破了嗎?看破了。
看破了說出來,就說明,他沒有看破。
你以為呂芳沒有看破楊金水裝瘋?他早就看破了,但是他不說。
他為什么不說?因為他看破的不僅僅是楊金水裝瘋,他看破的更是嘉靖的心思。
對嘉靖來說,楊金水是防火墻,楊金水瘋了,是在替他擋黑鍋。
楊金水要是不瘋,那他怎么向天下人交代毀堤淹田這件事呢?他又怎么交代沈一石的巨額財富消失之謎呢?
大臣你可以抄家,楊金水怎么抄家?楊金水就沒有家,他的家在宮里。
楊金水一個連根都沒有的人,他哪兒來的錢。
你抄來抄去,就等于往嘉靖臉上抹黑,因為那些錢,最后是嘉靖花了。
所以楊金水他只能瘋,這就是為什么呂芳看破不說破。
那呂芳為什么不暗示陳洪收手呢?
因為沒法暗示。
嘉靖要的不僅僅是楊金水瘋,而且要求天下人都相信他真瘋了。
那就需要陳洪出手,需要陳洪這個看破說破的人,去出手,去折磨楊金水。
當怎么折磨都無法拆穿楊金水裝瘋的時候,天下人就相信他是真瘋了,嘉靖的清譽,也就保住了。
你看,這就是一個,那天我第一個話題里講到的真看破與假看破的對比案例。
陳洪看到的是眼前這件事,看破的是猴子變化時的尾巴;
呂芳看到的是這件事以及我們所有人所處的那個大的生態系統,看破的是猴性乃至沿著猴性預示著的它一生的命運。
后者才叫,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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