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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大先生:
我在深夜重讀《野草》,翻到《題辭》那頁,窗外倏忽起了風。上海的夏夜悶熱,風也黏糊糊的,可那一瞬我竟覺得像北平的秋——干燥、鋒利,像您文字里那種毫不留情的透亮。我擱下書,走到陽臺上看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想給您寫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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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只覺您的筆名如雷貫耳,后來讀到《祝福》,讀到《藥》,才漸漸讀出那墨色底下壓著的、一個民族沉默的嗚咽。您寫祥林嫂的眼睛,華老栓的手,閏土叫出那聲“老爺”——每個字都像一把鈍刀,緩慢割開舊時代潰爛的皮肉。可您又不止于解剖,要在“鐵屋子”里“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那時我才懂了,文字從來不只是文字,是火把、是匕首,是一個人在漫漫長夜里不熄滅的良心。
《孤獨者》我讀了四遍。第一遍覺得魏連殳怪,第二遍覺得他可憐,第三遍覺得他像我——第四遍,卻不敢再讀。先生,您寫魏連殳給“我”那封信,他要“躬行我先前所憎惡的,所唾棄的一切”,在祖母靈前嚎啕大哭。那一哭讓我心狠狠震顫。好像不只在寫知識分子的墮落,您在寫一個人被活著吃掉的過程——沒被刀槍刺破,卻被孤獨、被失望、被自己握不住的那一點點尊嚴吞咽。二十歲后我才明白,有些字是留給年紀的。不走到那一步,摸不出字的溫度。
“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有人說“渲染了孤寂的氛圍”,我一直覺得哪里不對。后來讀到“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才明白那兩棵棗樹并非渲染,而是確認——確認自己還站在這片土地上,確認身邊的同類只剩另一棵不會說話的樹,確認即便如此,您還是要寫,要站在院子里看夜,要看“奇怪而高的天空”。先生,您最打動我的從來不是憤怒,而是在憤怒之后還肯轉過身來,為一個畫不圓圈的人嘆息,為一條被踩死的蟲子記一筆。您教會我——清醒不是冷,清醒是待到冷透以后,還愿義無反顧伸出手去。
今天我們坐在明亮的房間里用鍵盤敲字,寫作的意義是否仍在?您當年主張“文藝大眾化”,叫文學走出書齋、走向工農——今天我們的文字,是走向了更多人,還是困在了流量算法里?我們追逐10w+,追逐爆款,卻越來越少有人像您那樣,俯下身去聽一次閏土說話、看一下祥林嫂的眼睛、觸碰一雙華老栓的手。先生,若文學的武器變成了消費的工具,那鋒刃還會鋒利嗎?
我有時想,若您活到今天還會怎么寫。您大抵厭惡著精巧不實的修辭、沒有激情的節拍,您一定依舊會寫那些沒人注意的——快遞員被拒之門外的手,流水線上年輕人發直的眼睛,老人在醫院走廊里獨自佇立的背影……先生,您的“大眾化”好像從來不是降低標準,恰恰相反,是抬高眼睛、把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去看那些被碾過的人的身上,還剩下什么。
您說“只要能培一朵花,就不妨做做會朽的腐草”。九十年了,腐草早已成泥,可花還在開。您寫的那個“韌”字,這些年一直貼在我書桌前面。寫不出來的時候看它一眼,寫出來的時候也看它一眼。先生,您用筆做武器,那我希望自己不把筆當擺設。
您當年在黑板上寫下“文藝大眾化”的那間屋,如今早已換了別的用途。可那個詞還在——像您筆下的棗樹,一棵是魯迅,另一棵是后來每一個不肯沉默的人。
此致
敬禮!
懷念您的年輕人之一
2026年7月11日
(本文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學生)
原標題:《給大先生的一封信 高珂羽:一棵是魯迅,另一棵是后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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