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舟山枸杞鄉的海面上,船從碼頭出發,穿過浮球,擦過一串串貽貝養殖繩。
這里是我國重要的厚殼貽貝養殖基地,厚殼貽貝是東海海域重要的經濟貝類之一。對于養殖戶來說,入夏之后,海水溫度就是最要緊的事。氣溫升高、海水升溫,溫度一旦超過臨界點,貽貝就會大規模死亡。近些年,全球變暖趨勢加劇,提升貽貝的耐熱性成了緊迫課題。
浙江海洋大學的研究團隊要解決的就是這一問題。浙江海洋大學比薩海洋研究生學院院長、教授郭寶英帶著團隊往返學校與海島,研究厚殼貽貝的高溫適應性和抗逆性機制。
船停在養殖繩邊,養殖戶探身下去,把繩子提上來,貽貝掛在繩上,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學生們蹲在船舷,剪下樣品,裝進采集管。“我們要實地去看貽貝是怎么長的。”郭寶英說,“暑假里學生們時間相對充裕,我就帶他們上島,實地看看貽貝的生長環境。”
“我們取樣之前會先看天氣預報,和當地養殖戶一直保持溝通。”郭寶英說。海上的天氣不總是平靜。有一回,所有人已經在島上,準備出海,天突然下起大暴雨,船出不去,樣品也帶不走。“等,等天氣好一點。”郭寶英帶著學生們在島上待了一個星期。學生在島上翻文獻、分析數據、改論文初稿。郭寶英也打開電腦,處理上一批樣品的基因測試數據。“在哪里都可以完成工作,不能只是空等。”
樣品裝袋、冰鮮保存、運回學校,真正的實驗才剛開始。郭寶英在實驗室里建了一個高溫脅迫模型,它就像是一個“模擬高溫考場”,一排排恒溫水槽中,貽貝附著在培養板上,溫度被精確調控。團隊觀察不同溫度下細胞的反應、基因表達的變化等。團隊發現,一旦在高溫環境,貽貝體內一種叫熱休克蛋白HSP70的物質就會急劇增加,貽貝的消化腺也在調整代謝方式。這些現象說明,貽貝在分子層面會有高溫適應調節機制,以維持生命狀態。
厚殼貽貝在分子層面的“自救”為郭寶英團隊的研究提供了前提。“貽貝本身的分子機制是基礎,沒有這個基礎,后面的育種、養殖都是盲人摸象。”郭寶英說。她和團隊初步解析了厚殼貽貝高溫適應性的分子機制,找到了關鍵的“耐熱基因”。有了這個靶點,就可以篩選出耐熱、抗污染的優質育種基因,培育環境適應性強的苗種。“親本要選個頭大的,外觀好看的,活力強的。基因好,子代就好。如果親本本身就弱,育出來的苗可能在某個階段大批量死亡。”
科學研究從不是一蹴而就。一年冬天,科研課題需要補一組實驗數據,當時已經臨近過年,學校早已放假,但郭寶英還在實驗室。“實驗有偶然性,有時候做出來了,下一次不一定。”她就一遍一遍地優化條件,調整溫度。
實驗成果要轉化成真正適合養殖戶的經驗,中間還隔著一段距離。養殖戶的心態是第一道關卡,當科研工作者篩選出的耐熱、抗逆新品種出現時,他們的反應是觀望。新品種意味著改變,改變意味著風險。對許多靠貽貝養家的養殖戶來說,買苗決定了一季的收成,每一筆都是需要反復計算的賬。
郭寶英用一次次實地奔赴,成為養殖戶心中可靠的專家。漸漸地,有養殖戶主動來找她。“今年買苗要注意什么?”“從哪里買比較好?”“苗種出了問題、產量掉下來了怎么辦?”郭寶英耐心地跟養殖戶解釋:“不要連年從同一個地方買苗。就像種地一樣,長期只種一種作物,地也會累。”團隊還研發了搓洗設備和貽貝自動包苗機,解決了人工成本高、作業效率低、分苗不穩定等問題。“傳統養殖過度利用海域資源,我們的綠色養殖技術要兼顧產量和生態環境保護。”
同樣的故事,正在跨越更遠的海岸線。貽貝經驗推廣之后,有埃及和印度的學者找到了郭寶英。在連線會議上,外國學者希望得到關于優質苗種繁育技術、綠色生態養殖模式、環境調控的各項經驗。“他們希望將厚殼貽貝養殖技術在本國示范推廣,依托本土貝類資源,做分子育種和生態養殖,實現提質增效,我們這一套研究經驗是可復制的。”
海面之下,貽貝還在不停生長。海面之上,養殖戶們期待著下一季的收成。“海洋科技研究要緊扣海洋強國戰略,更要貼近漁業生產實際。”她說,“研究能落地、產業能受益、養殖戶能增收,這就是我們做貽貝研究的價值所在。”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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