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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真閉目西望,不見故土,卻照見千年。蓮從揚州來,子落奈良,一開便是十二個世紀。失明的眼里有光,枯朽的蓮子能活。有些東西,比眼睛看得更遠,比時間活得更長。
——題記
一
去奈良唐招提寺,我是懷著明確朝圣目標的:御影堂中那座鑒真大師的干漆夾纻坐像。
唐招提寺,在日本古都奈良西京,由中國唐代高僧鑒真東渡日本后于天平寶字三年(759)開始建造,大約在公元770年竣工。這一具有中國盛唐時期建筑風格的古寺,早已被確定為日本的國寶。寺院大門上“唐招提寺”四個紅色大字,是日本孝謙女皇所書。寺內松林蒼翠,庭院幽靜,殿宇重重,有金堂、講堂、御影堂、戒壇、鼓樓和禮堂等主要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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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七月上旬的一個上午,我走進了唐招提寺。穿過南大門,參道兩旁,古木高聳,蟬聲如雨。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寺廟特有的氣味,線香的甜膩、木建筑的陳香、青苔的濕潤,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莊嚴的靜謐。然而,我的心卻靜不下來。御影堂每年只在鑒真忌辰六月六日前后三天開放供眾參拜,我來的時間并非那特定的三日,但聽聞寺內有特殊安排,仍抱著一線希望。
轉過金堂,沒有先去看蓮池,我徑直向御影堂走去。
御影堂前,一位老僧人聽明來意,微微頷首,引我入內。光線幽暗,榻榻米上已坐著一些參拜者,約莫二三十人,屈膝靜坐,一片幽寂。佛龕深處,那座坐像靜靜地安放著。坐像高僅八十厘米,身披袈裟,衣褶柔和,手結定印,跏趺而坐。他面部方圓,鼻挺,眉骨隆起,顴骨高寬。
我的目光,凝聚在那張臉上。
那雙眼,是閉著的。雙目閉合,唇含微笑,兩唇緊斂。這座像刻畫的是鑒真大師圓寂時的姿態,他面向西方,結跏趺坐,閉目含笑。
然而,就在那閉合的眼簾之上,我感受到了一種比睜開眼睛更強大的注視,那是靈魂的注視。四周,一雙雙虔敬注目的眼光聚攏,一片幽寂中,仿佛有光明閃爍。
鑒真的眼,在他生前就已失明了。第五次東渡失敗后,他因勞累過度,加上感染熱病,雙目失明。一位精通醫理的僧人,竟無法醫治自己的眼睛。但奇怪的是,那失明的眼眶里,放射出的光芒,比世間任何一雙眼睛都要明亮。參拜凝視坐像,敬慕之心油然而生,內心一隅,似乎照進了不滅之明燈。
我在坐像前,靜靜跪坐,時間仿佛靜止了。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以心傳心”。鑒真不需要睜眼看他所抵達的日本,因為他的心眼已經看清了一切:佛法東傳的道路、文明交融的可能、超越生死的大愿。而十二個世紀之后,一個來自中國的讀書人跪坐在這座像前,從那雙閉合的眼睛里,讀到了比所有睜開的眼睛都更為豐富的語言。
那是慈悲,是剛毅,是安詳,是“雖不能視,卻能照見一切”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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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招提寺主殿
參拜之后,退出御影堂前的松室,沿著回廊依次進入櫻室、梅室,壁上東山魁夷的畫作靜靜懸掛。畫家歷十余年,先描繪大和山水《濤聲》《山云》,復刻畫中國《黃山曉云》與《桂林月宵》,再細細著墨鑒真出生地《揚州薰風》,最后在佛龕處畫下《瑞光》,中國與日本的山水,在一面面障壁之上交相輝映,正如鑒真大師的一生,連接著兩個古老的國家。
離開御影堂時,我又回頭望了一眼。佛龕深處,那尊像依然靜靜地坐著,面向西方——那是故土的方向。一個揚州人,圓寂在奈良,肉身埋于異邦,但他的目光始終朝向西方,朝向那片他離開時雖雙目失明卻從未停止思念的土地。
二
從御影堂出來,我站在廊檐下,久久不能平靜。鑒真那雙閉著的眼睛,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鑒真的東渡,歷時十二年。從公元742年應日本僧人榮睿、普照之邀開始,先后六次出航,前五次以各種原因都沒成功。直到公元753年,六十六歲高齡的鑒真,搭乘第十次遣唐使船從揚州出發,這第六次東渡終獲成功。
所謂“不忘初心,方得始終”——鑒真的初心是什么?是佛法東傳的宏愿,是超越生死的大悲。十二年,六次嘗試,雙目失明,弟子凋零。鑒真東渡的這條路,是用生命鋪成的。
這哪里是東渡,這分明是拿命在賭。但有些事,不是能不能做成的問題,而是該不該去做的問題。在鑒真那里,東渡是一件“該做”的事,所以他做成了。這種決絕,這種近乎偏執的堅持,讓后來者肅然起敬。
當我站在唐招提寺的土地上,想起這位揚州僧人走過的路,不由得生出一種奇異的感受:我們這些后來者,行走在他用生命鋪就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腳印里。他沒有抵達的,我們替他抵達了;他看不見的,我們替他看見了。但我們看到的這一切,不正是他當年種下的因所結出的果嗎?
三
金堂后面的蓮池,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所謂蓮池,其實不大,不過半畝見方,但池中的荷葉豐腴碩大,墨綠色的葉片大如傘蓋,邊緣微微上卷,承接著一夜積攢的露水。蓮花是重瓣的,顏色非紅非白,而是一種淡金鑲粉邊的奇異色調,開得從容不迫,全然綻放,仿佛知道自己的使命——不只是展現美麗,更是一種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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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這些蓮花的種子,是鑒真大師在一千二百多年前從揚州帶去的。鑒真和尚第六次東渡成功到達日本,親自建造唐招提寺,建成后,親手種下他帶去的蓮子,成功開花后取名為“唐招提寺蓮”。
史書上并沒有確鑿的記載說鑒真帶了蓮種,但我愿意相信這是真的。因為蓮是最適合的隱喻——它們從淤泥中生出清凈,從黑暗中走向光明,從禁錮中突破綻放。這不僅是佛法的象征,更是鑒真一生的寫照:五次失敗,十二年顛沛,雙目失明,卻從未放棄東渡的初心。
其實,比起鑒真是否真的親手種下這些蓮,我更在意的是另一種真實——一種精神的真實。千百年來,人們愿意相信這些蓮是鑒真帶來的,這種相信本身就是文化的傳承。正如民間傳說中那些無法考證卻代代相傳的故事,它們承載的不是史實,而是敬意。
沿蓮池邊走,我看到了許多盆栽蓮,上面都有編號。我彎下腰一一細看:56嘉祥蓮,21姬蓮,13太白蓮,6唐招提寺蓮,7廬山白蓮,8漢蓮,28西湖蓮,12孫文蓮,14中國古代蓮,15中日友好蓮。
這些編號背后,每一品蓮花,都有自己的故事。
“孫文蓮”的故事尤為動人。1918年,孫中山在日本從事革命活動期間,為感謝日本友人田中隆先生的支持,贈給他親筆書寫的“至誠感神”條幅和四粒蓮子。田中隆及后人將蓮子視若珍寶,精心栽培,將其取名為“孫文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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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友誼蓮”則連接著更近的記憶。1950年,日本友人大賀一郎博士將在日本千葉縣發現的古蓮子育成新蓮,稱“大賀蓮”。1963年,大賀一郎訪華時又將一百粒“大賀蓮”種子送給時任中國科學院院長的郭沫若。郭老將這些蓮種分交給國內的十大植物園。中國科學院武漢植物園用“大賀蓮”與國內名蓮品種雜交,育成的新蓮,取名“中日友誼蓮”。“文革”期間,這一品蓮花在國內失種,而回贈給日本友人的新蓮卻保存良好。1979年,鄧穎超訪日,參觀唐招提寺時,寺內長老森本孝順慎重地將“唐招提寺蓮”“孫文蓮”“中日友誼蓮”三個品種的蓮種送給鄧穎超,這三品珍稀蓮花,得以重新在中國繁衍。
蓮池邊,一位日本老嫗在寫生。她頭發花白,穿著淡藍色的和服,坐在小凳上,畫板擱在膝頭。我悄悄走近,看到她筆下的蓮:線條稚拙卻虔誠,每一筆都充滿敬畏。她察覺到我,抬頭向我微笑了一下。我則朝她豎了一下大拇指。她繼續畫,我繼續看。
忽然明白,鑒真帶來的不僅是蓮的種子,更是看蓮的眼睛。因為有了他的東渡,日本人才學會用另一種眼光看蓮。不僅是觀賞植物,更是精神象征;不僅是自然之美,更是文化之橋。
離開蓮池時,我在紀念品店買了一張蓮的明信片。背面是空白的,我想寫些什么,卻覺得任何文字都顯蒼白。最后只寫了兩個字:“蓮脈”。蓮的脈絡,從揚州到奈良;文明的脈絡,從大唐到現代;精神的脈絡,從鑒真到每一個站在池邊被感動的人。這些脈絡看不見,卻真實存在,如藕斷時那些綿長的絲,連接著時間與空間的兩端。
四
從蓮池往東走,有一片藥草園。
鑒真精通醫學,尤其精通本草。據說他對天然藥物只要用鼻子一聞,就能明白其類型及真假,從沒出過差錯,其藥方被稱為“鑒真秘方”。他是最早將中國傳統的正宗醫學和藥學傳到日本的人,在日本被尊稱為漢方醫學鼻祖。
這片藥草園,以唐代編著的藥物書《新修本草》(659)為基準,收集其記載藥物的最原始植物,將它們種植、培育在寺內,以此來懷念鑒真。
我又一一細看:黃芪、川芎、玫瑰、百里香、望江南、決明子……這些本草,從奈良時代至今還在重用。
黃芪長在園角,紫色的蝶形小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晃。這種尋常的中藥材,在中國幾乎隨處可見,但此刻,在異國的寺廟里看見它,竟生出一種他鄉遇故知般的親切。
站在這些藥草面前,忽然想:鑒真為什么要帶這些本草?佛法與醫藥,看似不相關,實則相通。《大般涅槃經》將佛經喻為“法藥”,佛法本就是醫治眾生煩惱之病的大藥。鑒真東渡,不僅帶來治心病的佛法,還帶來治身病的本草。心身兼治,這才是真正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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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真墓
日本人民稱鑒真為“天平之甍”,意為他的成就,足以代表天平時代文化的屋脊。一個異國盲人,成了他國的文化屋脊。這讓我想起荷馬,想起寫《左傳》的失明的左丘明。對他們來說,黑暗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它遮蔽了肉眼可見的世界,卻打開了另一扇門,一扇通往內在光明的門。鑒真失明之后,他的其他感官更加敏銳,他的意志更加堅定。他看不見日本的山川草木,卻以心靈之眼“看見”了唐招提寺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尊佛像。
這大概就是古人所說的心明如鏡吧。
五
考古發現中,千年的古蓮子仍能發芽。那是怎樣的生命力?在堅如石的外殼下,在漫長的黑暗沉睡中,生命保持著最初的承諾。一旦遇到合適的水土,便要復活,要生長,要開花。這不僅是植物的奇跡,更是希望的具象:在最深的絕望中,生命仍保有重生的可能。
鑒真種下的蓮,一千二百多年后依然在唐招提寺的蓮池中開放。文化也是如此。它可能在某個時代被遺忘,可能在某片土地上暫時凋零,但只要種子還在,只要有合適的土壤和陽光,它就會重新發芽,重新開花。
離開唐招提寺,一直想著鑒真的那尊坐像。那雙閉著的眼睛,是我見過的最明亮的眼睛。千年之后,我們仍能感受到那種穿越時空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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