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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斌〔華夏影響力駐站作家〕
責編|李寒江〔華夏影響力總編輯〕
三十三年山海深耕,我以卡尺為目、圖紙為箋,在海南的熱土之上,丈量一座海島的生長肌理。鋼筋為筆,經緯為墨,我曾篤信,筆下筆直規整的工程線條,足以描摹自貿港拔節騰飛的所有榮光,足以承載這片山海崛起的全部輝煌。
直至邂逅黃亞洲先生《海南放歌》,一句“寫海,不能只寫浪花的白,要寫出海底礁石的痛”,如驚雷破局,徹底擊碎我固守多年的單一視角。我終于讀懂:山海有宏圖崛起的壯闊,亦有歲月沉淀的無言傷痕;城市有精準規整的建設尺度,更有人間煙火滾燙的悲歡初心。
扎根海南三十余載,這片山海早已成為我的半生故土。終日與圖紙為伴、以工程為業,深耕建設一線,親歷海島迭代變遷,我早已深諳工程萬物有度、生長有序的規律。常年以工科理性觀察城市蛻變,看荒灘蛻變為繁忙港口,阡陌小徑化作市井長街,荒僻海岸崛起林立高樓,自貿港的蓬勃生機,始終讓我心懷熱忱與感動。彼時的我,一度以為自己看透了海島蛻變的全部軌跡,讀懂了山海奮起的所有密碼。
而《海南放歌》的筆墨,讓我猛然驚醒,窺見自己認知的狹隘與淺薄。我以數十年的時光凝望海島新貌,執著于圖紙的規整、建筑的錯落、數據的攀升,只看見現代發展的光鮮表象,卻忽略了這片土地千年積淀的厚重過往。工程的精準,可以定義城市的形態、層高與格局,卻丈量不出巖礁經年被潮水沖刷、海風侵蝕的舊傷,承載不了瓊崖大地世代先民墾荒拓土、薪火相傳的沉實歲月。我的文字,始終流連于盛世騰飛的明亮圖景,從未觸碰到山海最本真、最深沉的歲月底色。
黃亞洲先生的文字,質樸赤誠,不事雕琢,自帶大地的溫度與力量。他不堆砌華麗辭藻,不刻意渲染山海奇觀,唯以腳步丈量大地,以真心擁抱鄉土。為寫盡海南百態,他走遍十九個市縣,踏灘涂、訪田畝、入街市、問萬家,讓山海風物、土地肌理、人間煙火盡數入文。他筆下的海南,古時困頓、舊日耕耘、今朝繁盛,層層遞進、循序而生,沒有刻意的抒情,沒有強行的立論,一字一句皆是土地的饋贈、時光的凝練、生活的本真。
這份純粹的大地敘事,徹底沖破了我被數字與公式束縛的思維定式。我方才明白,所有盛世繁華的背后,從來都藏著無數普通人樸素的堅守、頑強的奔赴,有人于荒蕪中劈路,于困境中承重,以無聲的勞作托舉起時代的新生。
先生簽售時謙和內斂、低首伏案的模樣,更讓我心生慚愧。三十三年朝夕相伴,我見證了海島的滄海桑田,熟稔這里的海風草木、街巷煙火,對這片山海滿懷溫情。可長期的工科訓練,讓理性成為我的桎梏。我習慣按圖索驥解構城市脈絡,依托數據評判發展速度,擅長記錄時代飛升的璀璨光華,卻從未放慢腳步,以柔軟的目光體察人間百態、共情奮斗艱辛。我選擇性看見發展的蓬勃,卻回避了建設路上的困頓陰霾,忽略了藏在繁華背后的人間悲歡。
多年來,我以卡尺度量山海形態,以數據定義城市進度,筆墨所至,盡是長橋臥波、高樓林立、數字攀升、浪潮奔涌的盛世圖景。我寫盡浪花的璀璨、都市的繁華,卻從未落筆海底沉默的礁石,從未描摹建設者掌心磨出的厚繭、被海風皸裂的皮膚。圖紙上標注著精準的建筑標高,竣工臺賬記錄著次次如期完工的榮光,我熟知每一項工程的參數與進度,卻未曾真切體會,臺風肆虐的深夜,一線建設者踏泥漿、頂風雨,死死加固腳手架的倔強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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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先生扎根大地、共情萬物的筆墨,我終于看清自己創作多年的核心缺憾:我的文字有宏大的格局、真實的事實、親歷的見證,唯獨缺少煙火的溫度、歲月的血肉、人性的溫情。看似飽滿的敘事,終究是懸浮于表面的宏大,未曾扎根土地、貼近人心。
過往半生,我始終自持深耕一線、親歷變遷,篤定筆下文字不虛、不空、不浮淺。可這場與文字、與初心的相逢,徹底顛覆了我的固有認知,完成了我創作理念的徹底革新。我幡然醒悟,工科的嚴謹從來不是文學創作的壁壘,而是最堅實的筆墨底氣。工程之學,讓我看清山川城郭的硬朗筋骨、規整脈絡;文學之道,讓我讀懂時光沉淀的溫熱重量、人間赤誠。
剛柔相濟,情理相依,筆墨方能落地生根、真摯不空。從前的我,執著于圖紙的平整規整,專注于城市崛起的宏大敘事,卻忽略了平凡奮斗者的熾熱初心,忘了所有盛世宏圖,皆源于凡人日復一日的堅守與耕耘。再精密的施工圖,畫不出建設者日夜調校、反復打磨的辛勞;再漂亮的增長數據,替代不了一代代人扎根海島、風雨兼程的赤誠。
這場思想的洗禮,于我而言,最大的饋贈從非筆墨技巧的精進,而是直擊心靈的頓悟。“寫海,不能只寫浪花的白,要寫出海底礁石的痛”,一句樸素箴言,解開了我多年的創作困頓。浪花奔騰是山海的榮光,而礁石靜默,才是山海的根基。那些深藏海底、無人矚目、歷經風雨沖刷而屹立不倒的礁石,正如海島無數無名建設者,于荒灘扎根,于逆境挺立,以無聲的堅守抵御歲月風浪,以平凡的勞作托舉時代新生。
海南的騰飛從不是天降奇跡,而是世代接續、久久為功的耕耘成果。山海的崢嶸,從來不止于萬眾矚目的繁華盛景,更藏在無人問津的堅守與負重里。真正的山海書寫,既要描摹波濤萬頃、光耀四野的盛世宏圖,更要記錄礁石承壓、土地負重、凡人拼搏的歲月本色。
文學創作從無標準化的模板,更無統一標準答案。黃亞洲先生的文字之所以溫潤綿長、穿越時光,擁有直抵人心的力量,正因他俯身大地、平視眾生,摒棄空洞懸浮的宏大,于細微處見時代,于煙火中見擔當。
回望三十三年工科生涯,我長期被數據、尺度、規則所束縛,偏愛城市新生的蓬勃明艷,歌頌日新月異的時代新境,卻極少回望土地的舊痕、歲月的艱辛、凡人的付出。我是冷靜精準的時代觀察者,記錄山河變遷、城市新生,卻遲遲不懂以溫情、敬畏與耐心,讀懂時代背后的人情世態、奮斗底色,這便是我長久以來無法突破的創作瓶頸。
先生墨香未散,箴言余韻悠長。半生固守的認知,一朝煥然新生。此后落筆,我將掙脫單一理性的桎梏,以赤誠為筆、以大地為基、以共情為魂。以三十三年山海閱歷為底色,以工科嚴謹為筋骨,以人文溫情為內核,不慕虛名、不做空談、唯訴真實。
我依舊書寫自貿港的蓬勃活力、城市向新的昂揚姿態,但不再囿于單一的宏大敘事。我將放低目光、貼近大地,描摹礁石的倔強、土地的沉實、凡人的赤誠。既書寫建設者攻堅克難的剛健氣度,也留存山海歲月溫柔的印記、人間奮斗滾燙的溫情。
一紙箴言照山海,半生素筆啟新程。往后余生,落筆行文,我將以線立山海,以痛敬崢嶸。以工科經緯勾勒海島崛起的雄圖筋骨,以人文悲憫熨帖歲月沉淀的滄桑傷痕。
不輕視宏大,不忽略細微;不偏執理性,不缺失溫情。讓每一條精準的工程線條,都承載山海千年的變遷;讓每一段筆墨文字,都盛放人間真實的熱烈與堅守,寫盡這片土地往昔的滄桑、今朝的蓬勃與未來的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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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亞洲個人簡介:黃亞洲,1949 年生于杭州,詩人、小說家、影視編劇。原中國作協副主席、浙江省作協主席,現任中國電影文學學會副會長、浙江省作協名譽主席。1970 年開始創作,深耕黨史現實題材,著述五十余部,斬獲魯迅文學獎、國家圖書獎、金雞獎等重磅榮譽,六次獲全國 “五個一工程” 獎,獲評全國優秀影視藝術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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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斌,渝籍,民革黨員,《華夏影響力》駐站作家。公務商事之余深耕文墨,數百篇詩文散落于《海南日報》《白河詩刊》《中國文藝》《中國散文家》《中國網絡作家網》等紙刊與文學平臺。他左手執尺量建材經緯,右手研墨寫人間溫涼,在深耕實業之余筆耕不輟。行文沖淡清雅、冷峻克制,常以文字記錄海南鄉土風物與在地文化,寄藏山海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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