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80歲的易中天，為什么用百萬積分做一部AI精品電影？｜專訪

這不是“老先生趕AI熱潮”

是如何用AI把傳統文化故事

進行現代化創新落地

文 | 子路

編輯 | 佛耶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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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超創圈子越來越擴大了。

7月10日，由易中天老師監制、田子編劇、貓大人愛睡大覺（劉書文，下簡稱“貓大人”）導演的AI精品電影《莊子的世界》之《夢蝶》在抖音獨家播出。

上線3天，播放量破百萬，貓大人賬號漲粉10萬+。

這是一支頗見科技感與哲思表達的AI影像作品，未來世界的女主被算法束縛，衣食住行、甚至戀愛生活都被數據操控成標準模樣。她終于崩潰，跌入一場由蝴蝶、露珠、森林、鯤鵬與算法之網編織成的幻夢。

從成片似乎很難想象，這是一支改編自《莊子·齊物論》中“莊周夢蝶”寓言的作品。兩千多年前的故事，竟然以這樣當代、科幻的方式落地，AI還能這么玩？

很多觀眾都在追問，年近80歲，半生研究文學、歷史、哲學等的易中天，為什么突然選擇涉足AI影像？他如何看待AI技術的發展，想實現什么樣的目標？

【FoST未來敘事】有幸提前看到成片，并獨家專訪《夢蝶》監制易中天老師及田子、貓大人三位主創，請他們分享了作品的創作理念、制作歷程，以及正在開發的《莊子的世界》系列IP。

從左至右：編劇 田子，學者、作家、《夢蝶》監制 易中天，導演 貓大人愛睡大覺，原畫師 阿況

令我意外的是，易老師的想法非常“潮流”：他并不排斥AI，也有親身上手抽卡、做片子的想法；并且足夠謙遜，在采訪一開始就聲明《夢蝶》是田子、貓大人兩位創作者的作品，自己不能搶奪年輕人的冠名權。

這恰好解釋了他在項目中的位置：提供莊子的思想底座、為創作者判斷方向，具體影像世界則徹底放手給年輕人來完成，共同探索“經典+AI”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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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AI做莊周夢蝶，關鍵在于我們怎么理解莊子思想的精髓。

《夢蝶》全片8分鐘，采用了標準的電影三幕式結構：女主被算法控制、入夢化蝶感受自由、直面束縛并選擇真實自我。

第一幕是循序漸進的，從睡眠、穿著、交通、上班等各種生活細節勾勒出一個被算法管控的世界：你的喜好不重要，算法會根據大數據對你的定義，強制你選擇“標準完美”。

女主顯然是一個向往自由、不愿被規訓的角色，她會把無意畫錯的一筆改成蝴蝶特別的尾羽、不走近路是想看別的風景、青春期熱愛搖滾、會打扮成酷酷的非主流。但在算法時代，一切“出格”的選擇都會被強制修改。

這種被壓迫的恐怖終于在下班后徹底爆發：女主已達適婚年齡，被算法強制配對約會。如果連真愛都無法選擇，那她作為人的尊嚴還存在嗎？

許多網友都共鳴了女主的崩潰，被催婚催育的時候，你我又何嘗不是被社會時鐘支配的提線木偶。

有趣的是，“算法指婚”這個極具當下性的矛盾創意，是易中天提出來的。田子表示：

易老師很尊重我們的創作，確定主題之后基本不會干預故事。我跟貓大人關于故事線、作品創意有爭執時，就會找易老師“評評理”。

易老師說你們這么寫挺有意思，但是要強調觀眾壓迫感的普適性，就像被強制相親這種。這個是我們之前沒想到、也不太敢去碰的東西，易老師給了我們一個特別重要的方向。

易老師笑了，他表示自己上網經常看到催婚、相親這些話題，也想到了自己身邊的案例。

上海人民廣場就有個非常有名的相親角，全是家長們在那兒討價還價。那我想這大概是一種比較普遍的焦慮吧，能觸達不同年齡段觀眾的共鳴。

叛逆女主有過自己的鐘情對象

這個細節，恰恰體現了易中天對《夢蝶》乃至整個《莊子的世界》AI精品電影思想底座的核心主張。

“去年底我們立項做AI精品電影，首先確定的就是一句話：做中國經典故事的現代闡述。

我非常不喜歡“偽古典”，一說中國風就是水墨。水墨當然也行，但中國傳統繪畫風格多了去了，還有青綠山水、工筆、唐卡、敦煌壁畫……為什么只有水墨？”

在他看來，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不在于表現形式，而在于思想。莊子的思想核心就是自由、真實，不被定義。

在道的體系里，蝴蝶也好、莊周也好，都不重要。各個事物之間可以互相轉化，用現代科學觀點來表達，甚至可以理解為量子糾纏。

在這個主題下，我們兩個創作者表現得非常好，他們把這個有點抽象的思想概念放到了現代年輕人的具體生活語境里，我很驚喜。

選擇標準的完美，還是有瑕疵的真實？

至于為什么要做AI，易中天的回答也很有個人風格，“我是怕得老年癡呆癥。”

他并不避諱自己對機器的心理障礙，不會開車、也不認識車（的品牌），就連1997年第一次用電腦打字，都是平時幫自己把手稿輸入電腦的太太去午睡、偶然嘗試了一把，慢慢從“一指禪”敲拼音到熟練使用。

這種對新事物的好奇，同樣延續到了當下面對AI浪潮的沖擊里。

我好歹還是一個愛學習的人，也不喜歡做重復的事。現在有個機會和年輕人一起做AI，其實我是很自私的，能從他們身上吸到一點青春氣息、學到一些新科技，這就可以延緩我的衰老。

但這也不意味著學者易中天對AI的全然擁抱，他表示已經見識到了一些語言大模型的“胡說八道”。

做學術研究時，他常同時詢問三個以上模型，再回到紙質書逐頁核對，因為模型會編出不存在的書名和頁碼。AI可以幫助檢索，但最終判斷必須由人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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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當下AI影像創作主流的“便宜、快速”敘事，8分鐘的《夢蝶》做了半年，在海螺AI上消耗了120萬Token。

數字背后，是一種近乎笨拙的、死磕精神下的精細化制作。

從成片就能看出，《夢蝶》有很多快節奏鏡頭剪切，背后必然是龐大的素材量與別出心裁的畫面設計。這時候真的能用上網友常說的那句：作者和AI說的話堪比天書。

貓大人表示，這半年其實他做了很多次返工。

一個是因為視頻模型持續迭代，不想畫面剛完成就顯得落后；另外，他總想找到更特別、別人沒做過的畫面呈現方式，會不斷推翻自己，直到找到更合適的切鏡、特效和構圖。

比如女主騎車過馬路那段戲，自行車噪聲、紅綠燈亮滅、行人的統一動作都跟隨音樂卡點，用機械秩序沉浸式表現所有人對算法的服從。

這在制作上其實很難，觀眾看到的10秒畫面，背后可能是由100個、200個素材碎片組成。

田子也感嘆于貓大人的執著，有時早上睡醒打開賬號，會發現貓大人一夜之間為一個鏡頭反復抽卡了上千次。

我說我天，這一晚上怎么了？但從內容質量上我們也反復驗證，這樣做是有必要的。

蝴蝶飛行鏡頭同樣困難，AI數據庫里儲存了大量人類等常規形象的訓練數據，但原創蝴蝶形象的自由飛行、微距運動和復雜轉向燈缺少成熟范式，需要雕琢的部分更多。

貓大人介紹，《夢蝶》里的蝴蝶、電子屏等都是采用“手繪+AI”的方式制作的，來保證整個畫面的一致性與流暢運動。易中天老師尤其對這段運動鏡頭印象深刻：

從城市生活過渡到蝴蝶穿梭在綠色夢幻世界那個地方，就是哇，好牛啊，非常棒，很有反差的視覺沖擊力。

聲音部分則回到電影工業，團隊邀請了電影級配音、音效、后期混音老師，反復雕琢配音細節，工作室群的版本編號最后都變成了“第N版”。

值得一提的是，《夢蝶》配樂特邀了曾操刀《黑神話：悟空》音樂的50-100人專業交響樂團星舟愛樂樂團全程現場演奏錄制，適配作品的宏大效果。

其中小提琴樂手是著名小提琴演奏家唐韻老師，2010年回國時，他獲贈了中華基金會提供的1636年尼古拉·阿瑪蒂小提琴的使用權。這把400多歲、價值超2000萬的小提琴AI配樂首秀，獻給了《夢蝶》。

事實上，這也是AI影像行業里首次采用交響樂團來呈現作品。AI影視作品的專業化，或許在此刻又向前走了一步。

兩位主創在制作標準上達成一致，AI不代表便宜、也不代表輕松取巧，反而是給了主創突破傳統影視限制、實踐全新影像語言的機會。貓大人表示：

我們不認為AI會取代傳統行業，只是肯定會讓影視行業變得更好。過去我們做一個閉眼動畫建模都要一兩個月，現在幾分鐘就完事兒了。

節約了這么多時間，我們就可以創造出更優質、更創新、更百花齊放的作品，要不甚至覺得有點對不起AI。

主創在《夢蝶》配樂現場

易中天老師很感嘆，AI模型進步速度太快了，短短半年，新推出AI影像質量都已經有了翻天覆地般的飛躍。

但本質上，作品質量還是取決于導演的選擇，有些可能是過得去就行。我們兩位主創老想做最好的，這一點就非常好，他能夠把現在AI的技術運用到極致。

雖然我不能替他們說，但我相信他們兩位是想做作品的，而非商品。做作品的最低標準就是自己不遺憾，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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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付出了遠超市場均值的努力，但易中天團隊并沒有對播出結果抱以太強的預期。

田子形容，三個人像“一個班主任帶著兩個學生做暑假作業”，沒有誰急著用一個項目證明自己。

包括作品定位“AI精品電影”，也不是要高舉高打。團隊最初稱它為“AI微電影”，卻在交流中經常被誤解“噢最近AI短劇是挺火”，所以團隊希望用“AI精品電影”來區分內容形態。

《夢蝶》的畫面特效細節水平很高

易中天更是保持了一種莊子式的松弛感，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場AI的藝術實踐，并沒有一個標準路徑與答案。

莊子就是這樣，不被定義。甚至兩位創作者要表達的是什么？我宣布我不知道，我也不認為我知道的就正確，觀眾們可以隨意解讀。

說實話，我擔心的不是有爭議，是沒爭議。真正悲哀的不是被人批評，是人家都懶得批評你、你不值得被批評。觀眾還愿意搭理咱們，就算是批評，也該滿足了。

但既然選擇做這件事，那就還是要認真做的。易老師透露，《夢蝶》之后，團隊還有完整的《莊子的世界》系列AI精品電影正在開發中。

為什么選擇莊子？

易老師最初半開玩笑地回答：“因為《莊子》里有很多動物。”動物多，天然適合動畫與AI的想象力。

但更深一層的原因是，莊子的很多觀點與今天的社會情緒直接相通。他將其概括為真實而自由地活著，以及道的面前萬物平等。

比如《莊子·外篇》的《秋水》，黃河河伯看著秋天的洪水很得意，見到北海若海神就望洋興嘆了，海神又說我和天下比一樣渺小，沒誰可以藐視誰。

《夢蝶》中已經出現了《逍遙游》里的鯤

以及《莊子·齊物論》里的萬物秉性、沉魚落雁的出處，《莊子·至樂》里魯侯養鳥的故事等，都可能進入后續開發，但難點依然在轉化。

易中天團隊也考慮通過學生工作坊等形式吸納更天馬行空的創意，他在上海國際電影節的AI工作坊里看到，有創作者把“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濠梁之辯，改成兩條魚討論岸上的人是否快樂。

這個角度讓他很興奮。經典故事的價值不靠復述維持，新的創意和表現手法才能讓它重新進入當代生活。

易中天老師在上海國際電影節

自從AI影像技術大爆發以來，我們已經看遍了各種四大名著魔改故事。也許在全世界AI工作流上的每一秒鐘，都有一個AI孫悟空正在生成。

我非常高興看到，這次資深學者、影視人與AI的連環碰撞，將中華五千年豐沛的故事種子庫撕開了一道口子，有更多充滿哲思與想象力的故事，即將登場。

至于《莊子的世界》后續開發計劃，易老師笑著表示，“莊子本人從來不做計劃。”

《夢蝶》特寫出現了《曹操》《逍遙游》等彩蛋

他過去寫作有個習慣，想不到全書的第一句話就無法真正動筆。如今，《夢蝶》就是《莊子的世界》、也是易中天走進AI世界的第一句話。

這部AI精品電影沒有替莊子下結論，也沒有替觀眾規定答案。它完成的，是一次謹慎、認真又帶著好奇心的開場。

采訪最后，我問易老師，如果對《夢蝶》做一句寄語，您會說什么？他想了很久，為作品留下了這樣一句：

“愿每一位觀眾，都能從這部電影里看見自己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