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梅朵開邊關
周漢榮
引子
它沒有牡丹的雍容華貴,也沒有玫瑰的嬌艷嫵媚。不生在亭臺庭院,不長在江南沃土,只倔強地綻放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域高原,任憑霜雪侵襲、狂風肆虐,依舊牢牢扎根凍土,歲歲開出一片金黃。這花,藏民喚它格桑梅朵,我們駐守錯那邊關的老兵,更愿意把它看作雪域戍邊軍人的化身。
昨夜閑來刷短視頻,屏幕里驟然跳出一叢金露梅,金黃花瓣在高原長風里輕輕搖曳。剎那間,歲月瞬間倒退回上世紀八十年代,藏南錯那縣勒布溝的風雪、營房、巡邏山道一齊涌上心頭。一九八四年十月,我告別陜南老家的青山綠水,穿上軍裝奔赴西藏,一守就是五年,直到一九八九年八月退伍返鄉。整整五年的邊關歲月,漫山遍野的金露梅陪伴我們走過一個個寒暑,成為全體守邊將士心底最柔軟的念想。一晃數十年光陰流逝,青絲染成白發,軍營舊友散落四方,唯有這一叢叢格桑梅朵,依舊年年在喜馬拉雅山麓如期綻放。每當看到它,我總會想起錯那的雪山哨卡,想起并肩值守的戰友,想起一代代把青春獻給國土的雪域衛士,想起七一前夕宣誓戍邊的黨員官兵。這小小的黃花,早已成為鐫刻在老兵記憶里永不褪色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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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次邂逅金露梅,是在進藏奔赴錯那軍營的路上。
內地六月早已熱浪滾滾,短袖短褲已是尋常裝束,可在藏南高原,山風裹挾著冰雪寒氣,吹得人渾身發冷。我裹著厚重的軍用沖鋒衣,沿著盤山埡口艱難跋涉。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地,空氣稀薄得讓人窒息,每走上三五十步,就必須蹲下身大口喘氣,胸腔悶脹,喉嚨干得冒火,連說話都耗費氣力。漫山遍野只有灰褐色碎石、枯黃矮草,看不到一樹一木,更尋不到半分嬌艷花草。我心里暗自感慨,這片土地太過荒蕪,很難孕育鮮活的生機。
就在我扶著巖石喘息休整的時候,目光忽然被路邊一叢灌木牢牢抓住。植株生得低矮,緊緊貼著地面橫向生長,細細的枝干在狂風里彎折,卻始終不曾倒伏。枝椏之間,綴滿一簇簇金黃小花,五片花瓣純凈透亮,不帶一絲雜色,細密的花蕊亭亭挺立,一朵朵小花宛如撒落在荒原上的小太陽。一叢連著一叢,一片挨著一片,在蒼茫荒山之間鋪開金色星芒,荒涼蕭瑟的山野,一下子被點亮了。
我怔怔蹲下身,久久凝望這一片繁花。后來才知曉,這就是薔薇科委陵菜屬的金露梅,也就是藏人口中的格桑梅朵。高原上風大雪厚,高大喬木根本無法存活,金露梅便順勢壓低身姿,把軀干緊緊伏在地表,抵御凜冽寒風與漫天冰雪。縱然生長環境苦寒貧瘠,它的花朵卻從不會敷衍將就。從六月初夏一直開到九月深秋,漫長花期從容篤定,不慌不忙,靜靜等候高原短暫的暖陽。
雪域高原少有名貴花木,牡丹、玫瑰都抵不住零下幾十度的嚴寒,唯有金露梅扎根雪線之下,在人跡罕至的荒山肆意生長。它從不刻意博取路人的贊嘆,只是默默迎風開花。但凡跋涉雪域的旅人駐足一瞥,心底荒蕪便會被這一抹金黃瞬間照亮。藏民敬重這種草木頑強的風骨,稱呼它為高原衛士。縱橫交錯的根系死死抓住松散的山坡泥土,牢牢鎖住水土,守護著高原山體不被山洪沖刷侵蝕。雪季來臨,漫山遍野的黃花又化作雪原路標,為放牧人與巡邏官兵指引方向。它默默無聞駐守山野,把貧瘠荒原牢牢護住,一如駐守邊關的戰士,扎根荒寂雪域,日夜守護萬里國境。
金露梅耐寒的天性超乎想象。零下五十度的極寒天氣,凍土冰封三尺,它依然能夠安然越冬。不挑土壤,不吝水肥,碎石縫隙可以扎根,荒瘠坡地可以繁衍,只要能夠接住一縷陽光,便能如期吐露芳華。哪怕久旱無雨、風雪連綿,也依舊堅守生機。在物資匱乏的藏南山區,它全身都是珍寶。新生嫩葉可以采摘制茶,清水煮沸之后,茶湯泛出淡淡的金黃色,入口清冽微苦,能夠清熱解毒、健胃消食,是高原百姓代代沿用的土方良藥。等到枝葉枯干,枝干又能充當柴火,在沒有林木的荒原,為帳篷里的人們燃起煙火,抵御漫長寒冬。花開可供觀賞,枝葉可以入藥,枯木能夠生火,根系守住水土,金露梅傾其所有回饋這片高原,毫無保留,不求回報。
當地還流傳著一段動人傳說。很久之前,雪域遭遇特大暴風雪,連日暴雪封山,牛羊凍死殆盡,牧民被困帳篷,瀕臨絕境。一位名叫梅朵的藏族姑娘孤身踏入風雪,徒步跋涉千里前往神山祈愿。雙腳凍裂,雙唇青紫,她始終長跪雪山之下,赤誠之心打動山神。山神賜下金色花種,叮囑她栽種在風雪最烈的山口。種子入土之后,短短一夜便長出成片矮灌木,金黃花朵迎著風雪傲然綻放。花開之時,風雪驟停,暖陽重臨大地,牧民們得以渡過劫難。后世之人便將此花喚作金露梅,梅朵姑娘化作山花,永遠駐守雪域邊關。
每次聽完這個傳說,我總會望向營區外漫山遍野的黃花。一朵朵金露梅迎風挺立,正如一代代義無反顧奔赴邊疆的守邊人,把身軀化作界碑,把青春留在雪山。
二
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歲的我告別陜南鄉村故土,踏上西行入藏的軍列。幾經輾轉,最終抵達山南錯那縣勒布溝邊防營,成為一名雪域戍邊戰士。
初到錯那,最直觀的感受便是苦寒與孤寂。這里地處喜馬拉雅山南麓,海拔落差極大,高海拔哨所常年風雪不斷。營房建在半山腰,四周群山合圍,放眼望去盡是荒山石壁,一年四季大風呼嘯。內地春華秋實、繁花遍地,邊關只有四季飛雪,草木稀疏。營房周邊,最多的野生植物便是金露梅,從河谷灘地一直蔓延到雪山腳下,一叢叢黃花終年相伴,成了我們軍營生活里唯一鮮亮的色彩。
新兵集訓的日子艱苦萬分。清晨天未亮就要出操,迎著刺骨寒風長跑拉練;白天全副武裝翻山巡邏,踏碎石、越冰河,雙腳常年泡在冰冷泥水之中;夜里還要站崗執勤,盯著漆黑的國境線,熬過漫漫長夜。高原缺氧帶來持續的頭痛失眠,飲食單調,物資緊缺,家書往來動輒需要半個多月。很多年輕戰士初來邊關,被孤寂苦寒磨得心緒低落。每當情緒郁結的時候,我們總會走出營房,坐在山坡上凝望成片的金露梅。
狂風把花枝吹得左右搖晃,可枝條始終牢牢扎根泥土,風停之后,花朵立刻重新挺直腰身,向陽綻放。大家看著迎風不敗的黃花,浮躁的心緒慢慢沉靜下來。教導員常常指著漫山遍野的金露梅開導我們:格桑花生于苦寒,不與平原繁花爭艷,只守好腳下一方凍土;邊防軍人遠離繁華都市,舍棄兒女情長,只守好祖國一寸山河。花有傲骨,人有初心,扎根雪域,就要像金露梅一般,耐得住寂寞,扛得住風霜。
自此之后,金露梅便成了全體戰友心中的精神象征。巡邏路上,但凡看見迎風盛開的黃花,所有人都會心頭一振,腳下步伐更加堅定。我們沿著國境線徒步踏查,一路翻越冰坡、穿行密林,人煙絕跡的荒山野嶺,唯獨金露梅隨處生長。亂石堆里能生根,斷崖縫隙能發芽,越是偏僻荒涼的邊境地帶,黃花開得越是繁盛。這不正是我們邊防軍人的寫照嗎?越是艱苦偏僻的國境點位,越要有戰士常年駐守,寸步不離,守護國土完整。
每年六月盛夏,內地萬物繁茂,錯那的金露梅迎來盛花期。整條勒布溝河谷,滿山遍野鋪滿金黃。我們趁著訓練間隙,采摘鮮嫩的金露梅嫩葉,曬干之后煮水泡茶。茶湯清苦回甘,喝下之后,高原帶來的胸悶燥熱頓時消解大半。夏日巡邏歸來,一碗花茶,一窗山花,便是軍營里最愜意的時光。藏族老鄉時常來到營區走訪,看到我們喜愛這株格桑梅朵,總會笑著說,這花象征吉祥堅韌,戍邊官兵守護國土,就如同金露梅守護高原山河。
我至今清晰記得一個盛夏的午后,我們班組前往無名山口執行定點值守任務。那是一處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埡口,四周光禿禿全是風化巖石,沒有青草綠樹,唯有一叢金露梅孤零零扎根石縫,開出滿枝黃花。山風咆哮,花枝被吹得近乎彎折,花瓣緊緊收攏,卻始終不肯凋零倒伏。我和戰友靠在巖石上值守,靜靜看著這叢孤花,久久無言。我們在邊關值守不過短短數年,而這株金露梅,已經在風雪里挺立了數十載。比起它歷經的苦寒,我們戍邊的艱辛又算得了什么?
花落之后,金露梅還有一種獨特的風骨。凋零的花瓣不會隨風飄落,而是緊緊依附在枝頭,慢慢枯成褐色。等到來年新花苞綻放,金黃新花與褐干枯花交錯相依,一茬老去,一茬新生,代代接續,生生不息。望著枯榮相依的花枝,我總會想到一茬茬接續奔赴雪域的青年官兵。老兵退伍返鄉,新兵接過鋼槍駐守哨卡,戍邊的使命代代傳承,如同花開花落,綿延不絕。每到“七一”建黨節,營區全體黨員官兵面向黨旗莊嚴宣誓,不遠處山坡上,成片金露梅肆意盛放,金色花海映襯著鮮紅黨旗,成為雪域邊關最動人的風景。黨員衛士扎根雪山,初心不改,恰似歲歲不敗的格桑梅朵,永遠堅守在國境最前沿。
五年軍旅時光,金露梅陪伴我們度過無數晨昏。春天看它抽芽破土,抵御殘雪;盛夏賞它漫山盛放,鋪滿河谷;深秋觀它枯花抱枝,靜待來春。營房墻根、巡邏小道、界碑周邊,處處都有金黃小花的身影。它沒有驚艷的姿色,沒有馥郁的花香,只是默默地扎根、生長、綻放,把全部生機獻給雪域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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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九八九年八月,五年戍邊歲月畫上句號。我脫下軍裝,告別并肩患難的戰友,告別雪山哨卡,告別漫山遍野的金露梅,從藏南錯那回到陜南白河老家。
離開邊關數十載,歲月輾轉,世事變遷。我從青年步入暮年,工作幾經調動,后來遷居古城西安,安享退休生活。都市街巷繁花似錦,牡丹、月季、玫瑰一年四季次第開放,姹紫嫣紅,熱鬧繁華。可每當我走過公園花壇,看見精心培育的觀賞花木,心底總會不由自主想起錯那山野的金露梅。
平原培育的金露梅,模樣依舊低矮,花瓣依舊金黃,可總少了雪域高原獨有的風骨。在城市園林里,水土豐沃,無風無雪,花木只需要安穩存活;而雪域高原的格桑梅朵,是在冰風雪嶺里奮力抗爭,拼盡全部生機才能開出繁花。溫室里的繁花是閑適生長,雪山上的黃花是逆境堅守。所以平原的金露梅再繁盛,也替代不了邊關那一片迎著風雪綻放的金黃。
我常常坐在窗前回憶往事,眼前一遍遍浮現出勒布溝的山河風景:巍峨雪山橫亙天際,清澈溪流穿行山谷,蜿蜒巡邏小道兩旁,金露梅一叢連著一叢,在長風里靜靜盛開。當年一同駐守錯那的戰友,如今四散各地,多年難得相聚。偶爾老兵群里閑聊,大家提起邊關歲月,最先聊起的,永遠是漫山遍野的格桑梅朵。
手機智能化后,工作之余我最喜歡進入視頻號和抖音,我可以通過這種方式,故地重游。我可以隨著鏡頭重走錯那波拉山口至勒布溝那30多公里、海拔落差1700米、大小彎道188(其中大回頭彎150)個的掛山公路。通過網絡我了解到:邊防哨卡的營房早已換新,年輕的新一代官兵接過戍邊鋼槍,依舊日夜駐守在當年“87.4”收復的領土上。山坡之上,金露梅依舊年年如期盛開,還是記憶里的模樣,緊貼凍土,迎風挺立,金黃小花鋪滿荒嶺。新一代戍邊衛士,依舊像當年的我們一樣,把金露梅視作精神知己。風雪再烈,哨卡不倒;環境再苦,初心不改;寧灑熱血,不丟寸土。一茬又一茬官兵扎根錯那邊關,如同代代生生不息的格桑梅朵,把青春與忠誠獻給萬里山河。
高原藏民賦予金露梅美好的花語:堅韌不拔,純潔無瑕,吉祥安寧。這份品格,完完整整映照在一代代守邊軍人身上。我們舍棄內地安穩生活,主動奔赴高寒雪域,忍受孤寂、直面苦寒,不計名利、默默堅守,不求世人稱頌,只求守住祖國每一寸土地。就像山野間默默綻放的金露梅,不慕浮華,不爭春光,只在國境線的荒嶺之上牢牢扎根,迎風開花。
藏民說,格桑梅朵代表平淡安穩的幸福。蹲在山口看花綻放,行走在開滿黃花的山道,捧著一杯金露梅清茶,便是雪域人間最好的光景。邊關軍人的幸福,樸素而純粹:國界安穩,山河無恙,萬家安寧。守住國境線上每一塊界碑,守護身后萬千百姓的煙火人間,便是戍邊戰士畢生所求。
金露梅的種子細小如芝麻,山風一吹便隨風遠行。落在石縫,就在石縫扎根;落在荒坡,就在荒坡生長;落到雪線之下,也能抵御寒霜,頑強萌發。落地便是故土,扎根絕不遷徙。正如無數熱血青年,一旦穿上軍裝奔赴邊關,便把他鄉當作故鄉,把雪山視作家園,一輩子堅守初心,終生不忘戍邊使命。
四
短視頻里的那一叢金露梅,短短數秒畫面,輕易便撬開了塵封數十年的軍旅記憶。屏幕上金黃的小花迎風搖曳,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錯那軍營,拉回到風雪相伴的巡邏歲月。
花依舊年年盛開,邊關依舊常年值守,唯有我們這批老兵,年華老去,兩鬢染霜。時光可以帶走青春容顏,卻永遠磨滅不掉雪域邊關刻在骨血里的印記,磨滅不掉格桑梅朵留給戍邊人的精神力量。
我時常對著視頻久久凝望。這不起眼的高原野花,沒有名花的華貴,沒有佳木的挺拔,卻能在零下幾十度的雪域荒原生生不息。狂風折不斷枝干,大雪壓不垮花苞,越是人跡罕至的邊境荒山,花開得越是熱烈蓬勃。這不正是千千萬萬雪域守邊將士的縮影嗎?遠離都市喧囂,舍棄親情團聚,駐守在高寒寂寞的國境一線,直面風雪孤寂,始終初心如磐,堅守國土防線。每逢七一建黨之日,邊關黨員衛士面向黨旗宣誓,漫山金露梅迎風盛放,金色花海見證忠誠誓言,山花與軍魂彼此映照,萬古長存。
當年在錯那的五年時光,漫山格桑梅朵陪我們熬過無數苦寒長夜,陪伴我們完成一次次邊境巡邏。我們把青春留在雪山,把熱血獻給國土,而這一叢叢金露梅,永遠駐守在勒布溝的群山之間,歲歲開出漫天金黃,守護著雪域山河。
如今我安居關中古城,遠離高原風雪,可只要一想起錯那的格桑梅朵,心中依舊熱血翻涌。那些迎著風雪綻放的黃花,早已化作一枚精神徽章,牢牢鐫刻在老兵的心底。歲月流轉,花開花謝,一代代戍邊人前赴后繼,如金露梅一般扎根雪域,迎風而立,寸土不讓。
山高雪冷邊關遠,一樹黃花守國門。
只要國境線的長風不息,格桑梅朵便會年年如期綻放;只要山河依舊國泰民安,雪域戍邊的忠魂,便會如同這高原黃花,生生不息,萬古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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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周漢榮:男,六零后,陝西省安康市白河縣人。在山村務過農,在西藏中印邊防扛過槍,在法院辦過案,在政法委從過文,2024年3月退休。愛好中國漢字,有作品被中、省、市紙媒體、網絡媒體采用。座佑銘:機遇+努力=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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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漢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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