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馬睿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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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村遺址M13號墓出土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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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村遺址墓葬分布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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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團隊成員在進行體質人類學鑒定。 以上圖片均為山西省考古研究院提供
一只巴掌大的扇貝,最近成了山西博物院青銅分館的“明星”展品。
3700年前,它覆在一個貴族的臉上,產自千里之外的黃海或渤海,研究人員通過這枚扇貝推測,太行山西麓的貴族,彼時已能享用遙遠海岸的“奢侈品”。出土了這枚扇貝的山西昔陽鐘村遺址,入選了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此外,遺址發現了6座夏代晚期最高等級貴族墓葬,其中M10號墓是目前已知夏代單體規模最大的墓葬,填補了太行山西麓夏商考古的空白。
鐘村遺址位于山西省晉中市,高樓林立之下,為何會出現夏代貴族的“地下頂級居所”?墓中遠隔千里的物品,是否藏著夏時期跨區域文化交流的密碼?本報記者走近鐘村遺址考古隊,聽他們講述考古發掘背后的故事。
發現目前已知夏代單體規模最大墓葬
在太行山西麓的丘陵臺地之上,四周高樓林立,昔陽鐘村遺址便位于此。2024年以前,人們不曾想到,這里竟沉睡著一組完整的夏商時期墓葬群。
2024年,為配合昔陽縣當地土地收儲工作,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聯合多家單位,對鐘村一帶開展了系統的考古勘探和發掘。考古隊由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山西大學、晉中市博物館、昔陽縣文物所聯合組成,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館員曹俊帶著一支20人左右的隊伍,清理出18座墓葬,其中6座是夏商之際的高等級貴族墓葬,12座是戰國時期的小型墓葬。
在鐘村遺址發現的6座夏商之際墓葬中,M10號墓最令人矚目。這座墓葬總面積達46.2平方米,是目前已知夏代單體規模最大的墓葬。曹俊回憶,一天,他清理完一座墓室上方堆積的土層后,墓室北壁上的一個壁龕出現在面前,仔細清理后發現,壁龕里面放了一個陪葬的殉人,曹俊立馬意識到,這個墓葬的規格和級別十分高,這便是位于整座墓地最西側的M10號墓。隨后,考古隊員在清理二層臺時發現,東、西、南三面都有用火燒過的痕跡,留下些許黑色煙灰,說明曾在安葬后經歷過祭祀活動,可推斷出墓主人的地位比較高。“激動之余,壓力也隨之而來,每一鏟落下后,都有可能有新的考古發現。”曹俊說,大家放緩了清理節奏,逐漸理清了M10號墓的構成。
以往發現的夏代貴族墓葬,面積大多不超過3平方米,不到M10號墓面積的1/10。山西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副院長陳小三認為,鐘村遺址的發現打破了學界對夏時期貴族墓地最高等級的既有認知,可能還有規模更大的墓葬尚未被發現。
根據最大墓葬規模遠超已知早商大墓,項目組研判,遠離已知的晉南、豫西的夏王朝統治中心,還有一個獨立于夏王朝之外的區域政治中心。“沒了解清楚地下文物前,無法想象會有什么驚喜,新的考古發現會讓我們不斷產生突破性認識,考古的魅力便在于此。”鐘村遺址項目負責人范文謙感慨。
“地毯式”搜索,開展太行山西麓田野考古
鐘村所在的地區位于太行山西麓,山地丘陵面積占全縣總面積的94%,以往,這里的考古工作幾乎是一片空白。在已有的考古研究中,對夏商文明的探索主要集中在太行山東麓,而太行山西麓這片區域的夏商文化面貌和聚落形態,一直是未解的謎團。考古隊開始以鐘村為中心,對周邊半徑3至4公里的區域開展調查。
2025年1月,山西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副教授祁冰帶著幾名95后、00后隊員組成小分隊,對周邊展開“地毯式”搜索。冬天,山里氣溫達到零下十幾攝氏度,他們常常從天亮找到天黑。幾個月過去,僅在墓地西北約1公里的東關遺址內,采集到少量夏時期陶片,隊員們心里有些失落。從斷面觀察,幾乎全是純凈的生土,沒有發現文化層的跡象。
在遺址的臺地上,祁冰發現一座古墓的墓底懸于陡坎最高處,心里一涼——保存較好的墓通常較深,墓底裸露意味著遺址破壞已十分嚴重,調查時遺址還處于凍土期,更難以開展發掘。祁冰向村里老人打聽情況,得知當地地表曾平均被削去7至10米。在后續調查中,考古隊員也注意到,墓地周邊區域的田坎大多是后期人工二次堆積形成的,幾乎看不到原始地層。
由于地表環境破壞嚴重,考古隊決定轉變工作思路。由于鐘村一帶地處下七垣文化和東太堡文化所在區域,考古隊擴大調查范圍,對鐘村所在的松溪河流域開展區域系統調查,試圖進一步探究鐘村一帶的文化屬性。
考古隊先后在昔陽、平定、和順等縣市進行調查,在昔陽民安、寨上、平定移穰等遺址均發現有東太堡文化典型的刻槽足高領鬲、蛋形甕等器類。結合測年數據,鐘村遺址的絕對年代為公元前1880年至公元前1450年,主體為夏晚期。由此可知,鐘村遺址跟東太堡文化關系密切。
考古隊扎根田野兩年多,逐漸了解到在中華文明的發展進程中,3500年前的黃土高原上,曾存在這樣一個獨特的文化群體,祁冰和團隊成員都感到很自豪。
多學科合作,進行科學分析和文物保護
時至今日,M10號墓中男性墓主頭頂覆貝、身涂朱砂、全身通體呈紅色的景象,依舊時不時出現在曹俊的腦海里。經過3000余年的沉淀,朱砂已經浸到骨頭里,珍貴的朱砂原料來自哪里?是否存在跨區域的文化交流?帶著這些問題,項目組繼續開展深入調查。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聯合中國社會科學院和多家高校單位,共同開展了體質人類學、DNA分子學、碳十四測年學、同位素食譜等方面的科學分析工作,也進行了對漆器和綠松石牌飾的室內保護等工作。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人員借助鉛、鍶同位素檢測,發現墓中散落的綠松石嵌片形狀,與二里頭出土銅牌飾幾乎相同。綠松石來自陜西洛南辣子崖礦區,和二里頭文化的綠松石為同一礦源。而漆器的木材和髹漆工藝,也指向二里頭文化輸入的可能性。
更讓研究人員意外的是,通過山東大學所做的硫同位素分析,墓中朱砂極大概率來自湘黔汞礦帶的萬山地區;而墓主頭頂的扇貝,經中國科學院海洋研究所種屬鑒定,是黃渤海地區的蝦夷扇貝。陳小三推斷,遠隔千里之外的物品出現在太行山下,說明夏時期已經有了跨區域的文化交流。
“我們分析,鐘村這樣的區域政治中心,應該沒有力量支撐這樣遠距離的貿易。”陳小三說,“這些珍貴的資源可能是先聚集到二里頭王朝,再通過分配或貿易傳到鐘村,體現了二里頭王朝的資源管控能力。因為通過多學科合作得到的檢測結果都指向二里頭遺址,我們才能把墓里缺玉器、銅器的線索和二里頭王朝國家聯系在一起。二里頭遺址之下次一級的中心出土的玉器和銅器都很少,以往我們都沒認識到,夏王朝建立之后,它對資源的管控和對周邊地區的影響如此之大。”
陳小三認為,未來研究要繼續沿用多學科合作的方式,再發掘一處居址,整體評估從新石器時代到東周時期的遺址聚落結構可以分成幾層,從而梳理太行山局部區域內的社會發展變遷的真實脈絡。
“目前,鐘村遺址的考古發掘工作暫時結束,多學科合作的檢測數據全部出爐后,我們將像拼拼圖一樣,更準確地解讀鐘村墓地的文化密碼,屆時將公布考古發掘的完整資料。接下來,我們還將在鐘村遺址原址建設博物館,同步聯動周邊景區進行資源整合、串點成線,讓這座承載夏時期文明的遺址在當代真正‘活’起來!”范文謙說。
鐘村遺址提供夏商考古新視角
鐘村遺址位于山西省晉中市昔陽縣鐘村,2024年12月,國家文物局發布“考古中國”重大項目進展,鐘村遺址首次對外公布。本次發掘共清理墓葬18座,其中有6座墓葬經碳十四測年,確認其絕對年代為公元前1880年至公元前1450年,屬于夏晚期。其中M10號墓面積最大,達46.2平方米,是目前已知夏代單體規模最大的墓葬。同時確立了一處獨立于夏王朝的區域政治中心,應是東太堡文化的核心區域,鐘村貴族墓葬是目前東太堡文化中的最高等級墓葬。
鐘村遺址的發現,提供了全新的考古視角,填補了太行山西麓夏商考古發現的空白,豐富了人們對夏商時期古代中國的再認識,為探索夏時期社會復雜化、文明化發展進程提供了重要參照。
(本報記者馬睿姍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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