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讀《論語》（1.9）：“慎終追遠”背后的深刻內涵

清明過去不久，很多人都去掃墓了吧？清明掃墓，體現了中華民族“慎終追遠”的傳統精神，這一傳統精神，兩千年前就寫進了《論語》之中。

今天我們就來精讀《論語》中的這一章。不要覺得“慎終追遠”這四個字很簡單，它背后蘊含著深刻的內涵。

《論語》1.9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這一章是曾子說的，曾子以孝行卓絕、內省謹嚴著稱，相傳《孝經》為曾子所著（未確證）。這是章曾子闡述的就是關于“孝”的思想。當然，曾子的孝道思想，并不是他的發明，而是他從他的老師孔子那里繼承來的。

曾子

【注解】

慎終。

終：人倫語境中專指父母之喪。《周官·疾醫》：“死終則各盡其所以。”鄭玄注：“老死曰‘終’。”《禮記·檀弓》:“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左傳·文公十五年》：“喪，親之終也。雖不能始，善終可也。”“終”是父母生命完成的美稱，也因此具有禮儀上的尊嚴的意味。

“慎終”，即謹慎地、盡誠地辦理父母的喪事。

具體要怎樣做呢？

魏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說：“慎終者，喪盡其哀。”南梁皇侃《論語義疏》：“慎終，謂喪盡其哀也。喪為人之終，人子宜窮其哀戚，是慎終也。”

這兩者，都強調父母之喪，為人子女要極盡哀傷。

北宋邢昺《論語注疏》：“執親之喪，禮須謹慎而盡其哀也。”南宋朱熹《論語集注》：“慎終者，喪盡其禮。”錢穆《論語新解》：“死者去不復返，抑且益去益遠。若送死之禮有所不盡，將無可追悔，故當慎。”

常人之情，父母之喪，莫有不哀的，有時哀慟過度，未能顧全喪禮，造成疏忽，將無可追悔，因此，邢昺、朱熹、錢穆強調要“喪盡其禮”。

追遠。

“追遠”，即追思、緬懷遠逝的親人，這跟祭祀有關。

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追遠者，祭盡其敬。”皇侃《論語義疏》：“追遠，謂三年之后，為之宗廟，祭盡其敬也。三年之后去親轉遠，而祭極敬，是追遠也。”邢昺《論語注疏》“‘追遠’者，遠，謂親終既葬，日月已遠。孝子感時念親，追而祭之，盡其敬也。”

以上三者，都是強調“祭盡其敬”，到了朱熹，他在《論語集注》中轉而強調：“追遠者，祭盡其誠。”對于祭祀來說，敬與誠都是十分重要的。

朱熹

民德歸厚矣。

從這一句可以看出，這一章針對的對象是君主。君主能行慎終追遠二事，則能感化民眾，使民眾的德性歸于敦厚。

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君能行此二者，民化其德，皆歸于厚也。”皇侃《論語義疏》：“上之化下，如風靡草。君上能行慎終追遠之事，則民下之德日歸于厚也。”清劉寶楠《論語正義》：“當春秋時，禮教衰微，民多薄于其親，故曾子諷（勸諫）在位者，但能慎終追遠，民自知感厲（感奮激勵），亦歸于厚也。”

君子慎終追遠，而民德歸厚，暗含著深刻的儒家教化機理：

其一，上之化下，如風靡草。儒家的理想政治是仁政，強調道德教化，這當然過于理想化，但也不能說全然沒有道理，如果君上確實德行高尚，是能一定程度上感化民心的。今天國家追懷先烈，也有感厲民心的作用。

其二，孝心是仁的基始，推廣即為厚德。《論語》1.2章有子有言：“孝弟也者，其為人之本與！”孝是仁心最自然，最切近的發端，由慎終追遠所激發出來的孝思，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使整個社會的風氣變得溫良敦厚。

【闡發】

李澤厚《論語今讀》中說：“現代人類學家說，當人知道埋葬死者，或給死者以某種喪葬形式（如山頂洞人撒紅粉于死者身旁或身上），即人的族類自覺的開始，亦即人的文化心理的開始。動物一般就沒有，這即是說，喪葬禮儀給予混沌難分的原動物性的理知、情感諸心理因素以特定的社會族類的方向和意義，以確認自己屬于此族類的存在，此即人的最早的“類”的“自我意識”。追懷死者的喪葬禮儀，都具有此種情感兼理知的重要功能。這即是最早的社會意識、人性心理、情感行為。孔子及其弟子承續這一歷史遺俗的強大傳統而加以理論化和理性化，把它轉向內心，形成“仁—禮”結構。外在為“禮”（人文），內在為“仁”（人性），以此為人道之本。”

李澤厚這段關于喪葬的論述很是深刻，因此我全部摘引了下來。

李澤厚

儒家思想，是以孝為基始的，喪葬是孝的終極呈現，是體現孝最為莊重的儀式。喪禮，是你與個與你有著深刻聯結的人的告別，從此，你與這個世界的聯結，便失去了最重要的一環，不可不慎重。祭祀，是重新尋找你與逝去親人的聯結，是尋找你在人世中的位置，不可不誠敬。

我參加過幾次葬禮，那是極感發人心的，哀樂之戚戚，儀軌之肅穆，使人心懷誠敬，不敢妄為。如果你在葬禮上嘻嘻哈哈，那么什么都感化不了你了。

當然，儒家“慎終追遠”的思想，也引起了厚葬之風，此為一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