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蛇醫(yī)祈雨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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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古代的求雨儀式什么樣嗎?我把《酉陽雜俎》的一則故事翻譯成現(xiàn)代文字:
暑氣把開封城蒸成一口倒扣的巨釜,蒸得人腦仁發(fā)疼。長街寂寂,狗伸出舌頭,垂在蔭涼里,連吠一聲的力氣也無。官員王彥威立在衙署的臺階上,看日頭毒辣辣地烤著街面,石板縫隙里的青苔都蜷成了焦褐色的細線。大夏天酷暑難當,一滴雨也沒有,真是惱人。他忽然想起昨晚,名士季杞路過開封,在迎接宴會上,當王彥威說起天旱的事情,季杞拊掌一笑,給支了一招“蛇醫(yī)祈雨法”。于是,王彥威命人抬來兩口黑釉大缸。
不消片刻,兩口巨大的陶缸被抬至市集最繁華處。清水注滿時,缸壁沁出涼沁沁的汗珠。四只石龍子——也就是俗稱的四腳蛇——被捉了來。它們有著蛇一般的鱗片和四只慌亂蹬動的小爪,被粗暴地分為兩撥。兩只有幸留在岸上,成了“信使”;另外兩只則被拋入水缸。起初它們還掙扎,細爪攀著缸沿滑下去,再攀,再滑,最后沉在水底,肚皮急促地起伏。沉重的木蓋“哐當”落下,匠人用黃泥把缸口封死,只在泥面上戳了幾個氣孔——像給活物釘死的棺槨留一線喘息的縫隙。香案擺在大相國寺旁的鬧市,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又被無風的天穹壓回來,繚繞在孩子們頭頂。
十余個童子各執(zhí)小青竹竿,圍在缸旁。在香燭繚繞中,晝夜輪班,敲打缸壁,不許停。他們機械地敲擊缸壁,“篤——篤——”,竹節(jié)叩在陶壁上,這聲音起初清脆,漸漸變得沉悶。缸內的蜥蜴,在狹窄的黑暗中掙扎,爪子刮擦著陶壁。缸外的同類似乎真的聽懂了這絕望的求救,或者僅僅是出于生物的本能感應,嚇得僵直不動只能裝死。有個扎總角的小女孩敲著敲著落了淚,旁邊年長的孩子立刻用更響的竹聲蓋過去。路過的販夫停步張望,賣炊餅的老漢嘟囔:“龍王爺?shù)挠H戚遭罪嘍。”便有人接話:“不遭罪,哪來的雨?”
這邏輯樸素得像老槐樹的根——蜥蜴與龍是親家。龍管行云布雨,蜥蜴是龍的娘家人——人們管這些三角形腦袋的爬行動物,叫蛇醫(yī)、蛇舅母、蛇軍師,聽聽這些名字,都是龍族的賬房先生和智囊團。你不下雨是吧?好,我就打你小舅子。龍若惜親,必降甘霖。這哪里是求雨,這是綁架。這是把勒索信寫在竹竿上,把槍口頂在一尾兩寸長的小動物腦門上。
第二日黃昏,雨真的來了。狂風驟起,烏云如墨汁般在天際暈開。先是一滴砸在香案上,“噗”地洇開銅錢大的濕痕;繼而萬箭齊發(fā),瓦檐轟鳴如擂鼓。隨著一聲驚雷炸響,暴雨如注,大注數(shù)百里,澆透了干裂的土地。百姓歡呼雀躍,跪地謝恩。王彥威冒雨沖到缸前,泥封泡軟了,剝落時露出缸中景象:兩只蜥蜴翻著白肚皮浮在水面,四肢僵直,像四枚折斷的枯枝。街面水流成河,孩子們早散了,小青竹竿橫七豎八漂在積水里,隨波打轉。缸里那兩具早已僵硬的、泡發(fā)的蜥蜴尸體。它們用窒息的死亡,換來了這一場名為“甘霖”的殘酷交易。
這個“蛇醫(yī)祈雨法”,白紙黑字進了《酉陽雜俎》,又進了《太平廣記》,是大唐官方認證的求雨法術。只是你細琢磨這個場面,會覺出一股寒意:鬧市之上,香煙繚繞,一群孩子揮舞竹竿,圍著兩口密封的水缸敲了整整兩天兩夜。缸里那兩只蜥蜴,在黑暗、渾濁、震耳欲聾的水中,是什么滋味?更辛酸的是宋代的續(xù)集。宋代曾慥在《類說》里記載:熙寧年間開封大旱,老百姓照方抓藥,大缸注水,蜥蜴下缸,童男童女手執(zhí)柳枝,齊聲誦唱:“蜥蜴蜥蜴,興云吐霧。降雨滂沱,放汝歸去。”若是不識貨,錯將壁虎(蝎虎)投入水中,壁虎不習水性,撲騰幾下,直接淹死。于是孩童們便改了詞,唱道:“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沉,怎得甘雨。”你看,連求雨都分三六九等,水陸兩棲的,方配做龍親;攀墻的壁虎,只配溺斃。一個物種替另一個物種受過,而人類還在抱怨“替身”不夠敬業(yè)。“冤苦冤苦,我是蝎虎。”這是整件事里唯一一聲來自受害者陣營的證詞,卻是借孩子的嘴、以玩笑的腔調唱出來的。抓錯了,淹死了,唱一支歌,再去抓下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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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人尋味的是,這套“虐待祈雨法”并非純粹的愚夫愚婦之論,它背后站著一整套觀察傳統(tǒng)。朱熹——對,就是那位理學宗師——在《朱子語類》里鄭重其事地記錄過蜥蜴吐雹的奇聞。共計有兩則。一則是豫章的劉道人,結庵山頂,某日來了一群手臂粗的大蜥蜴,不怕人,喝干了庵中存水,少頃,庵外堆滿了冰雹,明日山下果然雹災。另一則是他妻伯劉丈,一個“甚樸實,不能妄語”的人,夜過山嶺,聽見溪邊林中響動,去看,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群蜥蜴,各各捧著一物,晶瑩如水晶。走出去沒幾里,冰雹就下來了。理學大家論證此事時,眉間大約也凝著半信半疑的認真。人總需要一套解釋世界的語法,蜥蜴吐雹,蛇醫(yī)祈雨,就像《周易》卦象推演吉兇,語法不必合邏輯,但必須合信仰。朱熹治學不可謂不嚴謹,但他眼中的“實證”,其實是古人對自然現(xiàn)象的誤讀與附會。冷血動物對氣壓變化極其敏感,往往在暴雨前躁動不安,古人卻將其視為呼風喚雨的先兆。
蘇軾在《次韻舒堯文祈雪霧豬泉》中也寫過:“長笑蛇醫(yī)一寸腹,銜冰吐雹何時足。”他笑那寸許大的蜥蜴腹中能藏多少冰雹,竟妄想吞吐冰雪?可他也還是去了泉邊,焚香,祝禱,像所有走投無路的古人一樣,把希望寄給傳說。在蘇子的嘲諷背后,又何嘗沒有一絲悲憫?當蜥蜴無辜受虐,而行云布雨的龍,或許正臥在泉底,枕著雷神的天車,踏著推動陰云的轉軸,冷眼看著人間這場為了生存而不得不進行的荒誕戲劇。古人拜的是龍,祭的是天,犧牲的卻是那連姓名都不配擁有的蛇舅母。
蜥蜴飲水,蜥蜴捧晶,蜥蜴吐雹如彈丸——《本草綱目》引《夷堅志》,也是這般寫法。李時珍總結得干脆:“此物生山石間,能吐霧,可祈雨,故得龍子之名。”古人或許看錯了因果,卻沒有看錯那種神秘。一個爬行動物大群出動、反常飲水之后,山中氣候驟變——這類目擊記錄如此之多,讓人忍不住猜想,先民是否真的捕捉到某種生物行為與氣壓、濕度之間的幽微關聯(lián)。他們沒有氣象學,于是他們有了龍。蜥蜴是現(xiàn)存生物中最接近龍的描述的生物,《淮南子》說“視龍猶蝘蜓(蜥蜴)”,王充在《論衡》中斷言“龍,馬蛇之類也”,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說得更妙:“蜥蜴善變異,吐雹,有陰陽,《周易》之名蓋取于此”——龍,也許從來不是憑空想象的,它是蜥蜴在恐懼與干旱中被無限放大的影子。連“易”字的本源,都被聯(lián)系到了這變色龍的身上。
龍是神性的投射,而蜥蜴是現(xiàn)實的載體。當虛無縹緲的龍無法滿足人們的訴求時,人們便揪住了這地上跑的、最接近龍模樣的生物,將溝通神明的重任強加于它,甚至不惜動用私刑。如今,我們知道蜥蜴不會造雹,更無法祈雨。它們是生物鏈中的一環(huán),是環(huán)境指示的標尺。但在千年前,它們是連接凡塵與天庭的媒介,是人類面對不可抗力時的心理慰藉,也是那一缸渾濁水中的無聲冤魂。傳說有它自己的命。那些被投入深缸的蜥蜴,那些徹夜敲擊的青竹,那些“龍與蜥蜴為親家”的舊說,本質上都是干旱的人間向天界派出的“人質”。人們脅迫一介微物,換取整個蒼穹的垂憐。而天果然垂憐了——你分不清這是感應,是巧合,還是漫長絕望里必然降臨的一場救贖。
雨過天晴,虹霓當空。孩子們嬉笑著散去,官員們以此政績上奏。百姓只記得大雨如注,沒人再去瞧一眼缸中那兩只僵硬的蛇醫(yī)。它們沉在缸底,鱗片上沾著泥,像兩句被用完的讖語。泥封殘片漂在水面,漸漸也沉下去。日頭重新毒辣時,人們會再去找蜥蜴的。反正墻角、石縫、溪邊,多得是四腳蛇,多得是等著與龍攀親的小小囚徒。它們背負的不僅是自己的殼,還有一部厚重而荒誕的人類祈雨史。
如今沒有人再敲缸祈雨了。我們有了人工增雨,有了氣象衛(wèi)星,蜥蜴安安靜靜地做回了蜥蜴。可我常常想起那些小青竹竿和黑沉沉的大水缸。人這種動物,一遇到超出能力的災難,就容易去找一個更小的、無法反抗的東西來承受——災荒時鞭打蜥蜴,困頓時遷怒更弱者,這邏輯一脈相承,從未斷過。缸可以是水缸,也可以是任何一口我們看不見底的缸;蜥蜴可以是蜥蜴,也可以是任何一個被認定“有關系”的替罪者。“蜥蜴蜥蜴,興云吐霧。降雨滂沱,放汝歸去。”童謠還在。只是千百年過去,我們終于該聽懂那后半句了——真正需要“放汝歸去”的,從來不是蜥蜴,是我們自己心里那條囚禁萬物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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