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國人,你一定聽過這四句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是北宋張載的“橫渠四句”,中國儒家士大夫給自己定的最高KPI,他們把自己活成了天地、眾生、文明和未來的共同責任人,這是封建社會給個人使命能加到的最大限度。
時代變了,我看這四句話該改一改:
為AGI立心,為硅基立命,繼碳基之絕學,為宇宙開太平。
我的意思是,人工智能成了新的天地,會不會有人天然地,應該以圣人的姿態站到它前面去?
我連夜學了梁文鋒在那場投資人交流會上的四小時發言,但讀下來,我的判斷是,梁文鋒心里到底怎么想,外人沒法揣測,也沒必要揣測。可文字是確實留在那兒的,它給讀這份速記的人,傳達出的就是一種感覺,梁文鋒想當賽博圣人。
這是一場事先張揚的造神運動。
一場事先張揚的造神運動
董師傅之前寫過一篇《AI高薪挖哲學家,是一種現代病》,里面有個細節:連教皇都出來提醒大家要小心AI,遇上宗教層面的質疑,你總不能找另一套宗教去懟吧,最后能拿出來對抗的,也就剩哲學了。
這說明一件事,AGI這個東西,已經不止是技術問題,它天然站在宗教話語場里。一個宣布要把模型開源、把智能“渡”給所有人的人,在公眾眼里自動就會被安上先知和圣徒的位置,這幾乎是結構性的,不是他選不選的問題。
有本書評價谷歌創始人拉里佩奇,說他他非常有使命感,要把全世界的信息組織起來,但“先天的使命,也有很多是成功之后才誕生的使命感”。這句話剛好可以用來理解梁文鋒。
DeepSeek爆火之前,他是個低調的量化老板;爆火之后,整個輿論場需要一尊“不為錢、為天下”的AI菩薩,這尊像就立到了他頭上。他未必主動要去當,但成功之后被賦予的使命感,會反過來塑造他的發言和姿態。這跟“主觀還是被動”無關,結果是一樣的,他正在往賽博圣人這條路上走。
讓·鮑德里亞有個判斷,現代社會已經走進“擬像”的階段,符號和圖像不再指向任何真實,它們先于真實、取代真實,人們到最后崇拜的其實是擬像本身,而不是背后的那個東西。
放到今天看,賽博圣人不就是這句話的注腳嗎?人們崇拜的不是一個具體的梁文鋒,而是被開源敘事和輿論一遍遍打磨出來的那個“渡人的AI菩薩”形象。梁文鋒自己信不信這套,我不知道,但信不信由不得他,圍觀的人已經替他信了。
說回這份四小時速記本身。它傳播的時間和效率都很微妙,一夜之間從摘要到4小時會議速記全文,都出來了。
DeepSeek融資敲定是6月中旬的事,可這份內容到今天7月底了,才隆重登場。這就像一個“圣人敘事”該有的發酵方式:不急著講,等輿論把位置擺好,再隆重登場,所以我說這是一場事先張揚的造神運動。
人自己看梁文鋒發言是塑造印象,用AI扒一扒這份速記的關鍵詞也是有必要的,是量化印象,看看梁文鋒到底在聊什么、在意什么、不在意什么,投資人在關心什么,兩邊的分歧又在哪里。
在那份未經驗證的2.7萬字速記中,他提了45次“開源”、37次“愿景”、29次“克制”,“融資”只提了2次、“上市”2次。把詞按“梁文鋒在意”和“投資人關注”兩組分,前者——克制、愿景、開源、善意、使命、不爭、從容,一共出現約123次,后者——估值、融資、回報、上市、股權、利潤只有約15次。
也就是說,一場投資人交流會,主角幾乎不談錢。這里不是在評判他該不該談,以估值500億美元融資的節骨眼上,他幾乎把資本敘事從自己的發言里抽掉了,全程談為了AGI的“克制”,甚至融資也只是解決了團隊穩定問題。
這種對錢的沉默,本身就傳遞了一種“想當賽博圣人”的信號,與梁文鋒心里的真實想法無關。
更有意思的是分歧的落點。
投資人最關心的是模型、算力、商業化這些能落地的東西——模型技術相關詞頻221、算力芯片114、商業化109,梁文鋒也聊,但他花最多篇幅去講的,是用“成本、回本、合理利潤”的語言去重構開源:成本這個詞出現了58次,碾壓利潤3次;組織27次,碾壓融資2次。
梁文鋒聊的是“做事情”和“做事情的理念”,而不只是做一家公司。
為什么大家喜歡圣人?
為什么大家喜歡梁文鋒這種圣人式的表達?
開頭那四句橫渠是古代士大夫的最高使命,換成KPI就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從四小時紀要里傳出來的感覺,梁文鋒恰恰在這三件事上,給出了一種“圣人該有的樣子”的表達。
先說立功。圣人的功,貴在惠及眾生,梁文鋒的功業,便是以第一個將花大量成本訓練的大模型開源,為AI時代“苦模型久矣”的創業公司立了命。
定價上,僅以十個月收回硬件成本為標準,明明具備大幅抬價增收的空間,仍主動下調模型價格,初衷就是讓高校、中小企業、普通開發者都能用得起高質量大模型。
面對 C 端流量紅利,他選擇克制不搶用戶、不做閉環App,把各類應用落地的機會留給全行業伙伴,真正打破智能技術的資本壟斷門檻。
再說立德。圣人的德是超出個人利害的堅守。梁文鋒在紀要里說的兩件事很說明問題:一是他愿意幫助其他公司一起完成AGI,幫阿里、智譜、月之暗面這些競對公司,只擔憂對方落不了地;
二是他對利潤的態度,他說“我們不應該賺取所有的利潤,如果我們要賺取所有的利潤,就應該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一個創業者能這么講利潤,難怪大家覺得他不像在純粹做生意。
最后是立言。立言我認為實際上是一種傳世的道統和標準,梁文鋒說的這一切關鍵詞,開源、普惠、不獨占、對利潤的自我約束,其實已經在為“一家AGI公司應該是什么樣”立言了。換句話說,你可以想象成這四小時的發言就是今天AI時代的《論語》。
但取得成就之后,接下來梁文鋒要做身負使命盜取火種的普羅米修斯,還是沉溺于王座的宙斯?
梁文鋒此刻正站在普羅米修斯的位置上,把火從神壇上拿下來分給眾人。可結構會把他推向宙斯的位置,因為那把火始終燒在他自己的GPU上,跑在他自己的云里,由他自己的公司決定什么時候添柴、什么時候熄。
圣人都是人造的,把未來的重量壓在“人品”和“克制”上,從來就站不住。
并且梁文鋒把“克制”當成理性的戰略來用——成本怎么算、回本多久、讓利換來什么份額,全是理性推演。可理性從來有限度。休謨那句老話,理性是激情的奴隸。梁文鋒的理性克制撐得住商業競爭,卻撐不住AGI這種會改變文明走向的東西。
一旦技術、資本、時代的激情壓過來,建立在理性上的克制,很容易被吞掉。個人德性成不了AGI的監護人,原因就在這。
AI時代不需要圣人
AI時代不需要圣人,這是人性和時代性的困局。
80年代之后,文學界再難出魯迅、托爾斯泰級的大師。當年文學是全民精神出口,后來娛樂、商業、互聯網把注意力分流干凈;今天AI賽道更分裂,閉源大廠、開源創業、芯片廠商、垂直應用路線完全對立,不存在一條所有人公認的正確道路。沒有誰能統一所有人的價值判斷,自然就不可能有萬眾公認的唯一圣人。
資本和工具理性會稀釋純粹的精神光環,梁文鋒再理想主義,也得對接投資人、采購顯卡、運營付費API,大眾遲早會意識到他首先是創業者,其次才是技術理想主義者。技術迭代的快節奏也不給人幾十年沉淀思想體系的窗口。而當代網民天然祛魅,今天喊“梁圣”,明天DeepSeek一旦漲價、人才流失、進度不及預期,輿論立刻反轉。
況且賽博時代自身的特質,更從根上否定了“圣人”的可能性。梁文鋒的核心愿景是開源、共享、降低門檻,這套敘事的內核恰恰是去中心化、去壟斷、人人可參與的,如果他真被塑造成了一尊圣人,反而和他自己的理念自相矛盾。
傳統圣人只需處理人與人、人與天地的關系,賽博時代新增了碳基人類與硅基智能的復雜倫理,安全、算力分配、數據權屬、人機分工都沒有標準答案,單一人物給不出覆蓋所有維度的終極方案。更何況大模型、AGI是數萬研究員、算力基建、芯片產業、開源社區協同的集體工程,把集體成就和未來全部托付給一人,這種造神先天就是假的。
一個最直接的鏡子還是德米斯·哈薩比斯。哈薩比斯為了有算力和融資研發AGI,把DeepMind賣給谷歌,做的是書里說的“新浮士德式交易”,但他至少知道個人德性不夠,所以聯合創始人穆斯塔法·蘇萊曼堅持把一個獨立監督委員會寫進了谷歌的收購合同,白紙黑字地防著私企把AGI用于自己的目的。
最后怎么樣,還不是面臨分拆最后妥協,跟五角大樓簽了協議?
梁文鋒甚至連這個問題都沒問過自己。哈薩比斯用制度去約束私營公司,目前看起來,梁文鋒只信自己。他越是被推到圣人這個位置上,越暴露出缺了DeePSeeK未來面臨的安全與制度問題,畢竟Deepmind這道防線被逼出來了,仍然不管啥用。
所以梁文鋒當不成賽博圣人,不是因為他不克制,而是個人德性成不了AGI的監護人。AGI需要的不是圣人,也不是一個更克制、理性的的人,而是一個制度,即使這個制度,現在誰也不知道長什么樣。
但梁文鋒當不成賽博圣人,不意味著否定梁文鋒。
恰恰相反,在行業瘋狂內卷流量、追逐暴利的時刻,他堅持長期主義、開源共享、克制逐利,給國內大模型提供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徑,是極稀缺的先行者。
只是先行者解決的是行業的技術與商業問題,圣人要構建跨越時代的精神體系、確立文明的底層價值。當下的時代、行業、個人條件,三者都撐不起來。當不成,不是梁文鋒的失敗,是結構的必然,也不需要。
最后提個問題,如果把梁文鋒的名字拿掉,讓各位去評判這篇四小時的投資人會議實錄,你還會認可嗎?或者我問的再具體一點,如果作者不是梁文鋒,不是任何人,你會給這篇實錄打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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