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散瞳良藥，亦是奪命毒草：解密顛茄的雙面宿命

顛茄帶有致命的毒性，這在歐洲早已不是秘密。但在中世紀的歐洲，尤其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意大利，愛美的女性對其趨之若鶩，紛紛將擠出的顛茄漿果汁液涂在眼瞼內，或者干脆直接滴入眼中。她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顛茄的汁液有一種神奇的功效——能使瞳孔迅速擴大，讓雙眼看上去更加迷人，而且這種擴瞳美目的效果能維持數日。于是，顛茄成為當時最受女性歡迎的天然化妝品，人們甚至用“belladonna”來為這種神奇的草藥命名。在意大利語中，“belladonna”意為“美麗女性”。

由于含有劇毒的顛茄植株能致人于死地，18世紀的瑞典植物分類學家林奈便從象征死亡、負責剪斷生命之線的希臘神話“命運三女神”之一的阿特洛波斯（Atropos）那里獲得靈感，將顛茄的屬名確定為Atropa ，使顛茄擁有了完整的拉丁學名Atropa belladonna，意思是“危險又優雅美麗的毒物”。

雖然顛茄的汁液能擴大瞳孔，讓雙眼變得更加美麗動人，但這種美瞳效果非常危險：直接將未經消毒處理的汁液滴入眼瞼，極易引發感染；且直接使用天然果汁滴眼，很難控制劑量，對眼球的損傷在所難免。盡管顛茄的美瞳功效能維持幾天，但想要獲得更加持久的效果，則需要每隔兩三天向眼中滴一次顛茄汁液，長此以往，眼睛感染與受損的風險成倍增加。這絕非危言聳聽，歷史上因使用顛茄汁美瞳而引起感染、中毒，乃至出現不可逆轉的視力損毀、徹底失明的案例并不鮮見。

由于顛茄全株含有劇毒，除了濫用于擴瞳可能造成視力損傷外，還會引起心率加速、幻覺、昏迷甚至死亡等一系列嚴重的中毒后果，因此，不少國家都將其列為被嚴格限制栽培或受監管植物，禁止個人私自栽種和加工。在我國，原衛生部于2002年發布的《保健食品禁用物品名單》也將顛茄列入其中。

不過，顛茄神奇的擴瞳效果一直深受醫學界的重視。為了有效而又安全地利用這種獨特功效，醫藥學家從顛茄中提取出關鍵成分制作成安全可靠的藥品，專門用于驗光、散瞳或眼底檢查等眼科診療之中，甚至還研制出了可有效延緩兒童高度近視發展的特效滴眼液。

到底是什么特殊物質，讓顛茄既擁有如此特別的擴瞳效果，又具備令人不寒而栗的劇烈毒性呢？

1831年，對顛茄的毒性特別感興趣的德國藥劑師海因里希·弗里德里希·邁因展開了一系列研究。經過反復實踐，他終于從顛茄的根部成功提取到一種生物堿結晶體，其主要成分是（S）-茛菪堿和（R）-茛菪堿的混合物。該結晶 具有抗膽堿活性作用，能通過阻斷M膽堿受體發揮作用，使瞳孔括約肌變得松弛、睫狀肌變得麻木，最終導致瞳孔擴大。

同時，這種成分復雜的生物堿對膽絞痛、腎絞痛和腸胃絞痛均有明顯的緩解作用，因而具有很高的藥用價值。當然，這種劇毒藥物也具有典型的兩面性，一旦服用過量，會引發一系列中毒癥狀，如心悸、心動過速、血壓升高等循環系統中毒癥狀，混亂、幻覺、發熱、震顫、肌肉痙攣等神經系統中毒癥狀，口干、腸梗阻等消化系統癥狀，以及皮膚發紅、尿滯留、抑制出汗等其他癥狀。服用藥物嚴重過量者，甚至會直接死亡。

由于顛茄的屬名 Atropa源自“命運三女神”之一的阿特洛波斯，自顛茄根部提取出來的這種生物堿也沿用該名詞， 被正式命名為阿托品（Atropin）。

阿托品不僅存在于顛茄的根、莖、葉和果實之中，還可從曼陀羅（拉丁學名為Datura stramonium L.）、曼德拉草（拉丁學名為Mandragoraspp.）、天仙子（拉丁學名為Hyoscyamus niger L.） 等其他茄科植物中提取。因此，對于相關藥理的研究，其實在更早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科學家泰奧弗拉斯托斯記載了曼陀羅可用于治療疼痛、失眠等問題；1世紀，另一位古希臘醫生佩達紐斯·迪奧斯科里季斯又發現了曼陀羅葡萄酒具有麻醉作用。這些藥效其實都得益于曼陀羅植株中所含的阿托品。

阿托品的分子結構

19世紀初，德國化學家弗里德里希·費迪南德·倫格早年在藥店當學徒時也發現了天仙子汁的散瞳效應。根據進一步的動物實驗研究，他還撰寫了相關論文，被同學們戲稱為“毒藥博士”，但他尚未從天仙子中提純出阿托品單體。

直到邁因從顛茄中成功分離出阿托品結晶后，貝措爾德、布勒鮑姆等多位德國藥理學家對阿托品的藥理作用進行了深入研究，逐步揭開 M 受體的阻斷機制；1901年，德國化學家理查德·馬丁·威爾施泰特首次人工合成阿托品晶體，進一步拓展了其應用范圍。

現代醫學研究表明，阿托品作為茛菪烷類生物堿的代表藥物之一，能有效解除平滑肌痙攣，改善微循環，抑制腺體分泌，解除迷走神經對心臟的抑制作用，不僅可擴瞳、升高眼內壓，還能興奮呼吸中樞、解除呼吸抑制。因此，它的醫療功效不僅僅局限在擴瞳、散瞳和緩解各類內臟絞痛方面，還被廣泛用于治療竇性心動過緩、房室傳導阻滯和感染性休克等，在爆發性流行腦膜炎、中毒性肺炎以及中毒性痢疾的治療中，也能發揮出很好的療效。

此外，阿托品還具有抑制腺體分泌作用，在麻醉中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因為當麻藥作用完全消散前，患者無法自主咳痰，所以在全身麻醉的過程中，患者的呼吸道中一旦積聚過多痰液就有導致窒息的風險。而阿托品能有效抑制痰液分泌，使患者的呼吸道在麻醉過程中保持通暢。

(文內配圖均已獲得圖蟲創意授權）

本文節選自《百科知識》2026.6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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