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CL李東生：世界越不平，跨國企業的橋梁作用就越重要

重塑全球化：如何在效率與公平之間尋找新平衡？

文｜TCL創始人、董事長 李東生

我們身處一個日益碎片化的時代，曾經暢通的貿易和投資被各種各樣的壁壘所阻斷。所有的壁壘，出發點都是保護自己的就業、產業、經濟，但事實卻告訴我們，一個堡壘化的世界正變得更貧窮、更脆弱、更不可持續。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2026年全球經濟增速僅3.1%，遠低于3.7%的歷史均值，若中東沖突持續升級，可能跌至2.5%甚至2%；世界貿易組織預測，2026年貨物貿易增速將從2025年的4.6%驟降至1.9%，為十年來最低水平；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4年全球仍有8.47億人日均生活費低于2.15美元，處于極端貧困狀態，中東、北非等地區貧困率不降反升，新增約2100萬貧困人口。

2025年以來，地緣政治沖突不斷升級，關稅博弈、技術封鎖、歧視性產業政策此起彼伏，俄烏沖突尚看不到盡頭，波斯灣又燃起新戰火。與此同時，人工智能技術進步速度超乎想象，造成的沖擊波，無論正面還是負面，也都超乎想象。

氣候危機也在深化，世界氣象組織今年3月宣布地球氣候失衡比觀測史上任何時候都更加嚴重。十年前，全球195個締約方簽署《巴黎協定》，決心共同應對氣候變化。如今，在氣候問題上世界深度分裂，共同應對意愿前所未有的下降。

2005年，全球化正值高潮，托馬斯·弗里德曼的暢銷書《世界是平的》問世，書名立即成為全球化的象征。20年后，各種挑戰相互交織、彼此放大，讓世界變得越來越“不平”、越來越割裂。正因為如此，跨國公司和跨國企業家群體所發揮的橋梁紐帶作用，對這個世界就愈發重要。

企業的本質與企業家的本能

無論世界形勢如何風云變幻，企業的本質從未改變：為客戶創造價值、為員工提供發展、為股東帶來回報、為社會貢獻力量。企業家的本能也始終如一：生存、發展、創造，通過持續創新讓資源使用效率最大化，從而讓企業創造出更多價值。

在這種本能驅動下，企業家天然地會努力克服一切不利于資源配置效率的干擾因素，天然地會想方設法讓資本、技術、人才在全球范圍內流動到最能產生價值的地方。對于日益碎片化的當今世界而言，企業家的這種努力，起到的正是延緩碎片化、重建連接性的橋梁紐帶作用。

低估這一橋梁紐帶作用，對社區、對國家、對世界，都會帶來重大損失。

首先，跨國公司是技術擴散的重要載體，能夠將創新成果從發源地傳播到全球，讓技術進步惠及更廣泛的人群。其次，跨國投資是拉動增長的關鍵引擎，能夠為東道國帶來資金、就業和稅收，激活當地經濟活力。第三，跨國經營促進了不同國家、不同文明之間的理解與互信。商業交往往往比政治交往更務實，因此也更穩定。在信任稀缺的時代，這種基于共同利益的務實連接尤其珍貴。

與其建墻，不如建橋。墻未必能保護自己，橋才能連接機遇。

從輸出產品到共建生態：TCL的全球化實踐

TCL是發展最快的中國跨國公司之一，目前我們終端產品的營收有三分之二來自海外市場。過去幾年，全球化已經成為TCL增長的核心動力。

從1999年到越南建廠開展業務算起，TCL的全球化之路已經走了27年。這27年間，我們在亞洲、拉美、歐洲建立了11個制造基地，在亞洲、北美、歐洲設立了多個研發中心。目前，TCL在中國之外創造了逾2.45萬個就業崗位。這些數字背后，是TCL全球化認知的持續升級。

早期的TCL主要是輸出產品，把在中國制造的家電銷往世界各地，1999年在越南投資建廠。隨著全球化認知升級，我們逐步轉向共建工業能力——在當地投資建廠，同時培養本地供應鏈，培養本地工業人才，增加本地產品出口。今天，TCL將自己的全球化目標確立為：致力于與各國合作伙伴共建開放、包容、共贏的國際經貿體系，堅持推進開放式創新，助力世界經濟均衡發展。

TCL正在推動“全球化3.0”戰略，要在海外構建能夠獨立經營的實體，形成區域產業鏈。在北美、拉美、歐洲、亞太、中東非五大區域再造五個TCL。這意味著TCL在五大區域都要建設完整產業生態，各區域中心都將具備從供應鏈體系到品牌營銷、渠道管理、零售管理、用戶服務、產品設計等全套本地化能力。

以北美市場為例，TCL在美國設立研發中心，精準對接北美市場技術需求與消費趨勢，和美國企業合作，在全球推進產品應用和服務，從美國采購器件、設備和服務；通過TCL科技與TCL實業在北美建設現代化制造基地，為當地創造3400個就業崗位。這種互利雙贏的商業模式，促進TCL北美業務持續增長。

TCL的全球化并非一帆風順，公司和我本人都曾有過因為全球化而瀕臨崩潰的經歷。但劫后重生之后，我們更加堅定了全球化的決心，并深刻認識到：全球化就是本土化，它們一體兩面，相得益彰。

具備四個能力才能規模化創新

縱觀歷史，創新始終是企業成長的核心驅動力，而技術創新又是創新鏈條中最關鍵的環節。同時我也認同世界經濟論壇的觀察：當今創新的難點已不再是發明創造本身，而是實現新技術的大規模普及與應用，即規模化創新。

事實上，我們正處在一個技術爆炸時期。從人工智能到新能源，從生物技術到量子計算，新技術的涌現速度前所未有。但技術本身不會自動造福人類，只有實現了技術普惠，技術紅利才能充分釋放。而這不僅有利于技術創造者收回研發投入、獲得商業回報，也有利于推動世界經濟增長、增進全球社會福利。

技術普惠的關鍵是企業將創新規模化的能力，這種能力至少體現在四個方面：第一，體系化的研發能力，能夠持續產出高質量技術創新；第二，成熟的產品化能力，能夠將實驗室技術轉化為可面市的產品；第三，大規模、高質量的制造能力，讓產品在生產生活中觸手可及；第四，全球化能力，能夠將創新產品以合適價格推向全球市場，讓新技術惠及全世界的消費者。

技術創新的最終目的是技術普惠，經過27年不懈努力，TCL已經具備了這四種能力，有信心用規模化創新實現技術普惠。

重塑全球化：在效率與公平之間尋找新平衡

對經濟主權的敏感、對產業安全的擔憂、對社會公平的關切，共同催生了近年來洶涌的逆全球化潮流。一些國家筑起小院高墻，試圖用“脫鉤斷鏈”來解決自己幾十年積累的問題。

實踐表明，這種逆全球化操作惡化了全球經濟。供應鏈斷裂使得企業經營成本猛增，傳導到消費端，導致通脹高企。技術封鎖延緩全球進步，貿易爭端傷害各方利益。逆全球化非但沒能讓自己變得更安全，讓世界變得更公平，反而陷入了“雙輸”和“多輸”困境。

全球化確實需要重塑。新一輪全球化應該更好地平衡效率與公平：既要讓資源在全球范圍內高效配置，也要確保發展成果更公平地惠及各國人民；既要維護企業的創新動力，也要保障勞動者的合法權益；既要尊重各國對產業安全的合理關切，也要防止保護主義適得其反。

對此，各國已有廣泛共識，要適應新形勢、推動修訂全球貿易、投資規則，推動全球經濟格局重構，兼顧公平和效率，促進均衡發展，改革是為了促進發展。各方也必須正視一個基本事實：當前全球經濟增長乏力的根源在于需求不足。而在大多數發展中國家，需求不足主要體現為投資需求不足——基礎設施落后、產業基礎薄弱、技術能力欠缺，導致這些國家的潛在需求無法轉化為有效需求。跨國公司正是投資需求的重要來源。貿易和投資越便利，營商環境越好，跨國公司就越有動力擴大投資，就越能為當地創造就業、培養人才、升級產業、增加稅收，最終形成“投資—增長—更多投資”的良性循環。

因此，改善營商環境不是對跨國公司的妥協，而是各國實現自身藍圖的前提。對跨國公司而言，一個開放、透明、可預期的營商環境，意味著能夠長期投資，深度融入，更多更好地為當地創造價值。

世界越不平，就越需要連接；信任越稀缺，就越需要交流。在這個逆全球化時代，TCL愿意繼續走全球化之路，在世界各地共建工業能力、共建產業生態，用技術創新普惠消費者，用長期投資回饋當地社會。我們相信，對于減少分歧、縫合世界而言，這是行之有效的辦法。

（本文為作者在2026年夏季達沃斯論壇期間提交給世界經濟論壇的署名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