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誤解的豆包

字節做社交的時間很早，早到2018年抖音還只有幾千萬日活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琢磨這件事了。

根據抖音社交產品經理于北川的回憶，當時抖音規模在飛速增長，但內部擔心這種增長會很快撞上天花板。今日頭條日活只有一億多，所以大家覺得，如果不做社交，只做內容消費產品，抖音的天花板大概也就在這個水平。

事后看這個判斷當然過于悲觀了。人類對短視頻的需求并不亞于對社交通信的需求。

抖音的社交那兩年并沒有成功，用當事產品經理的話說，是失敗的。但字節對社交的探索從未停止，就像騰訊對短視頻的嘗試從未停止一樣。

字節旗下獨立社交APP“多閃”去年強勢重啟，登頂App Store社交應用榜首。QM報告顯示今年3月，多閃月活突破3000萬，同比增長超過1700%。

而今天的最新消息是，豆包灰度測試打通飛書賬號，支持添加聯系人、收發消息。

當一個國民級AI軟件搭上了聊天通信的功能，是不是意味著字節要借AI的東風，再沖一次社交夢？

豆包“被社交”，到底發生了什么？

6月29日，網上流傳出幾張有些模糊的灰度測試截圖，消息源頭指向目前風頭正勁的國民級AI應用豆包。

截圖稱，豆包正在小范圍測試一個名為“對話”的新頁面。

這個發帖人肯定沒有校驗消息，或者沒有用過豆包。豆包一直有“對話”頁面，只是每次默認不會新開對話。

不過其他爆料信息是真實的。

豆包現在直接打通了飛書賬號體系，實現“飛書好友”與“豆包平臺好友”的雙向添加。系統甚至極其貼心地設計了AI輔助交互，當新聯系人添加成功后，豆包會自動生成一套寒暄打招呼的說辭。

好友聊天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瞬間點燃了想象力。

在很多人的第一反應里，那個對社交關系鏈垂涎已久的字節跳動，終于按捺不住，要借著大模型時代的東風，用這款目前日活極高的AI助理，再一次向微信的社交鐵王座發起沖鋒了。

但29日下午，豆包相關負責人火速出面，澆下一盆冷水。

官方表示豆包沒有任何進軍社交領域的計劃，傳聞中的動作，純粹是圍繞企業辦公場景，在豆包與飛書之間進行的一些協同嘗試，目的是為了未來雙方能有更緊密的業務配合。

一場來去匆匆的“烏龍”，暴露出的其實是整個市場對“字節社交夢”揮之不去的肌肉記憶。

大家之所以對豆包的一個微小動作產生如此巨大的過度解讀，完全是因為在過去的七八年里，字節跳動在社交這條賽道上留下了太多不甘心的痕跡。

把時針撥回2018年。那時候的抖音正處于令人戰栗的爆發期，日活躍用戶剛剛突破大幾千萬。但在這場狂飆突進中，內部決策層卻彌漫著一種對流量天花板的深層焦慮。

當時的抖音社交產品經理于北川曾在回憶中提到，內部對純內容消費產品的上限有著明確的擔憂。

今日頭條日活維持在一億多，很多人判斷，如果不把社交關系鏈這道終極護城河挖出來，抖音的增長引擎遲早也會在這個水位線附近。

回頭來看，這個判斷低估了人類對短視頻天然的多巴胺需求。抖音并沒有因為缺乏熟人關系鏈而停止增長。但字節對社交的執念，在那種居安思危的氛圍中扎了根。

2019年初，多閃高調發布，與聊天寶、馬桶MT在同一天向微信宣戰，史稱“三英戰呂布”。隨后是主打興趣圈層的飛聊折戟沉沙；再到后來退守抖音生態，試圖用“抖音仔仔”、“抖音時刻”在評論區和私信里催生熟人互動。

即便是被認為已經失敗的獨立App多閃，在去年強勢重啟后，依然在資源傾斜下登頂了App Store社交榜，今年三月的月活甚至突破了三千萬，實現了極其夸張的同比增長。

對高頻打開率、極低留存成本以及堅不可摧的網絡效應的渴望，是任何一家巨頭都無法抗拒的誘惑。

但字節逐漸意識到，在C端直接用底層工具去撬動早已固化的熟人社交網絡，面臨著無法逾越的生態壁壘。

前段時間字節推出豆包手機助手時，同樣遭遇了類似于當年微信跟多閃鏈接的生態碰撞。在“圍墻花園”依舊森嚴的今天，字節已經放棄了在C端與微信的正面硬剛。

“AI社交”需要祛魅

每當有一款國民級的工具產品手握海量日活時，總有聲音呼喚它去做社交裂變，仿佛不做社交就是在浪費流量。

在生成式AI爆發的這兩年，這種論調更是甚囂塵上。

“AI社交”聽起來是一個極其性感的資本故事。

豆包加上好友通信功能之后，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了AI社交，這也是激發大家興趣的重要原因。當模型能力逐步提升，AI能改造各個行業的空間似乎越來越大。

但扒開概念外衣去審視底層的用戶心理，現階段的“AI社交”極大概率只是一個偽命題。

今年年初的春節檔期，騰訊曾經對“AI社交”進行過一次嘗試，小馬哥本人都下場推薦。

名為“元寶派”的產品功能，試圖借助微信這個中國最龐大的熟人網絡，為騰訊提前鎖定“AI社交”的門票。為了推廣元寶，騰訊砸下了十億紅包，并大幅放寬外鏈限制，甚至一度引發輿情。

當時的構想是過年群聊時常冷場，那就讓AI充當“群聊氛圍組”，它可以自動接話、生成應景的拜年表情包、回答群友的各種刁鉆問題。騰訊試圖借此讓AI順理成章地嵌入人與人的連接中。

現實的反饋卻顯得有些骨感。幾個月過去，元寶派的市場聲量大幅回落，用戶的核心社交習慣幾乎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的偏移。

領完了紅包，體驗了幾次AI拜年的新鮮感后，群聊里甚至沒人潛水、也沒人冒泡。

更近的一個絕佳觀察樣本，是微信在這個月剛剛開啟灰度內測的原生AI助手“小微”。

作為一款直接植入微信主界面左上角的重磅功能，小微不僅能直接調用各類小程序，還試圖深度介入用戶的社交鏈路。微信顯然希望借此重構14億人的交流方式。

但從現有反饋看，“小微”雖然終于代表微信入局AI助手，很大程度上沒有滿足大家對微信agent長久期待的驚喜。這可能是因為微信生態還沒全面接入。

不過即便未來我們可以在點餐、打車之外，讓“小微”執行更多的任務，社交的內核大概率仍然不會發生質變。

真實世界的社交，其迷人之處恰恰在于人際關系的復雜性、現實利益的羈絆，以及人性中無法被預測的脆弱和真實。

人與人的連接，需要建立在某種對等的暴露之上，我們需要知道屏幕對面是一個會生氣、會疲憊、有偏見的真實碳基生物，這種連接才具有社會學意義。

AI無論大模型迭代到什么程度，底層屬性依然是機器。算力可以模擬出極其逼真的語氣，可以秒回千字長文，可以適時提供情緒價值，但它唯獨無法提供“真實存在”的重量感。

當領導的匯報、給客戶的跟進，乃至朋友間的祝福都經AI之手，我們所珍視的“社交溫度”在算法的加持下變得愈發精致且虛偽。

群聊里多了一個永遠正確的“端水大師”，只會讓真實的人類失去表達欲。

社交的本質是人，AI的本質是工具。

就現有的技術路線，我無法想象AI真的有朝一日能獲得人所有經歷和遭遇的上下文，并做出跟當事碳基生物相同的反思和理解，進而完美準確做真人的數字扮演。

而只要這個前提沒有改變，AI社交對微信的顛覆將無從談起。

豆包專業版+飛書，一場B端陽謀

那么豆包打通飛書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時間軸稍微往前推移幾天，字節剛剛對外發布了“豆包專業版”。結合這個關鍵節點，今天曝光的賬號互通動作，確認如官方所言，是字節在B端企業協同戰場上落下的一枚重磅棋子。

相比于面向大眾、主打信息搜索和簡單問答的基礎版豆包，新推出的專業版將核心訴求錨定在了中重度生產力上。比如復雜的文檔處理、漫長且邏輯嚴密的代碼編寫和執行、以及深入企業知識庫底層的精準檢索。

這些硬核的專業能力如果僅僅停留在瀏覽器的一個網頁端里，充其量只是一個好用的外部掛件。員工需要不斷地在工作軟件和AI網頁之間復制、粘貼、切換上下文，這種割裂感是對生產力的極大損耗。

把豆包無縫接入飛書，讓AI的能力直接流淌進企業的數據血液中，大模型的威力才能真正釋放。飛書在對接前沿趨勢上確實還是比較敏銳的。

之前龍蝦爆火的時候，飛書很快跟進，并且開放相關權限。

去搜市面上關于OpenClaw的部署教程，在微信沒有支持接入前，你會發現絕大多數演示案例要么是用電報，要么就是飛書。

飛書這種對AI極度友好的生態沙盒，恰恰是目前急需落地場景的豆包所渴望的。

豆包賬號與飛書的打通，絕不是簡單地增加一個側邊欄的聊天窗口。它能讓豆包能夠名正言順地獲取企業內部龐大的、私有的上下文數據。

知道你在和誰聊項目、知道你的工作內容、知道你下一個季度的OKR，豆包給出的回答才具備真正的商業價值。

這套生產力組合拳的商業終局已經隱約可見。賬號打通只是底層基建的第一步，隨著專業版能力的完善，未來可能還會出現類似“豆包Pro+飛書高級版”的聯合訂閱服務。

對于字節而言，這是一石二鳥的陽謀。

一方面，它能通過高黏性的日常協同工具，為豆包在B端帶來極其穩定、對付費接受度更高的企業級用戶轉化，擺脫C端大模型商業化艱難的泥潭。

另一方面，一個深度融合了頂尖大模型的飛書，將有助于拉高其在企業級服務市場的技術護城河。

如果說多閃和“小火人”這樣的功能創新是字節在C端社交領域的差異化探索，那么豆包專業版+飛書就是它在B端AI賽道上的一步實棋。

一個做娛樂，一個做效率，兩條線并行，互不干擾。

字節的社交野心，過去是在微信對面。

現在，它換了一種方式往前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