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貸醒世賦》——作者：唐駁虎

《網貸醒世賦》

觀今之網貸，以科技為名，行苛剝之實。昔王安石行青苗法，本欲惠民，終成胥吏漁利之具；今之網貸，托金融創新之名，實為饕餮吮血之淵。更溯三代以降，高利貸之害，歷歷如鑒。尤可痛者，催收之暴，訴訟之偽，調解之虛，法治之艱，層層剝蝕，民命如縷。作賦以刺之，凡四千余言，分五章以述。）

一·溯流

溯赤符之肇造兮，立九府以均輸。泉布流通于阛阓兮，錙銖取用于庖廚。昔管子權高下兮，漢武算緡租。至若荊公新政，青苗貸乎耕夫：春借秋償，半取什一之息；官為經理，竟成胥吏之逋。然則法良意美，終墮貪墨之途；名實相乖，遂生阡陌之蕪。

考周官之遺制兮，設泉府以濟匱。春頒秋斂，息不過什二；民有急難，官為通其滯。至戰國而孟嘗舉債于薛邑，馮諼焚券而市義；漢初則子錢盤踞于長安，列侯仰息而困敝。晁錯上書言"有者半賈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此賈誼所謂"上挾銅鹽之利，下承豪強之欺"者也。王莽改制，五均六筦，本欲抑豪強，然吏胥借勢，加倍征斂，民有"十羊九牧"之謠。

魏晉浮華，典當興焉。僧寺質庫，月息三分；士族競利，年取五成。庾信《哀江南賦》云："民枕藉于流亡，利盤結于骨髓。"至唐而律令嚴明，禁"取息過律"，然富室仍以"舉貸"為業，白居易詩"典桑賣地納官租，明年衣食將何如"，實刺此弊。宋元之際，公庫錢、抵當所遍設，然"倍貸"之風愈熾，葉適嘆曰："今天下之財，盡歸豪右，非特官也。"

今觀網貸之術，尤甚前朝之辜：無抵押而稱便，假普惠以欺愚；誘弱冠以奢靡，陷耆老于迷途。朝發彈窗之詔，暮收催命之符；利率暗藏玄機，條款盡設阱隅。昔人貸于鄉里，尚存顏面之顧；今人債于虛擬，竟無遁逃之窟。數據為鞭，頻施奪魂之痛；算法作獄，暗織無形之罟。

二·現形·高利貸害

觀其設局之巧兮，類羅剎之幻城：指紋輕觸即貸，面容微動成盟。七日短拆，利滾利若雪崩；千人共債，名疊名似蔓生。昔者竇嬰田宅，尚存讓畔之風；今人網貸纏身，竟效螳螂之爭。父賣祖居以填壑，子輟學而奔城；婦掩泣于空閨，夫避禍于伶仃。

更尋史冊血淚，高利債之害尤烈：

漢武時，卜式牧羊，然豪民"息倍稱"，民有"賣田宅、鬻子孫"者，董仲舒痛陳"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實因債息侵吞。東漢桓靈之際，宦豎結黨，私貸公行，一郡之利，半入權門，張角遂振臂呼"蒼天已死"。

唐德宗時，借商令下，實取富室貸息；然貧者負債，竟至"以子為質"，柳宗元《捕蛇者說》雖言賦稅，實影射債逼。至五代，官設"便錢務"，然兵燹頻仍，貸者多亡，債主竟追索尸骨，時人譏曰"骨董債"。

宋之"市易法"，本欲平準，然吏與商結，貸息倍于青苗，蘇軾詩"秋來霜穗重，顛倒相撐拄"即諷此。更有"回易"之制，軍士借支糧餉，利轉數重，致"兵不識將，將不識兵"。

明季"質鋪"林立，徽商晉賈競營，月利三分有奇，清初沿之，而"印子錢"大行。屈大均《廣東新語》載："貧民十指，養一家；債主七分，剝九族。"至晚清，外資銀行入華，以"抵押貸"為刃，割取路礦之權，盛宣懷嘆曰："此非貸也，乃裂土之謀。"

今之網貸，集歷代之毒：一曰"無抵押"，比唐之"舉貸"更險；二曰"即時放"，較宋之"便錢"更速；三曰"連環套"，勝明之"印子錢"更巧；四曰"大數據"，過清之"賬局"更精。昔負債者尚存喘息之機，今欠款人竟無藏身之所。曾有青年貸萬金購機，三月滾為十萬；婦人貸三萬醫母，半年壓作卅萬。平臺以"信用分"誘其再借，以"好友鏈"脅其代償，終至樓臺一躍，舉家哀哭。

三·催收之暴

嗟乎！貸已毒矣，催尤酷焉。觀其追索之術，甚于虎狼之噬：

晨昏不息，電話如潮，辱其父母，詈其妻孥，此謂之"精神摧殘"；半夜叩門，潑漆涂墻，圍其居所，阻其出入，此謂之"物理逼迫"；竊其通訊，擾其親友，傳其隱私，曝其丑行，此謂之"社交凌遲"；偽造函件，冒充公權，詐稱逮捕，恐嚇拘囚，此謂之"心理震懾"。

昔漢有"苛政猛于虎"之嘆，今有"催收毒于蛇"之悲。負債者本已困頓，催收者更施酷刑。有母因女欠貸，驚悸而亡；有父因子舉債，含恨自戕；有夫被逼無路，攜子投江；有妻受辱難忍，懸梁而殤。平臺坐收漁利，第三方肆意妄為，外包公司如蟻附膻，層層分包，人人吸血。更有"暴力貸"之徒，以貸養催，以催逼貸，循環往復，永無寧日。

昔晁錯論貴粟，謂"貧生于不足"；今催收致新鬼，實"禍起于無度"。孟子曰："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今觀網貸催收，豈止交征？直是"上剝下噬，人相食矣"！

四·訴訟之偽·調解之虛

貸之毒，催之暴，猶有甚者——訴訟之偽與調解之虛也。

平臺訴狀，千篇一律；電子證據，真假難辨。借款合同，多為格式；利率條款，隱于附錄。債務人應訴無門，或不知被訴，或不明法理，或無力聘師。法院案牘如山，法官日審數十，安得一一明察？于是批量判決，草草結案；缺席審判，比比皆是。債務人不服上訴，二審維持原判；申請再審，石沉大海。更有"仲裁"之捷徑，一裁終局，不容辯駁；"強制執行"，凍結賬戶，劃扣工資，甚至查封房產、拍賣唯一居所。

昔張湯治獄，"腹誹"定罪；今網貸訴訟，"默簽"認債。昔漢律有"乞鞫"之制，允許復審；今程序雖備，實則難行。債務人疲于奔命，律師費、訴訟費、執行費層層疊加，欠一萬而還三萬，債未清而家已破。

至若調解，尤堪悲憫。名曰"多元解紛"，實為"利益勾連"。調解員多由平臺指定，調解機構賴平臺供養，調成則收費，調不成則無利，于是威逼利誘，勸債務人"認了吧""簽了吧"，美其名曰"息訴罷訪"，實則"以調代判"，犧牲公正以換結案率。更有"委外調解"，平臺將催收外包公司換殼為"調解中心"，催收員變身"調解員"，電話依舊，語氣稍緩，本質未變。昔之"官斷十條路"，今之"調解九條坑"。

賈誼《治安策》云："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今之債務人，只見調解書一紙，不知陷阱重重；只見"減免"二字，不曉"承認"之害——一旦簽字，即認債務，即棄抗辯，即失時效抗辯之權。此所謂"以調解之名，行消滅抗辯之實"也。

五·法治之艱

或問："國家立法，何不禁絕？"曰：法非不立，而行之惟艱。

觀現行之律，《民法典》第六百八十條禁高利貸，《網絡小額貸款業務管理暫行辦法》設紅線，最高人民法院頻出司法解釋，銀保監會屢發監管通知。然平臺以"科技"為甲，以"創新"為盾，變通之術，層出不窮：利率拆分為"息費分離"，服務費、保險費、擔保費、管理費名目繁多，折合年化恒逾數倍；催收外包以避"暴力"之名，訴訟外包以轉"合規"之責；注冊地選于偏遠，管轄權定于異地，使債務人赴訴千里，維權成本高于債額。

昔韓非子言："法如深澗，民莫敢窺。"今之網貸法網，非不密也，然平臺之智，尤甚法吏：大數據"畫像"，精準識別可欺之人；算法"定價"，因人而異設定利率；區塊鏈"存證"，單方生成不可篡改之據。債務人簽時不知其險，訴時難證其偽，判時已成定局。

更可嘆者，法官之難。金融案件，技術性極強；證據材料，專業性極高。基層法院年人均結案三百余件，網貸訴訟又多批量，法官安得深入調查？平臺提交之電子合同，經公證處"賦強公證"，具強制執行效力，法官縱疑有詐，亦難推翻。昔漢之"春秋決獄"，尚求"原心定罪"；今之"合同自由"，竟至"見字即判"。

調解之虛，已如前述。仲裁之偏，更甚于訴。仲裁員多由平臺遴選，仲裁費用轉嫁債務人，一裁終局，上訴無門，其公正性幾何？《仲裁法》本為解紛，今成平臺護身之符。

法治之路，遙遙若星河。非無法也，乃行法之人、守法之民、執法之吏，皆困于利益之網。平臺有資本之雄，有科技之銳，有律所之謀，有公關之巧；債務人則散沙一盤，無組織之力，無專業之知，無發聲之徑。強弱之勢，判若云泥；法理天平，自然傾覆。

昔董仲舒對策，言"限民名田，塞并兼之路"；今欲治網貸，當"限民名債，絕盤剝之源"。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平臺以科技為盾，以資本為矛，挾海外上市之勢，持萬億資產之雄，非重典不能懲，非峻法不能止。更須改革司法，增金融法庭，設小額訴訟快速通道，降低維權門檻；改革調解，剝離利益關聯，建立公益調解體系；改革仲裁，公開仲裁員名單，允許債務人選擇仲裁機構；改革執行，保障債務人基本生活，禁止唯一住房惡意拍賣。

六·救弊之道

然則救弊之道何如？曰：師古而不泥古，法今而察今。

其一，復"取息有制"。漢律"過律者坐贓"，唐令"倍息止禁"，宋法"不得過本"，皆可參酌。今當立"三限之法"：限年化不得逾LPR四倍，限服務費不得并計息中，限催收不得擾第三人。昔白圭"樂觀時變"，今宜"樂制時變"，使息有恒規，利有定則。

其二，立"征信共享"。昔周禮"司市掌市之治教"，今建國家征信總庫，令平臺不得自藏數據，使一人之債，天下皆知，則"多頭借貸"自絕。更設"債務紓困"之制，仿宋"抵當所"舊制，公帑貸之，低息緩償。

其三，倡"儉德復歸"。管子曰"倉廩實則知禮節"，然今之患不在倉廩，而在奢心。當復《禮記》"量入為出"之訓，行朱子"節用愛人"之教。使少年知"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使壯者明"不義之利，于我如云"。

其四，嚴"平臺責任"。昔桑弘羊"平準"之法，在于平衡；今當立"熔斷"之規，平臺放貸超其資本金三倍者，必停業整頓。更追其股東、究其董事，使"有限責任"不免"無限之責"。

其五，開"訴訟通途"。漢有"詣闕上書"之制，唐有"登聞鼓"之設，今當建"金融法院"，小額訴訟，一裁終局。更設公益律師，免費代理，使弱民不懼豪強。廢除"賦強公證"之濫用，禁止異地管轄之規避，保障債務人應訴之便。

其六，清"調解之弊"。剝離調解與平臺之利益鏈，建立獨立第三方調解機構，調解員由國家聘任，經費由財政撥付，使調解回歸公正之本。禁止外包公司變身為調解中心，禁止催收人員兼任調解員，違者以詐騙共犯論處。

其七，懲"催收之暴"。暴力催收入刑，騷擾親友治罪，偽造公文以偽造國家機關公文罪追究，冒充公職人員以招搖撞騙罪論處，泄露隱私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嚴懲。更設"催收黑名單"制度，屢犯者永久禁止從業。

其八，革"仲裁之偏"。仲裁機構獨立于平臺，仲裁員回避利益關聯，仲裁費用由敗訴方承擔（實則由違法平臺承擔），仲裁裁決公開，接受社會監督。債務人對仲裁有異議者，可向法院申請撤銷，法院實質審查，不得僅作形式審查。

嗟乎！昔人鑄九鼎以象物，今人作數字以囚魂。貸非不可用，猶火之能暖；網非不可憑，若舟之可渡。然無堤防則洪流潰，無規矩則方圓失。觀史冊所載：漢武算緡，終致告緡之亂；荊公變法，竟生黨爭之禍。非其法不善，乃行法之人急功近利也。今治網貸，當以"三慎"為要：慎其始，則無濫放之患；慎其中，則無暴利之貪；慎其終，則無破產之災。

尤當深省者：法治非一紙空文，乃萬家生民之命脈。若訴訟失其公，則法如虛設；調解失其正，則民無所依；仲裁失其平，則權無所護；執行失其度，則人無所存。今之網貸之患，非獨金錢之害，實乃法治之痛、道德之憂、文明之傷也。

更當思：金融非戰場，資本非刀兵。昔范子《錢神論》刺世，魯褒《錢神》譏俗，皆言"錢能通神"，然神亦有道。若使泉貨復歸便民之本，科技終成向善之器；則青苗非禍，網貸非災，而天下蒼生，咸沐普惠之澤矣。

亂曰：

青苗遺禍今重演，數字為淵噬血鮮。

五指山前空咒縛，三生石上欠條連。

莫夸算法能通鬼，須信人心可補天。

若使桑弘復生世，定教網貸化塵煙。

更勸司農重布策，量入為出古訓傳。

催收暴虐何時止，訴訟虛浮幾度遷。

調解堂前皆是利，仲裁幕后盡為錢。

法治漫漫其修遠，吾輩豈能坐愁邊？

四海倘無催命卒，九州自有太平年。

后跋：

余作斯賦，凡十三易稿，焚膏繼晷，夜不成寐。非敢非議時政，實憂古道陵夷。昔揚子云作《逐貧賦》，韓退之撰《送窮文》，皆托物言志。今觀網貸之害，較貧窮尤烈——貧猶可力作而救，債則如影隨形；窮尚能安貧而樂，貸竟使魂魄俱喪。更錄歷代債禍為證：漢有"倍稱之息"，民有"賣爵"之丑；唐有"飛錢"之弊，士有"舉債"之羞；宋有"交子"之亂，戶有"破家"之愁；明有"銀票"之詐，國有"庫空"之憂。今集諸弊于一身，匯萬毒于方寸，催暴如虎，訟偽如狐，調解如戲，法治如煙，豈可不畏哉？

余嘗親見一青年，貸八千購手機，逾期三月，催收電話及其百位親友，其母驚悸入院，其父賣車償債，終而債清人廢。又聞一商戶，貸二十萬周轉，平臺以"借新還舊"誘之，三年滾為二百萬，房產盡沒，夫妻離異。更有一老嫗，為孫兒學費貸三萬，平臺以"服務費"之名扣其半，實得萬五，而債按三萬計，老嫗泣曰："吾未用其錢，何償其債？"法官搖頭曰："合同如此。"

嗚呼！此非一人之悲，乃時代之痛也。科技本應造福，奈何淪為剝膚之刃？法律本應護民，奈何反成助虐之器？故效屈子問天，賈生哭漢，冀當世君子察之。時丙午仲夏，錄于錦官城西，窗雨瀟瀟，筆沉如鼎，墨盡而意未盡，文止而思不止。

（作者：唐從祥，筆名唐駁虎，系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僅僅代表個人觀點！注：未經允許不得轉載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