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特色盤錦》25｜鹽堿地上的白月光

盤錦曾是一片連飛鳥都懶得落腳的鹽堿荒灘。白花花的堿霜覆在泥土上，春天堿蓬草拼命地紅，紅得像傷口，也像倔強。誰能想到，就是這片被上天判了"不宜耕種"的土地，后來竟養(yǎng)活了一整座城的記憶，也喂飽了大半個中國的碗。盤錦大米不是生來就該在這里的。它是被請來的客人，后來住成了主人。

水稻本是南方的孩子。《詩經(jīng)》里寫"十月獲稻，為此春酒"，那是周原上的豐收，溫暖而篤定。南方的水田，煙雨蒙蒙，秧苗在水面上漂著，像一群不著急長大的孩子。而盤錦的稻子，生長在北緯41度的遼河沖積平原上，夏天日照長，冬天凍得透，鹽堿還在土壤里作祟，它的每一天都比南方的兄弟更難。

但正是這份難，成就了它。日照夠長，稻米便拼命地把糖分往淀粉里塞；晝夜溫差夠大，夜晚的涼便替它鎖住了所有的甜；鹽堿地里的礦物質(zhì)，更是給米粒添了一層別的稻米學(xué)不來的清冽，那種口感，行家叫"膠質(zhì)感"，我覺得更像一句話：它有骨頭。"莫笑農(nóng)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陸游寫的是浙東山村的豐年，是那種不必張揚的富足。而盤錦的富足更沉默一些，它不擺在桌面上，它藏在你揭開鍋蓋的那一刻。蒸汽升起來，滿屋子都是米香。你若細(xì)品，那香氣里有遼河的水、渤海的風(fēng)、堿灘上曬過的太陽。

早些年，盤錦大米混在東北大米的大盤子里，面目模糊。消費者說"東北大米好"，好在哪里？不知道。就像你說一個人好，卻說不出他好在哪里，那種好，是經(jīng)不起追問的。2008年，國家地理標(biāo)志保護(hù)產(chǎn)品的批文下來了，盤錦大米終于有了自己的名字。但名字只是起點，不是終點。真正的品牌之路，是把"好"變成"信"。

怎么信？靠一粒一粒地較真。從選種開始就較真。盤錦人不用隨便什么稻種，他們用自己培育的"鹽豐""蟹稻"系列，專為這片鹽堿地量身定做。從種植開始就較真，統(tǒng)一標(biāo)準(zhǔn)、統(tǒng)一管理，哪塊田的水該在什么時候放，哪個階段的肥該施多少克，都有章可循。從收割開始就較真，低溫烘干、恒溫倉儲、一袋一碼溯源，掃一下二維碼，這袋米從哪塊田來、哪天收的、誰加工的，清清楚楚。從田間到全國，這條路的每一步，都踩在"認(rèn)真"兩個字上。

吃一碗盤錦的蟹田米，仿佛看見螃蟹在稻田里長大，吃蟲，不吃藥；稻子為蟹遮陰，蟹為稻松土。這不是什么新奇的概念，這是中國人幾千年前就懂的道理，萬物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安排。《考工記》里講"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為良"，說的正是這個。盤錦有些人未必讀過這段話，但他們的稻田里，寫滿了同樣的意思。所以盤錦大米的好，不是某一個環(huán)節(jié)的好，是整片土地的好。水好、土好、空氣好、鳥好、人也好。你吃到嘴里的，不只是一粒米，是一整個生態(tài)的善意。

如今，盤錦大米已經(jīng)擺在了全國無數(shù)張餐桌上。電商平臺上，它有自己的旗艦店；超市貨架上，它有自己的專區(qū)；甚至在海外的華人超市里，你也能看到。它走得很遠(yuǎn)，但我始終覺得，它最好看的樣子，不是在貨架上，而是在秋天的田野里，夕陽把稻浪染成琥珀色，風(fēng)一過，整片大地都在輕輕點頭。那一刻沒有品牌，沒有標(biāo)簽，沒有市場份額。只有一粒米，安安靜靜地，把自己活成了該有的樣子。

從鹽堿荒灘到萬頃稻田，從無名之米到國家地理標(biāo)志，盤錦大米走的這條路，說到底只有一句話：你認(rèn)真對待土地，土地就認(rèn)真對待你。而那輪堿灘上的白月光，其實從未走遠(yuǎn)。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亮著，從稻穗，到米粒，到你揭開鍋蓋時那一縷不肯散去的米香。一碗白米飯端上來，蒸汽里就有整個盤錦的秋天。

【作者簡介】

史傳統(tǒng)，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xué)藝術(shù)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shù)家。中國國際教育學(xué)院文學(xué)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zhí)行主席。著有學(xué)術(shù)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fēng)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xué)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shù)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yīng)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fēng)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xué)家》《香港文藝》《中文學(xué)刊》《河南文學(xué)》等。先后發(fā)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xué)家》“優(yōu)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