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慢慢從西山漫下來的。先時(shí)還染著棗紅,漸漸便褪成青灰,青灰里又泛出些紫,紫得極淡,像是哪家孩子打翻的桑葚汁,在宣紙上洇開了。這時(shí)候,蟬聲反倒更盛了,密密匝匝地織成一張網(wǎng),把整個(gè)村子都攏在里面。可這網(wǎng)的孔眼極細(xì),細(xì)得漏不下一絲風(fēng);風(fēng)便只得在山坳里打著旋,把槐花的甜、青草的澀、炊煙的暖都攪和在一起,再一股腦兒地送進(jìn)人的鼻息里。
我們那時(shí)是不知熱的。太陽剛落,便赤著腳往河里跑。河水是清冷冷的,一天的光景都融化在里面,卻絲毫沒有變暖;腳丫子踩進(jìn)去,便覺有一股涼氣順著腳踝往上爬,一直爬到心窩里去。蝌蚪們黑黢黢的,一簇一簇聚在水草根上,像誰不小心灑了的墨點(diǎn)子。我總疑心它們是長不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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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夏天都在那里,總是那么大,拖著細(xì)尾巴,傻乎乎地游。其實(shí)傻的是我們,蹲在水邊,一蹲就是半天,看它們擺尾,看它們打轉(zhuǎn),看它們鉆進(jìn)石縫里又鉆出來。瓶子扣下去的瞬間,水花濺了一臉,涼絲絲的,和著笑鬧聲,在暮色里蕩開很遠(yuǎn)很遠(yuǎn)。
飯點(diǎn)是不必看鐘的,聞著誰家飄出的粥香,肚子便咕咕叫起來。王嬸家的地瓜粥熬得最稠,米粒都開了花,地瓜塊也化了,金燦燦地融在粥里,甜得貼心。她總說:“多添一勺,正長身子呢。”那粥碗是粗瓷的,邊沿有個(gè)小小的豁口,卻絲毫不礙事。
粥入口,燙燙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股溫?zé)岬南鳎岩惶斓钠v都沖走了。腌蘿卜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響,咸味在舌尖上彈跳著,正好解了粥的糯。如今想來,那粥里何止是米和地瓜,分明是摻了晚風(fēng)、月光,還有鄰家母親看我時(shí)眼底那汪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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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罷飯,天便黑透了。螢火蟲出來了,起初只是一兩點(diǎn),幽幽地亮著,像誰在天鵝絨上扎的小孔,漏出些光來。漸漸地多了,星子似的,在草叢間浮游。我們拿玻璃瓶去追,追著追著,竟分不清哪是螢火,哪是天上的星星了。老槐樹底下,爺爺奶奶們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蒲扇的風(fēng)是軟的,扇過來,帶著艾草熏過的氣味,驅(qū)蚊,也驅(qū)散了人心里的焦躁。“那時(shí)啊……”他們總愛這樣開頭,后面的故事我們都聽過百遍,可每次聽,還是覺得新鮮。就像那輪月亮,看了一輩子,也還是看不夠。
二十年后,我坐在城里的陽臺上,對面是霓虹織成的海。空調(diào)呼呼地吹著冷氣,把暑熱擋在外面,也把蛙聲蟬鳴擋在外面了。手機(jī)里存著千首歌曲,卻再聽不到那種不緊不慢的、帶著鄉(xiāng)音的閑話。忽然就懂了,原來故鄉(xiāng)的夏夜,從不曾逝去,只是從外頭搬到了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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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晚風(fēng)里的螢火,搬成了心口一粒朱砂。清歡是什么?不過是一碗地瓜粥的溫度,一河蝌蚪的無憂,一縷穿堂而過的、帶著槐花香的山風(fēng)。它輕得像不存在,卻重得,能壓住一輩子浮華的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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