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考出分后,焦慮裹挾著每一個填報志愿的家庭。高考生小陳花580元求助一位“高報師”,對方甩來的Excel表卻漏洞百出:沖的學校遙不可及,保底的全是高學費大專。當她發現這份方案與AI生成的結果如出一轍,再想理論時,對方早已失聯。
小陳的遭遇并非個案。有從業九年的業內人士向記者透露,這個行業幾乎沒有門檻,有人連“獨立學院”和“大學二級學院”都分不清,用AI“一鍵生成”方案就敢收錢。一旦錄取結果成定局,再發現錯漏,為時已晚。
一夜間,社交平臺長滿了高報師
每逢高考季,社交平臺上便涌現出大量自稱“高考志愿填報規劃師”的賬號,廣告、直播鋪天蓋地。記者在某平臺搜索相關話題,瀏覽量均超十億,討論量過千萬。然而,在海量信息的評論區里,相當一部分聲音直指行業亂象,控訴著自己的受騙經歷,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被更多的廣告和刷出來的好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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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透露,付款前后,高報師態度判若兩人。付款后半天不回消息,志愿表直到截止填報當天下午才發來。(受訪者供圖)
2026屆浙江高考生小陳就是被這樣的好評帖引導,差點走入一場“噩夢”。
她的高考分數是542分,全省排名12.5萬余名。翻了兩天填報指南依然理不清頭緒,眼看截止時間逼近,她慌了神。在社交平臺上,一位自稱高報師的博主反復發布“撿漏上本科”的成功案例,小陳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交了580元。盡管心里也曾閃過一絲疑慮——這位來自貴陽的“老師”對浙江政策似乎并不熟悉,但倉促間,她無暇深究,甚至連合同都沒簽。
接下來的經歷印證了她的不安。“對方第一次發來表格,我對照一查,放在‘沖一沖’里的學校大多570多分,根本沖不上;‘保底’的學校填了40多個民辦大專,學費一年就要交兩三萬。”小陳要求修改,卻感受到對方明顯的不耐煩,消息常常石沉大海。
“填報當天下午五點半截止,他一點多才把第二版方案發過來。”拖沓和敷衍讓小陳最終選擇放棄這份方案,自己完成了填報。事后對比,她發現第二版方案與自己用AI搜索的結果大差不差,“大概率是用AI生成的,非常敷衍。”面對小陳的質問,這位自稱“高報師”的李老師竟諷刺她“分數不高還既要又要”,隨后便徹底失聯。
由于對方是個體經營,小陳想投訴舉報,也遭遇了維權無門。
“賣魚賣菜賣保險的,都跑來干這個了”
面對小陳的遭遇,從業九年的江蘇高報師梁明(化名)直言:“這太正常了,這種現象一直都有。”
梁明原本是初中數學老師,2017年轉行進入高考志愿填報領域。“即便干了九年,我也不敢說自己把整個領域都研究透了。”在他看來,正是這個行業極低的門檻,把水攪渾了。
那所謂的“高考志愿填報規劃師”從何而來?梁明一針見血地指出,有些機構提供速成培訓,學員幾天就能上崗。
“前陣子網上曝出,有人上半年還在賣豬蹄,下半年就成了高報師,這在我們圈子里毫不稀奇。”據梁明透露,“賣保險的、賣菜的、賣魚的,還有搞裝修的,五花八門的人都涌了進來。”
曾在高報機構擔任助理的山東大學生小賈印證了這一點。她透露,應聘高報師幾乎沒有門檻,入職后主要任務是搜集資料、誘導家長付費,并聲稱擁有“獨家資源”。而所謂的“獨家資源”,其實就是一個能查到歷年分數線和招生計劃的固定系統。
“說白了就是打信息差。把往年分數線、招生人數從系統里導出來整理整理,就成了所謂的內部資源。這些工作誰都能干,根本不需要多深的專業背景。”小賈指出,“入職不需要任何資質,工作幾天就讓人上手填志愿,家長和考生所接觸到的高報師,根本沒有宣傳中那么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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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生小陳事后發現,同一個高報師,卻對應了兩個不同姓名。(受訪者供圖)
小陳就曾收到過“高報師”發來的所謂證書。事后她才發現,落款為“中國成人教育協會”的證書,前后兩個版本除姓名不同外,照片、證書編號、發證日期全都相同。也就是說,同一個人卻對應兩個不同姓名,對方自己就露出了馬腳。
小陳收到的印章為“中國成人教育協會”的證書是真是假?
記者注意到,在不少直播間、短視頻賬號里,有些“高報師”同樣自稱“持證上崗”,并冠以“金牌升學指導專家”的名頭。梁明戳破了這一假象:“高考志愿填報行業沒有人社部下發的官方資格證,家長眼中看到的所謂證件,其實都是第三方機構自己印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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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平臺,高報師曬出的資格證書“五花八門”。教育部指出,有關部門從未發放過相關資格證書。(網絡截圖)
經檢索,“高考志愿規劃師”并未列入《國家職業資格目錄》。此前,教育部及各地招生考試機構也曾多次發布預警,明確指出有關部門從未發放過此類資格證書,所謂的“內部資源”“內部數據”均不存在。
雖然國家和有關部門多次發布預警,但諸如“高報師培訓,0基礎入行”“無專業限制”等廣告推送仍充斥在社交平臺。記者順著廣告聯系了多家高報師培訓機構,其中一家表示,走個流程一周左右就能拿證。還有一位工作人員透露,將來接一單就能掙上萬元。幾天能學會什么?
面對記者的疑問,梁明點破了其中的“玄機”:很多機構讓“規劃師”用AI一鍵生成志愿,導入Excel稍加潤色,便成了自己的方案,“志愿排序的邏輯是什么,他們講不清;學校的優勢專業、保研情況、獨立院校與大學的區別,他們自己都一頭霧水,還以為獨立學院就是名校的二級學院。家長一細問,他們就開始打太極。”
梁明透露,這些所謂的“高報師”,入行沒有任何門檻,而且沒有任何教育部、人社部下發的證書,所有證書都是第三方機構印發的。
可明知水這么渾,為何還有這么多家庭前赴后繼?
梁明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時間差”和“焦慮感”:“從出分到填報,就短短幾天。家長自己研究不透,處于極度焦慮中,根本沒時間去甄別一個機構的好壞。這個行業是一錘子買賣,不像補課,老師不行還能換。高報方案一出來,發現問題,往往已經晚了,錄取結果成了既定事實,想改也改不了。”
“我684分,至今仍是那所雙非院校的最高分”
梁明所說的“把高分學生報進更保守的學校”并非孤例。
2018屆河北考生齊羽(化名),至今仍生活在本科“雙非”的陰影下。當年,她考出了684分的高分,卻因聽信一家志愿填報機構的建議,花3000元咨詢費,最終進入了一所成立僅一年的“雙非”院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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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臺上,不少高考生和家長陳述被騙經歷。(網絡截圖)
齊羽回憶,那場由學校和機構聯合舉辦的講座,把高報師包裝得極為專業。“他們口中的案例特別有說服力,比如本來上不了985、211,經過他們規劃,通過‘4+0’、‘2+2’等中外合作辦學,多花點錢就能上岸名校。”齊羽的母親被這種“很有涵養、很高深”的分析打動,完全交付了信任。
當時,齊羽一家的目標很明確:沖擊人大,守住央財或上財,保底也是華東政法、西南財經這類名校。但志愿填報老師卻極力推薦一所北京新成立的非985、211高校,并斷言其錄取分將超過央財和上財,勸齊羽將其填在第一志愿。
被錄取時,一家人甚至一度欣喜,覺得“沖”成功了。然而,當齊羽坐上開往學校的北京地鐵,沿途經過大片莊稼地、農田時,落差感油然而生。上網一查,發現學校“接手了另一所錄取分僅500多分高校的師資和架構,實際上是‘狗尾續貂’。”
一家人如夢初醒,可為時已晚。想再申請香港高校,錄取進程已錯過;復讀,齊羽又沒有考到700分以上的自信。最終,她只能無奈入學。雙非院校的背景,讓她在保研夏令營的網申關就屢屢被拒,求職時簡歷也被許多心儀的企業直接篩掉。后來,她憑借自己的努力,赴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讀完碩士,才在一家更重實際能力的外企找到了一席之地。
“直到現在,我當年684分的成績,依然是我們學校錄取的最高分,沒有比我更高的了。”這個紀錄,對齊羽而言,像是一個諷刺。
有官方工具,為什么還要花錢找陌生人?
艾媒咨詢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高考志愿填報市場付費規模已達10.9億元。但事實上,教育部早已推出免費的“陽光志愿”信息服務系統。放著官方工具不用,為何萬千家庭要重金求助于一個陌生的第三方?
高報師梁明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官方提供的是工具,但‘有’和‘會用’是兩碼事。面對海量信息,很多家長不了解學校、專業和考研前景,自己不會用,而工具又沒法手把手教,他們沒時間也沒能力在幾天內研究透。”
除了“不會用”,還有更深層的情感因素。齊羽在回憶這段經歷時反思道,當年高考后的自己,對未來沒有規劃,只想趕緊填完去享受假期。而父母為她找高報師,一方面是認知有限,周圍沒有懂行的人;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壓力的轉嫁。
“他們天然地認為,高報師經驗豐富,見過成百上千的案例,更懂就業。但其實,他們內心深處可能也害怕,如果將來我后悔了,會去怨恨他們。寧愿把我的人生交給一個看似‘專業’的外人。”齊羽認為。
然而,錯位恰恰就在這里。高考志愿填報,是一樁“一錘子買賣”,志愿系統關閉,雙方一拍兩散,再無瓜葛。如果方案出錯,考生和家庭只能用一生的時間去承擔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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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期間,線上招募“高考志愿填報師”的帖子隨處可見。(網絡截圖)
據媒體報道,此前就有家長反映,成都一家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坑騙高中家庭,志愿填報期間大量招收大學生實習兩三個月,快速培訓之后上崗。過程中,機構還將普通大學生包裝成名校碩士,冒充志愿填報專家,動輒收費幾千上萬元。對此,成都市相關部門核查發現,該公司涉嫌虛假包裝宣傳情況屬實,且同時存在未在注冊地址經營等違規情況。后來,該公司已被立案調查。
近日,北京某科技發展公司也因涉嫌發布“高考志愿規劃師”速成培訓違法廣告,被北京市市場監管局立案調查。經核查,該機構在社交平臺發布廣告,以“高考志愿規劃師”“輕松入行”“零基礎”等宣傳用語為噱頭,通過渲染就業前景廣闊等優點,開展所謂的速成培訓。
面對這樣的行業亂象,小陳是幸運的。他在最后一刻選擇相信自己,奪回了人生的方向盤。但齊羽卻用了整個大學時光和無數個被拒絕的瞬間,才艱難地消化了那個由別人拍板的夏天。
從542分險陷專科,到684分錯付“雙非”院校,出問題的從不是分數本身,而是那些被焦慮裹挾下匆忙交出的信任。志愿表上的每一個格子,填進去的都是一個十八歲少年沉甸甸的未來。
當平臺長滿速成的“專家”,當AI生成的表格在家長手中流轉,或許我們都該停下來問一句:把決定人生的那支筆,交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真的安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