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每天早上8點半，金科某區域員工老張都會雷打不動打開內部系統進行打卡。
他所在的項目早停了，售樓處空蕩蕩的，沙盤上落了一層灰。
之前的同事，能走的都走了，工位上散落著過期的文件。
老張的手機上，上次收到工資到賬提醒的日期停在2025年3月——整整一年前。
“之前公司也欠過薪，但后面都正常發了。這次領導也說早晚會發的，讓員工繼續干。”
老張跟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但沒想到拖了這么久。”
他在金科待了超過5年。
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個項目從拿地到交付，夠一個孩子從出生到上幼兒園，也夠一個人從滿懷希望熬到沒有期待。
1
我問老張：“為什么不走？”
他猶豫了一下說：“上有4老人，下有2小孩，難受的嘞。”
他還補充道：“前面13個月的工資加起來超過10萬，離職了就一分都拿不到了，萬一哪天發了呢？”
這個“萬一”，他等了13個月。
老張身邊的同事，走的人多，留的人少。離職的員工都沒有拿到薪酬，也都不抱什么希望。
社保和公積金早就停了，但老張還是每天堅持打上下班卡，“反正沒事干，就先耗著唄。”
這是個死循環。留下，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走了，工資大概率打水漂。
其他區域留下來的，也基本都是和他一樣被沉沒成本套牢的人。
老張所在的項目主體，早已申請破產。法院接手后，會委托專業人員來接手項目，做財產清算、分配等后續工作。
今年1月，對接的律師找他了解情況后，跟他說：“你先申報債權吧，手頭工作整理好，資料移交給我們管理人。”
所謂債權，言下之意是他的工資在法律上，已經和那些供應商、施工方的欠款一樣，變成了需要排隊等候的“債權”。
而這條隊有多長，他不知道。
今年1月，廣東汕頭有名金科員工維權成功，仲裁裁決公司賠將近70萬，包括拖欠的工資和違法解除勞動合同的賠償金。
老張看到這條新聞后，并沒有太激動：“人家公司主體還在，現在都沒人管我們這里。并且，打贏了又怎樣，能不能順利執行還是個未知數。”
去年12月15日，金科發布了《關于公司及控股子公司重整計劃執行完畢的公告》。
根據重整計劃，重整投資人共計26.28億元的投資款已全額支付到位；破產費用、職工債權及普通債權對應的清償資金均已支付或完成專項預留。
但這里的“職工債權”，指的是破產企業本身的員工，而像老張這樣隸屬于已停工項目公司的員工，情況要復雜得多。
2
老張不是金科唯一在等的人。
大連金科項目更慘，有員工爆料：“欠薪16個月，今年春節前一分錢都沒發。”
“重組投資人的資金進來以后，根本沒用，一線員工沒感受到任何變化。”
他們也找領導反饋，但領導總推脫說再等等，后面會想辦法發一些，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重慶、浙江項目的員工也反映被欠薪8到12個月，這些散布在全國各地的“金科人”，互不相識，卻焦慮著同一件事：工資什么時候發？明天還要不要來打卡？
不止員工，還有上下游供應商也深受影響。
鹽城射陽金科集美望湖公館項目，70多名農民工，從2024年12月干到2026年1月，只拿到過幾次生活費。
2026年過年前，他們還還沒拿到工資，無奈之下找媒體曝光，寫道：
“一家老小還等著我掙點錢回家過年，我們去找過我們的小老板也無動于衷，公司領導一直找各種理由推脫，請各位領導協調一下讓農民工早點拿到自己的工資，眾多工友也是實屬無奈才發帖投訴曝光。”
還有個更早的事，西咸新區金科世界城項目，農民工討薪三年沒有結果，多次組織向灃西管委會投訴。
四川金科中梁美院、吉首市金科學府二期等項目，也都存在拖欠農民工薪酬情況。
老張和他們都在等，但又不知道在等什么。等公司“好轉”？等“政策落實”？等“資金到位”？
他不知道答案。目前，他每天除了處理一些溝通對接的瑣事，并沒有真正實質性工作。就像溫水里的青蛙，水快開了，但懶得跳。
3
公司還在正常運轉。
金科股份的公眾號，每周正常推送各種消息。
比如，3月3日發了元宵節祝福，3月2日發了攜手CEC共拓“電競+不動產”新藍海的消息。
金科股份重整案，還入選了最高法發布的2025年度民商事典型案例。
據官方報道，截至2026年1月底，金科系企業累計完成全部139個項目復工續建，交房面積4851萬平方米，交付套數31.67萬套，交房進度達98.5%。
此外，金科系其他關聯企業正陸續通過“四個一批”的方式完成風險化解。
今年初，金科發布的公告顯示，公司預計2025年度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將達到300億元至350億元。
資本市場歡呼“重生”，管理層謀劃“復蘇”，可像老張這樣的一線員工，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對此，老張感慨道：“那是集團，集團重組目前正常，但是不管項目人員，金科的項目都是在自救。”
還有金科員工坦言：“其實大家都清楚，重整優先解決的是金融債務和保交樓問題，員工工資排在后面。”
目前，老張也在看外面的機會，但大環境不好，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金科的“重生”故事還在繼續，利好消息持續釋放，戰略合作穩步推進。
而老張還在等，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工作日早上8點半，他又打開系統，打卡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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