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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說一個人“情商高”,往往想到的是會說話、懂分寸、善于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但在古人看來,真正的修養遠不止于此。
著名學者、詩人顧隨曾談到“情操”二字:它不是壓抑感情,也不是任由情緒放縱,而是在感情與理智之間找到一種平衡。
一個人既能真誠地感受世界,又能安頓自己的內心;既有熱烈的情感,又有自持的力量,這才是更高層次的人格境界。
本文來源:《中國古典詩文課》
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作者:顧隨
情操是情感操持
“縱”是信馬由韁,“操”是六轡在手
情操(“操”,用為名詞,舊有去聲之讀),此中含有理智在內。“操”之謂何?便是要提得起、放得下、弄得轉、把得牢,圣人所說“發乎情止乎禮義”(《毛詩序》)。“操”又有一講法,就是操練、體操之“操”,乃是有范圍、有規則的活動。
情操雖然說不得“發乎情止乎禮義”,也要“發而皆中節”(《中庸》一章)。情操完全不是縱情,“縱”是信馬由韁,“操”是六轡在手。總之,人是要感情與理智調和。
操,把持也。從手喿聲。(《說文解字》)
向來哲學家忒偏理智,文學家忒重了感情,很難得到調和。感情與理智調和,說雖如此說,然而若是做來,恐怕古圣先賢也不易得。吾輩格物致知所為何來?原是為的求做人的學問。學問雖可由知識中得到,卻萬萬并非學問就是知識。學問是自己真正的受用,無論舉止進退、一言一笑,都是見真正學問的地方。做人處世的學問也就是感情與理智的調和。
要了解《詩》,便不得不理會“情操”二字。《詩》者,就是最好的情操。也無怪吾國之詩教是溫柔敦厚,無論在“情操”二字消極方面的意義(操守),或積極方面的意義(操練),皆與此相合。所謂學問,淺言之,不會則學,不知則問。
有學問的人其最高的境界就是吾人理想的最高人物,有胸襟、有見解、有氣度的人。梁任公說英文gentleman不易譯,若“士君子”則庶近之矣,便“君子”二字即可。孔子不輕易許人為君子:
君子哉若人!(《論語?憲問》)
君子哉!蘧伯玉。(《論語?衛靈公》)
君子之材,實在難得。“士君子”乃是完美而無瑕疵的,吾人雖不能到此地步,而可懸此高高的標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此則人高于動物者也。
學問的最高標準是士君子。士君子就是溫柔敦厚(詩教),是“發而皆中節”。釋迦牟尼說現實、現世、現時是虛空的,但儒家則是求為現實、現世、現時的起碼的人。表現這種溫柔敦厚的、平凡的、偉大的詩,就是“三百篇”。
而其后者,多才氣發皇,而所作較過,若曹氏父子 、鮑明遠、李、杜、蘇、黃;其次,所作不及者,便是平庸的一派,若白樂天之流。樂天雖欲求溫柔敦厚而尚不及,但亦有為人不及處。
吾國詩人中之最偉大者唯一陶淵明,他真是“士君子”,真是“溫柔敦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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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仇英繪《桃源仙境圖》(局部)
從詩歌中學習情操
去邪存直,去偽存真
有才氣、有功力,寫華麗的詩不難,要寫溫柔敦厚的詩便難了。一個大材之人而嚅嚅不能出口,力舉千鈞的人蛻然若不勝衣,這是怎么?才氣發皇是利用文字——書,但要使文字之美與性情之正打成一片。合乎這種條件的是詩,否則雖格律形式無差,但算不了詩。
“三百篇”文字古,有障礙,而不能使吾人易于了解;唯陶詩較可。“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美而不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正而不美。
宗教家與道家以為,吾人之感情如盜賊,如蛇蟲;古圣先賢都不如此想,不過以為感情如野馬,必須加以羈勒,不必排斥,感情也能助人為善。先哲有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禮記?禮運》)情與欲固有關,人所不能否認。
子曰: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政》)
此最扼要之言。此所謂“無邪”與宋朝理學家所說之“無邪”、“正”不同。道學家自命傳圣賢之道,其實完全不了解圣賢之道,完全是干巴巴、死板板地談“性”、談“天”。所以說“無邪”是“正”,不如說是“直”,未有直而不誠者,直也就是誠。(直:真、誠,雙聲。)
《易傳》云:
修辭立其誠。(《文言》)
以此講“思無邪”三字最切當。誠,雖不正,亦可感人。“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此極其不正矣,而不能說它不是詩。何則?誠也。
《尚書?堯典》曰:“詩言志。”如詩人作詩,由“志”到作出“詩”,中間就是老杜所謂“意匠慘淡經營中”(《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一)志——“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
(二)中間——“意匠慘淡經營中”(聲音、形象、格律要求其最合宜的);
(三)詩篇——“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讀詩也要“思無邪”。然而,何以又說詩無所謂是非善惡?常所謂是非善惡究竟是否真的是非善惡?以世俗的是非善惡講來,只是傳統習慣(世法、世諦)的是非善惡,而非真的是非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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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分世俗的善惡和詩法的善惡)
“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是直,事雖邪而思無邪。在世法上講,不能承認;在詩法上講,可以承認。詩中的是非善惡與尋常的是非善惡不同。
情操更需大氣象
觀照反省,病在“自畫”
一方面觀,一方面賞,有自持的功夫。沉得住氣,不是不煩惱,不叫煩惱把自己壓倒;不是不歡喜,不叫歡喜把自己炸裂。此即所謂情操。必須對自己情感仔細欣賞、體驗,始能寫出好詩。
常人每以為壞詩是情感不熱烈,實則有許多詩人因情感熱烈把詩的美破壞了。
義山《花下醉》: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紅燭賞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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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持紅燭賞殘花”
不但對外界欣賞,且對自己欣賞
客散,夜深,其傷感多深,而寫得多美。殘花不久,而尚持紅燭,真是沉得住氣。多么空虛——夜半酒醒;多么寂寞——人去后。從何歡喜?但真是蘊藉、敦厚、和平,還是情操的功夫。
若舉一人為中國詩的代表,必舉義山,舉《錦瑟》,《錦瑟》亦是“更持紅燭賞殘花”,不但對外界欣賞,且對自己欣賞。
然此并非詩的最高境界。從觀照欣賞生活得到情操自持,然但有此功夫尚不成,因但如此則成作繭自縛,自己把自己局限在窄小生活里,非無修養,而無發展。
如一詩人境界世界甚小,傷感沒發展,老這樣下去就完了。如后之西昆體就完了。義山此類詩至韓偓、端己必改變,西昆體學義山失敗了。后之詩人之沾沾自喜、搖頭晃腦亦本于此。
只是感情真實,沒有情操,不能寫出好詩。義山詩好,而其病在“自畫”,非寫人生,只限于與自己有關的生活。所以老杜偉大,完全打破小天地之范圍。其作品或者很粗糙,不精美,而不能不說他偉大、有分量。
在追求更好生活的同時,
也不忘安頓自己的內心。
在一點一滴的修養中,
成為更完整、更豐盈的人。
TONIGHT
葉嘉瑩記錄的顧隨講課筆記的精華部分,
更快捷地走入中國古典詩文的妙境
-End-
觀點資料來源:《中國古典詩文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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