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軍統最后的暗殺名單》陶朱問著、《沈醉回憶錄：我的特務生涯》、《文史春秋》、《北平解放前夜：保密局暗殺市長》、蔣本良《也談克什米爾公主號墜機事件》、《掌門人之爭：蔣經國為掌臺灣情報系統斗倒毛人鳳》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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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冬，臺北。
一碗據稱能續命的草藥，成了這個故事最后的道具。
那碗藥是向影心端進來的。
毛人鳳已經病了很久，癌癥纏身，赴美求醫無果，回臺之后整日閉門，連昔日部下上門探視都成了稀罕事，曾經的門庭若市早就是陳年舊事了。
向影心把那碗草藥放在床頭，毛人鳳端起來，沒有遲疑，喝下去。
沒過多久，劇烈的嘔吐和腹瀉同時襲來，他從床上滾落到地面，痛不欲生，完全無法自控。
當天晚上11時整，這個曾經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就這樣停止了呼吸。
時年58歲。
守靈時，向影心站在丈夫靈前，神情平靜得出奇，沒有落一滴眼淚，只淡淡說了一句："死了也好，也算解脫了。"
這句話傳出去之后，所有知情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而就在這沉默里，一個壓了多年、從未被完整說出口的秘密，開始以一種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式，悄悄往外滲出來。
【一】從浙江山里走出來的"笑面虎"
1898年，毛人鳳出生在浙江衢州府江山縣賀村鎮水晶山底村。
這個地方放在地圖上找不到什么名氣，他的家里也沒有顯赫的背景，父親不過是個普通鄉紳。
毛人鳳早年讀了上海滬江大學，后來考入黃埔軍校第四期——黃埔四期的畢業生里，出了一批日后聲名大噪的人物：林彪、張靈甫、胡璉，各有各的兇名。
偏偏毛人鳳是個徹底的異類。
他既沒有打仗的天賦，也沒有那種讓人側目的氣場。
他的長處，是另外一種東西——沉得住氣，記得住仇，對誰都是一副和和氣氣的面孔，同時把自己真實的算盤藏得滴水不漏。
軍統內部的老人沈醉后來寫回憶錄，提到毛人鳳，只用了兩句話來概括："給人的印象非常忠厚老成，逢人帶笑，是個有名的笑面虎。"
這個"笑面虎"的評價，既是他的處世密碼，也是日后那些被他坑過的人事后復盤時，最常感慨的一句話。
進入軍統系統之后，毛人鳳從科員做起，不爭不搶地往上磨。
他爬升的方式，跟戴笠截然不同。戴笠走進一個房間，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毛人鳳坐在角落里，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戴笠喜歡張揚，毛人鳳的原則是不動聲色。
戴笠當年對毛人鳳有過一句直白的評語："菩薩心腸，不是大丈夫，不能成大器。"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戴笠還是把他留在身邊重用，因為這個人不出岔子，執行命令不打折扣，對上級的馴順到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程度。
戴笠發火罵人，毛人鳳第一個站出來替挨罵的人認錯打圓場；
上級當面給他難堪，他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連眼神都不抖一下。
這種處事方式，讓他在軍統上上下下攢了一圈好人緣。
1938年，毛人鳳升任軍統局主任秘書，算是進了戴笠的核心圈。
在這個位置上，他把自己的處世哲學濃縮成了三個字——忍、等、狠。
這三個字，他自己也多次明說過：忍是根基，等是戰略，狠是手段，但狠這個字，要等到火候到了才拿出來用。
在戴笠還在的那些年，"狠"這個字，他始終藏著。
等待的機會，在1946年3月17日來了。
那一天，戴笠乘坐專機從青島機場起飛，飛往上海途中，在南京江寧區岱山山腰撞山，大火燃了三天三夜，一代軍統頭目就此葬身火海。
消息傳到毛人鳳耳朵里的那個瞬間，沒有人知道他當時的表情是什么，也沒有人記錄下他說了什么話。
但從那天之后發生的一切來看，那個一直在"忍"和"等"的毛人鳳，終于等到了他的時機。
【二】那段婚姻，從第一天起就不是普通的夫妻關系
要講清楚毛人鳳的上位之路，繞不開他的妻子向影心。
向影心出生在西安，父親是當地頗有名望的郎中，行醫多年，家底殷實，獨女，自幼受到良好教育，據史料描述，本人善于打扮，聰明伶俐，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
這樣的出身，按民國年間的慣例，走的應該是嫁個門當戶對人家、安穩度日的路子。
但向影心從來不是那種安分的性子。
她對權勢的追求是公開的、直白的，毫不掩飾。
用她自己早年托人給父母捎回去的那封信里的話說：嫁給胡逸發，不是為了愛情，就是想出人頭地，他不過是自己通往新世界的一塊跳板。
她的第一段婚姻，嫁給了西北軍團長胡逸發。
胡逸發當時是楊虎城麾下的紅人，在西安城有名望，但年紀不小，已有妻妾，向影心進門是以小妾身份嫁過去的——她父母百般阻攔，她義無反顧地嫁了。
隨后，胡逸發受楊虎城委派前往武漢擔任駐漢辦事處處長，向影心跟著來到武漢。
到了武漢，她憑著自己的打扮和交際手腕，很快在那里的上流社交圈里站穩了腳跟，成為各種酒會、牌局上的?？汀?/p>
就是在武漢的一場牌局上，她遇到了戴笠。
兩人相識之后，關系迅速升溫。
戴笠賞識她的機智與交際能力，向影心看中了戴笠在軍統的地位。
胡逸發得知妻子與戴笠來往，迫于戴笠的權勢，只能忍氣吞聲與她離婚。
加入軍統之后，向影心被戴笠賜了代號——"裙帶花"。
她在軍統里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參與策劃刺殺漢奸殷汝耕的行動。
殷汝耕當時積極配合日本人推動華北自治，出賣國家利益，戴笠早就想除掉他。
向影心奉命接近殷汝耕，在取得其信任之后伺機在食物中下毒。
計劃在執行中出了差錯，毒藥未能得手就被殷汝耕發現，向影心當場被扣押。
被關期間，她沉住氣，設法借助被看守人員的疏忽脫身逃出，此后在軍統內部傳為佳話。
向影心也曾幻想能嫁給戴笠，但在他身邊待了多年，她見過太多前例——最典型的是戴笠昔日情人兼秘書周志英，以"戴夫人"自居，纏著戴笠求婚，最終被關進貴州息烽監獄，在里面活活折磨至精神失常而死。
向影心是個聰明人，不會走同一條死路。
大約在1938年，戴笠主持撮合，毛人鳳與向影心在重慶楊森府第舉辦了婚禮。
當時軍統內部有人對此公開抗議，寫信表示反對，說違背軍統"家規"——戴笠明文規定，特工人員在職期間不得私自談戀愛，更不許結婚。
毛人鳳知道此事后，以"涉嫌走私"的莫須有罪名，將那個寫信的特工王清泉逮捕入獄，硬生生把悠悠眾口給鎮下去了。
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沒有普通意義上的感情基礎。
毛人鳳很清楚向影心過去的經歷，以及她與戴笠之間的關系，但他選擇接受——娶了向影心，就等于在戴笠身邊多了一層紐帶；
向影心在上流社交圈多年積累的人脈，是他往上走用得上的"軟梯"。
他對這段婚姻的算盤，打得比誰都清楚。
婚后，向影心依然時常被戴笠以"個別談話"的名義叫出去，一談就是大半天，這在軍統內部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同事們拿這事取笑毛人鳳，他每次都裝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有這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這副姿態，軍統內部的人私下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誰也沒有當面點破——畢竟毛人鳳步步高升，這層窗戶紙背后的邏輯，大家心知肚明。
從1938年婚后到1947年，這將近十年里，向影心為毛人鳳生育了八個孩子，五女三子。
她也確實在這段時間里，把自己在官場的人脈全部用在了丈夫身上。
她能直接見到宋美齡，在重慶社交圈與陳果夫、陳立夫、俞濟時等人都有來往。
她牽線替毛人鳳促成了蔣介石外甥竺培豐與四川軍閥楊森三女兒楊郁文的婚事，此舉一舉讓毛人鳳夫婦成了楊森的座上賓，也讓他們在蔣介石那里加了不少印象分。
向影心替毛人鳳搭了一架又一架軟梯，毛人鳳踩著這些軟梯往上走。
等到他終于走到自己想要的高度，那些軟梯就成了絆腳的東西——他要踢開了。
【三】1946年之后：面具撕掉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1946年3月17日，戴笠墜機消息傳開，軍統上下頓時群龍無首。
外界大多猜測繼任者是鄭介民，他資歷深、聲望足，在軍統內部的根基遠比毛人鳳穩。
但蔣介石的最終選擇出乎所有人意料——軍統改組為國防部保密局，毛人鳳先任副局長，1948年正式升任局長。
這個結果，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產物。
向影心多年的人脈運作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毛人鳳自己積累多年的"忍等"也在此刻兌現。
蔣介石需要的，不是另一個戴笠式的強人，而是一個足夠聽話、足夠細密、足夠可控的執行者。
毛人鳳，正是這個人。
坐上局長位置之后，毛人鳳撕掉了那副偽裝多年的面孔。
他做的頭一件事，是對付向影心。
沈醉的回憶錄里，專門記載了毛人鳳把向影心送進精神病院的三個原因：一是向影心名聲狼藉，與戴笠的關系在軍統內部人盡皆知，婚后還另有與軍統文化宣傳處一位姓鄒的處長的往來，被毛人鳳發現，他隱忍多年，此刻自覺立足已穩，出手報復；
二是向影心生育頻繁、年老色衰，毛人鳳大權在握之后，身邊自然不缺更年輕的女特工，對發妻的嫌棄本就與日俱增；
三是他骨子里的迷信——凡是戴笠留下的遺物，他一概不碰，戴笠在重慶、上海等地留下的豪宅和座駕，他全數轉手送給何應欽等人，連辦公室都換了地方，向影心作為"戴笠留下的女人"，當然也在這套邏輯里。
1947年夏天，向影心患了感冒，毛人鳳以"換好醫院"為由，派人把她送進了青島的全封閉精神病院。
向影心被推進去才明白發生了什么，聲嘶力竭地大喊："我沒瘋，這是陰謀，是陷害！"
但不管她怎么喊，專家早就備好了重度精神病的診斷書，一切都是事先布置好的。
向影心在青島的精神病院里被關了將近兩年，靠著設法將求救信傳遞給外界，最終在1949年大陸局勢劇變之際趁亂由家人接出，輾轉逃往香港。
此后，向影心與宋美齡的私交成為她脫困的關鍵。
向影心與宋美齡多年相識，宋美齡過問此事后，蔣介石出面對毛人鳳施壓，毛人鳳不得不在大撤退前夕將向影心從香港接回。
兩人重新走到一起，但關系從那時候起就只剩一具空殼，貌合神離，各有打算。
與此同時，毛人鳳在大陸的最后日子里，留下了一批迄今仍被反復提及的歷史記錄。
1949年1月，解放軍圍困北平，前北平市長何思源積極參與和談，秘密與解放軍方面接觸。
蔣介石得知后召見毛人鳳，要求處置。
毛人鳳布置暗殺：保密局行動處處長葉翔之秘密飛赴北平，1月17日深夜，特務段云鵬翻墻潛入東城弓弦胡同何思源住宅，在臥室、女兒房和客廳分別放置五枚定時炸彈。
爆炸發生時，何思源跑出臥室查看，躲過主要爆炸，左臂受傷；其二女兒當場遇難，妻子和多名子女受傷。
何思源帶傷出城繼續參與和談的消息，第二天見了報。
暗殺沒能阻止北平和平解放，但毛人鳳已經指揮不動全局了。
9月6日，楊虎城將軍、其子楊拯中、其女楊拯貴，以及秘書宋綺云夫婦和年僅8歲的孩子宋振中，六人被特務用匕首殺害于重慶松林坡原中美合作所舊址，尸體隨后被硝鏹水銷毀。
楊虎城從1936年西安事變后就遭蔣介石秘密囚禁，整整十二年，最后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
11月，毛人鳳親自從臺灣飛回重慶主持會議。
11月14日，包括江竹筠（江姐）在內的30名志士在電臺嵐埡遇難。
11月27日至28日深夜，渣滓洞、白公館同時動手，超過180名革命人士在渣滓洞遇難，僅15人僥幸脫險——這就是震驚全國的"一一·二七大屠殺"。
距離重慶解放，只剩下兩天。
大屠殺之后，毛人鳳帶著最后的檔案和人馬撤往臺灣，把那片遍地血跡的地方，永遠留在了身后。
【四】那碗藥喝下去之前，接連發生了幾件讓他再也沒能翻身的事
落腳臺灣之后，毛人鳳以為局面還在他掌控之內。
他繼續執掌保密局，在臺北的權力圈子里繼續周旋。
1950年蔣介石在臺灣重新出任總統，毛人鳳重新坐上保密局局長的位子，表面上一切如舊，臺面之下已是暗流涌動。
真正讓他始料未及的，是蔣經國。
1950年3月，蔣介石任命蔣經國擔任"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同時兼任"總統府機要室資料組主任"，職務聽起來不大，權限卻極寬。
臺灣情報系統的實際主導權，從這時候起就開始向蔣經國一方傾斜。
毛人鳳察覺到這個苗頭，決定主動出擊。
1952年，他收集到了蔣經國親信毛邦初在美國受賄貪污的實錘，悄悄送到蔣介石的案頭。
蔣介石雖然沒有真正追究毛邦初，但確實把蔣經國教訓了一通。
毛人鳳以為自己贏了一局。
蔣經國隨即開始反擊。
他秘密約見了毛人鳳最倚重的助手、保密局二處處長葉翔之，開出條件：只要投靠，就能取代毛人鳳。
葉翔之審時度勢，毫不猶豫地倒戈。
毛人鳳發現后，拿出葉翔之貪腐的證據想以此反擊，結果蔣經國搶先一步在蔣介石面前為葉翔之開脫，輕描淡寫地把這件事化解了。
毛人鳳第一次嘗到了被親信出賣、反擊無門的滋味。
另一個更致命的背叛，來自他的心腹沈之岳。
毛人鳳曾在私下場合向沈之岳抱怨蔣經國，沈之岳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轉告了蔣經國，還主動幫蔣經國收集毛人鳳的黑料。
這個親手提拔起來的人，成了插進他后背最鋒利的一把刀。
比這更荒誕的，還在后頭。
毛人鳳手下的另兩個心腹，國防部技術總隊隊長杜長城和副隊長胡凌影，不光貪腐成性，還私下謀劃了一個"綁架蔣經國、再由毛人鳳英勇救出"的計劃，想用這種方式幫毛人鳳邀功、同時證明蔣經國無能。
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被蔣經國先察覺到了，整件事原原本本地擺到了蔣介石面前。
蔣介石當場臉色大變，批示"一律槍決"，杜長城、胡凌影及涉案人員被處決者不下百人。
毛人鳳靠著宋美齡求情和矢口否認，勉強保住了自己的人頭，但在蔣介石心目中的政治生命，已經徹底結束。
1955年，保密局正式改組為"國防部情報局"，隸屬國防部，毛人鳳掛著首任局長頭銜，官拜二級上將，手里的實權被架空到幾乎為零。
同年，他又在情報層面犯了最后一個大錯。
1955年4月，亞非會議在印度尼西亞萬隆召開前，毛人鳳密令保密局香港站執行代號"1號"的行動計劃：
重金收買香港啟德機場清潔工人周駒，在中國代表團乘坐的"克什米爾公主號"停港期間于機身安裝定時炸彈。
4月11日，炸彈在飛機飛越北婆羅州上空時引爆，11名中外記者和工作人員全部遇難。
但此次出行的核心目標，因臨時改變行程、取道緬甸，周恩來沒有在飛機上。
行動徹底失敗。
臺灣當局在國際輿論上遭受猛烈沖擊，蔣介石震怒，對毛人鳳的失望從此再無可能彌合。
就在這一切接連發生的同一年，毛人鳳在一次公開場合咳出了血，入院檢查，確診為癌癥。
向影心陪著他赴美治療，在美國住了一段時間，病情暫時穩住，但根本無法根治。
1955年末從美國回到臺灣，等待他的是一座門可羅雀的空蕩蕩的局長府。
那些昔日爭著登門拜訪的舊部，這時候一個都不見了。
他組織過17名死士出海炸毀廈門雷達站的行動，三次出海三次失敗，最后一次連船都被人蓄意破壞了——他這才真正明白過來，他已經指揮不動任何人了。
毛人鳳失勢后，還經歷了來自親家楊森的公開羞辱。
楊森曾經是他視為"至交"的人，此時在公開場合對他多有輕慢，話說得不留情面。
那段日子里，每一件事疊在一起，把他壓得越來越深。
他愈發迷信，找方士看風水，請和尚來家里擺鎮宅法器，把家里大門的朝向改了一遍，還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毛以炎"，說是算命先生告訴他五行缺火，要用名字來補。
蔣介石聽說這些，只說了一句話："都什么時候了，還搞這些名堂。"
1956年冬，一個自稱治好過多例絕癥的江湖術士出現在毛人鳳家門前。
向影心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花重金把他請進了家門，讓他開了一劑草藥方子。
那碗藥，毛人鳳喝下去了。
劇烈反應隨即襲來。
上吐下瀉，從床上滾落到地面，幾乎無法動彈。
當天晚上11時，他斷氣。
守靈時，向影心站在靈前看著他冰涼的身體，說出了那句"死了也好，也算解脫了"——
而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后沒過多久，一個藏在這段婚姻與這段歷史最深處、所有當事人都選擇了不去碰觸的東西，以一種沒有人預料到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從那道沉默里滲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