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德培訓不該成為教師暑假的“苦役”

我們的師德培訓，也該順著“德福一致”的邏輯換副面孔

作者|白衣

暑期已至，這本該是教師們卸下重擔、休養生息的“黃金時期”。然而，翻閱各大媒體關于教師暑假文章的評論區，撲面而來的卻并非想象中的輕松愜意，而是夾雜著許多苦澀的自嘲。有的老師說正在“值班”，怕學校操場被人偷走了；有的說回學校“掃落葉”了，估計怕葉子們過于自由散漫，影響校容校貌；還有的說正在接受師德師風培訓，前面三天剛結束、后面五天又來了，真是“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

有位老師講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培訓場景：入伏天，在一個空調壞了的會議室，100多人汗流浹背地寫著20多頁的培訓收獲，還必須都交齊，一頁不落。這大熱天，想來必然遭罪。我問評論區的一個老師：覺得培訓有用么？老師回答：有的培訓確實有用，令人受益；但有的培訓不敢恭維。更多的老師，在這個問題下全是吐槽。一個老師說得比較直接：再好的培訓在老師過度疲勞的情況下效果也不會好，一個人如果不停地趕路而沒有時間看風景，早晚情緒崩潰，因為我們是人，不是牛馬。

我想，暫且撇開暑期培訓到底是否必要這一討論，倘若培訓已經實然開始，我們更應該思考，老師們犧牲了自己寶貴的休息時間來接受師德培訓，我們究竟該如何設計，才能讓他們真正從中受益，而不是淪為一場“身體受罪、精神空轉”的形式主義呢？

首先值得追問的是，當我們談論師德時，教師的第一反應會是什么？

毋庸諱言，大多數教師眼中的師德是嚴肅的話題，它是規范，是不可碰觸的紅線，是“第一標準”。現實中，關于師德的培訓，也確實常常以宣講“不得”“嚴禁”等各類條文、剖析各類警示案例的形式開展。如此，師德雖則離教師近在咫尺，有時卻又似乎很遠，讓教師“又敬又怕”。此外，在培訓形式上，臺上專家照本宣科，臺下教師排排坐，簽到打卡、刷滿學時、上交心得——一系列操作下來，師德教育非但沒能入腦入心，反而成了消耗教師職業熱情的推手。

這樣的師德培訓，教師頗有微詞自然也在情理之中。其實，如何讓師德教育真正入腦入心，讓教師心甘情愿接受，一直是師德建設中的一道難題。數天前，我對師德研究領域的權威專家、北京師范大學公民與道德教育研究中心名譽主任檀傳寶教授進行了一次專訪。他的觀點，或許能給師德培訓組織者一些啟發。

在檀傳寶教授看來，師德修養應當遵循“德福一致”的理念——當教師在師德修養中找到自己的職業價值和生命意義，當他熱愛這份自己心之所系的職業，自然會全情投入，而無須外力的強制。所以檀傳寶教授說，“教師的幸福應該成為師德修養的最重要理由”。這無疑是一條回歸本真的師德建設路徑。

沒有人會拒絕幸福，教師當然也不例外。

不過，以師德修養來獲取人生的幸福，談何容易？這需要行政部門、學校為教師創造更多空間、給教師更多關愛。如果外界并不能給教師更多的支持，檀傳寶教授提出一個極為重要的觀點，那就是教師要“自己對自己公正”。

自己對自己公正，意味著師德修養首先是對自己負責。我們的宣傳中常常有一種誤區，喜歡把優秀教師塑造成“犧牲型”的形象——倒在講臺上、帶病堅持上課、犧牲家庭、犧牲健康。但實際上，教師首先應該是一個健康的人，一個有幸福家庭、幸福生活和圓滿的職業人生的人。所以，我們自己得“活明白”，不必總是做“燃燒的蠟燭”，也不必恪守“春蠶到死絲方盡”，以犧牲自己來成就他人。教師首先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小確幸”，理應追求讓自己的生活更加美好。

在檀傳寶教授看來，教師向往的幸福并不只意味著物質的豐盈（當然體面的收入也是必需的），更指向內心的滿足。一個教師，當他傾盡所學將自己的學生教育成才，甚至讓那些曾誤入歧途的孩子迷途知返時，那是屬于孩子的幸福，也是教師人生中最為幸福的時刻。

同時，他還提出好的師德培訓必須走入“教學專業”，打破“空洞說教”，“脫離專業能力的師德是空洞的，甚至是虛偽的”。一個教不好書的老師，即便天天給學生擁抱，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好老師。高超的教學能力本身就是一種師德。 這啟示我們，師德培訓絕不能與教師的專業成長“兩張皮”。培訓不僅要講“該不該”，更要講“怎么做”“如何做好”；不僅要講規范，更要賦能。

當然，教師幸福的真正抵達可能需要各種條件與機緣，師德修養并不必然帶來教師的幸福，但師德無疑是教師獲取幸福的必要條件——沒有專業的師德，教師就無力在課堂內外喚醒孩子的內心，無法與他的學生發生心領神會的情感交流，從而會錯失找到幸福的機會。

所以，為了自己的幸福，教師需要修養自己的師德。可以怎么做？培訓前不妨先問教師三個問題：你最近在教學中遇到的最大困惑是什么？你最想從同事身上學到的經驗是什么？你希望學校為你解決什么實際困難？——真正讓培訓從“你要聽什么”變成“你想說什么”。在形式上，不妨以分享代替部分講座，比如設立“幸福分享會”，讓教師講講自己教育生涯中的高光時刻，講講學生如何因為自己而改變。當教師在講述中重溫那份幸福感時，他就是在進行最深刻的師德修養。還可以圍繞“怎么教好書”設計工作坊，圍繞教師教學中存在的疑難雜癥集體獻智，讓每個人都成為舞臺上的主角，真正將“高超的教學能力本身就是一種師德”內化為共識，等等。

只有我們把目光從“外界的評價”轉向“內心的充盈”，當我們在“育人”的同時也“育己”，師德修養才不再是沉重的負擔，而成了通往職業幸福的階梯。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師德修養中，相信終有一天，幸福會悄悄叩開教師的大門。

而我們的師德培訓，也該順著“德福一致”的邏輯換副面孔：別再安排老師汗流浹背湊二十頁只為完成任務的心得，別把“犧牲”當作師德標配，多講點“怎么教好書”的真本事，多給點“怎么活開心”的真關懷——唯有讓老師真正體驗到職業幸福，這場消耗了教師假期的培訓才算沒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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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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