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也新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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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玩IP MOLLY的形象化身皮影裝置穿越星河，與精衛、鳳凰等神鳥瑞獸前往不同星球探險……在北京798藝術區“泡泡瑪特IP MOLLY二十周年特展北京站”展廳，數米高的巨幅皮影作品《SPACE MOLLY星際漫游記》新穎靈動，引得觀展者駐足仰望、拍照打卡。

“古老的皮影手藝，也能展現當代人的新潮與浪漫。”黨飛華一面介紹創作理念，一面展示身后皮影的細節。他是“汪氏皮影”品牌主理人，青年皮影創作者，也是這門手藝的第五代傳承人。

陜西皮影按地域分為東、西、南三路。東路一派以華州皮影為代表，因雕刻細膩、唱腔婉轉而名揚四海，“汪氏皮影”作為其中一脈憑推皮走刀絕技獨樹一幟。黨飛華的外公汪天穩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皮影戲（華縣皮影戲）代表性傳承人，母親汪海燕是陜西省工藝美術大師，而生于“千禧年”的黨飛華，則走出一條老手藝的新路。

底氣何來

“推皮走刀講究刀定牛皮紋絲不動，僅憑手指推拉轉動皮料，順勢雕刻出極致細膩的紋路。”黨飛華說：“既能雕刻還能表演，是‘汪氏皮影’流傳至今的底氣。”

談及與皮影結緣的故事，他指了指身后幾只床頭柜大小的實木箱子。在他小時候，這些箱子常年上鎖，祖傳皮影就“住”在里面，既是他心中神秘的寶藏，又像是一群陌生的長輩。

一日，外公和母親出門演出，他尋來鑰匙打開箱子，武將鎧甲層次分明，仙人飄帶飄逸靈動……各類精致的皮影令他在驚嘆之余又涌上幾分失落。“這些刀工細膩的皮影，在舞臺上那么漂亮，但卻與我無關。”那一刻他明白了，不習得一手真本事，再多傳世皮影也與自己形同陌路。自此，他拿起刻刀。

然而，“汪氏皮影”的傳承規矩嚴苛，開料鞣皮、手工雕刻、礦物上色、打磨機關、排演劇目……技藝要訣口傳心授，更離不開勤學苦練，容不得絲毫敷衍。年少的黨飛華只覺得皮影好玩，不愿臨摹關公、穆桂英等傳統人物，反倒拿起刻刀雕琢起喜歡的卡通人物。“手上無力，雕刻的線條歪斜雜亂，但是我‘玩’得很認真。外公和母親見到后沒有責備，只是默默遞來細砂紙，教我一點點打磨修正，一步步精進技法。”黨飛華說，三代人心中始終堅守一條準則，即創新絕不能丟掉手藝和匠心。

傳統顏料開采、制備復雜，皮料還容易褪色。2019年，考入西北大學的黨飛華利用自己的生物科學專業“玩”出花活，培育天然生物色素替換傳統礦物顏料，為皮影增色。在陜西老家，母親汪海燕也將傳統皮影的五分側臉拓展至七分臉和完整正面人像，在皮影形象上添彩。二人沒有商量，卻在皮影創新上默契十足。

然而，愿意走近皮影的年輕人，還是越來越少。2022年，黨飛華去探望外公的老搭檔、彼時已年近九旬的碗碗腔藝人李世杰。碗碗腔是陜西東路皮影戲的主要唱腔，因以碗擊節得名，唱腔婉轉細膩，與皮影技藝相得益彰。老人臥病在床，再沒力氣登臺，卻依舊牽掛皮影。眾多曾經輝煌的非遺，似乎正伴隨老一輩手藝人隱入歲月。

那次探訪歸來，母子二人各懷心事。汪海燕輕輕摩挲褪色的皮影，輕聲道：“我改造型、做各類文創小擺件，可年輕人聽不懂老式唱腔，皮影始終困在小眾圈子。”黨飛華下定決心：外公守住推皮走刀老手藝，母親打通造型創意新門路，我要想辦法讓年輕人愿意靠近皮影、接納皮影。

夠倔夠絕

“陜西人身上帶著一股‘倔勁兒’，做手藝要夠倔，做創意要夠絕，才能讓絕活火起來。”黨飛華說。

汪海燕擅長傳統造型改良，便陪著黨飛華一頭扎進古籍圖譜，共同梳理上古神獸、古典人物的皮影原型，把傳承千年的祥云、山林紋樣逐一整理歸檔。黨飛華則從年輕視角出發，鉆研可活動的機關結構，打造出姿態多變的創意皮影。

二人分工互補，一人守傳統造型根基，一人拓現代創意表達。逐漸地，國際大牌拋來合作“橄欖枝”。母子二人合力，將“汪氏皮影”工作室從陜西開到北京，把作品從國內推向海外。

但早期合作只是借走皮影的“形”，黨飛華意識到，要展現這門技藝的精髓，得探索一條“IP共創+融入生活”的新路徑。

在各類藝術展中，“汪氏皮影”不再單純陳列傳統皮影，而是在復刻觀戲民俗的同時，聯動當代藝術家打造光影裝置，讓皮影更適配現代文化空間和融媒體環境。對外合作的聯名產品，則以皮影手工拓稿、古法雕刻為基礎。農歷馬年，“汪氏皮影”攜手飲料品牌大窯推出馬年限定非遺聯名罐：流暢的雕刻線條、鮮明的色彩對比、傳神的動態造型——寓意吉祥的皮影奔馬形象躍然罐上。

據第三方機構統計，2025年非遺市場規模突破1.1萬億元，“90后”“00后”群體消費占比超六成，相關市場持續火熱。熱潮之下，黨飛華很冷靜，“非遺跨界，得經得住市場的考驗”。他攤開厚厚一沓設計稿，其中不乏與市場爆款產品的合作。黨飛華還研發出“零基礎”可上手的DIY材料包，將皮影從展廳展品變成可觸可玩的文創。

信念所在

新的考驗到來——借助短視頻平臺，越來越多非遺進入人們視野，“汪氏皮影”如何乘勢而上、脫穎而出？

2023年，黨飛華開設了“汪氏皮影·確實牛皮”自媒體賬號，內容既有皮影戲和雕刻技藝與傳統戲曲、網絡熱梗的結合，也有與國產IP的聯動。越來越多的網友通過短視頻了解并愛上皮影技藝，有人留言：“皮影戲算不算古代的二次元？”

陜西話中，“牛皮”有“厲害”的意思。汪天穩看不懂這些“熱梗”，卻全力支持黨飛華的每一次嘗試，“現在的絕活也是日積月累變化至今，年輕人敢想敢做，就可能會創造出未來的經典”。

“我們的工作室常年開放研學，累計近10萬人次前來學習，其中三成來自海外。”除接待研學團隊外，黨飛華還會走進中小學課堂授課，或指導皮影愛好者進行創作。“這次請黨飛華老師指導QFun原創劇目《山海經》的皮影設計、呈現部分，作品中各類上古神獸和皮影這樣的東方視覺藝術高度契合。”QFun Theater兒童實驗劇團指導老師曹思慧說，孩子們將帶著皮影參與法國阿維尼翁戲劇節，希望借兒童戲劇這一表達載體，讓不同國家的觀眾透過皮影了解中國故事。

牛皮易損毀，雕刻手法難，都是推廣皮影技藝面臨的門檻。新技術帶來新機遇，黨飛華與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青年學者姚智皓一拍即合，攜手搭建人工智能皮影資料庫。研發初期，AI生成的皮影造型十分粗糙，難以復刻推皮走刀的細膩技法。團隊掃描10余萬件皮影藏品，逐條標注參數、反復調試，經10余輪迭代后，逐漸還原出汪氏皮影的風格。“皮影數字化是傳統技藝的補充而非替代。”與“汪氏皮影”一起推動非遺保護和傳承的姚智皓總結說，這是技術到藝術的雙重驚喜。

2025年10月，蘋果公司CEO蒂姆·庫克到訪位于北京松樹街胡同的“汪氏皮影”工作室，黨飛華和姚智皓現場演示了一站式皮影創作流程。“我們希望結合新技術讓更多人了解皮影，并邀請100萬人成為皮影藝術的創作者。”在黨飛華眼中，技術和藝術的結合是大勢所趨。

他堅信皮影還有更多可能。與出版社打磨書稿，梳理皮影動態機關插圖、古法注解，摒棄堆砌枯燥史料的做法——古老光影正變成可讀可玩的趣味讀本。

皮影工作室的燈經常熄得很晚。入夜，汪天穩總閑不住，用老手藝打磨牛皮、調制顏料。汪海燕總會打開木箱，悉心整理歷代皮影紋樣。黨飛華則一邊清點錄制短視頻的創意皮影，一邊調試電腦上的AI模型。

歲月傳承的光影故事，正生長出新的脈絡。黨飛華說，老祖宗留下來的真正的好東西，肯定會被人喜歡，關鍵在于我們怎么做。這是他的信念，也是非遺生生不息的活力所在。（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作者：覃皓珺）

來源：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