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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傳統文獻學研究正伴隨數智技術迎來新變革。數字設施建設與智能技術應用,顯著提升了文獻研究效率,拓展了學術研究邊界。然而,這并不意味著舍棄傳統文獻學的治學方法。學界應固守傳統治學根基,圍繞學術問題理性選用前沿智能工具,規避盲目追捧技術的誤區,推動傳統文獻學穩步邁入數智化發展新階段。
原文 :《數智時代的古典文獻學》
作者 |北京大學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教授 楊海崢
圖片 |網絡
文獻學是研究目錄、版本、校勘、輯佚、辨偽的專門學問。步入數智時代,技術飛速發展,給文獻學帶來了深刻改變。一方面,一系列數字設施的建設極大提升了研究的效率;另一方面,智能技術的深度運用也顯著拓寬了文獻學研究的視域。二者共同推動著傳統文獻學向數智文獻學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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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設施的建設
數據庫是文獻學研究的基礎設施,大致可分為影像數據庫、全文數據庫和目錄數據庫三類。影像數據庫提供古籍的掃描影像。國內代表性資源有“中華古籍資源庫”“大學數字圖書館國際合作計劃(CADAL)”“中華再造善本”等。海外多家圖書館也將館藏古籍掃描成電子影像并在線發布,典型機構有哈佛燕京圖書館、普林斯頓大學東亞圖書館、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早稻田大學圖書館等。全文數據庫提供可檢索、可編輯的古籍電子文本,主要平臺有“中國基本古籍庫”“鼎秀古籍全文檢索平臺”“雕龍中日古籍全文資料庫”。近年來,字節公益與北京大學共建的“識典古籍”在線閱讀平臺已上線,上架古籍超6萬部。平臺實現了左圖右文的功能:右側文字移動時,左側古籍影像自動翻頁;選中右側文字,左側對應影像中的文字隨即高亮。另有部分數據庫在古籍原文基礎上進行整理和校勘,提供古籍整理本電子版,例如中華書局的“中華經典古籍庫”、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尚古匯典”。
目錄數據庫可幫助研究者迅速查詢到相關古籍的信息。例如,國家圖書館“全國古籍普查登記基本數據庫”匯總了當前全國古籍普查數據,著錄信息十分詳細;京都大學“日本所藏中文古籍數據庫”匯集了當前日本所藏中文古籍的信息;上海圖書館建設的“中文古籍聯合目錄及循證平臺”整合了史志目錄、官修目錄與私家目錄,可供檢索某種古籍在歷史上的相關記錄;中華書局“中華古籍書目數據庫”匯集了《中國古籍總目》《中國古籍善本書目》《日藏漢籍善本書錄》《海外中文古籍總目》等多部書目。唐宸研發的“全球漢籍影像開放集成系統”聚合海內外古籍影像網站資源,通過關鍵詞就能查詢古籍在世界各地的收藏情況,并提供了古籍影像的直達鏈接。
隨著古籍數據庫日漸完善,學者更多地依托其開展文獻考證。只需輸入關鍵詞,便能檢索詞語、典故、史實在歷代文獻中的全部記錄,進而排比歸納、考辨源流,得出可靠結論。這不僅大幅提升考據效率,也拓寬了史料搜集范圍。數據庫收錄的古籍文本已從單一版本走向多個版本并存,為古籍校勘創造了便利條件。在傳統校勘中,學者需逐字逐句對讀比勘不同版本,工作量巨大,極易出現疏漏。依托數據庫算法,系統可自動聚合不同版本的相關段落,標注各版本文字的差異,生成初步的校勘結果。研究者在此基礎上審定取舍,便能實現事半功倍的校勘效果。數據庫同樣有力支撐了亡佚文獻的輯錄工作:研究者只需檢索亡佚材料的書名、作者名或者別名,并搭配恰當的符號規則與檢索策略,短時間內就能搜集到大量相關的征引材料,顯著提高輯佚工作的效率與完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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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技術的應用
智能技術的興起給文獻學研究帶來巨大變革。命名實體識別技術可識別文本中的人名、地名、官職等實體,實現古籍文本的實體系統標注,并將這些實體與外部知識庫建立連接。識別出實體后,可以進一步抽取實體之間的關系。例如,研究者能夠系統提取《史記》《漢書》《三國志》等典籍中的人物信息,梳理人際交往、親屬關系、學術師承及政治關聯網絡,再運用社會網絡分析方法,發掘人工閱讀難以發現的群體結構與互動規律。文本向量化技術則為文獻溯源開辟了新路徑。將古籍文本轉化為高維向量后,通過余弦相似度等指標測算篇章間的關聯程度,能夠在海量文獻中快速鎖定同源文本,為厘清文本的生成脈絡與版本流變提供客觀數據支撐。例如,學界既可用這一方法分析《漢書》與《史記》的傳承關系,又能研究《詩經》《論語》《周易》等典籍在后世的引用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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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可視化用圖形化的方式呈現和探索數據,便于研究者發現內在規律、發展趨勢和異常信息。2023年,北京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學團隊與智能學院袁曉如團隊聯合研發“典籍之路——中日漢籍流傳可視化”系統。以日本宮內廳所藏66部宋元本漢籍為例,設置了抽象圖、時間線和地圖三類視圖。用戶可以選擇某部或某幾部古籍,查看其流傳軌跡;可以選定某一地點,統計曾流轉于此的古籍;可以選定某段時間,考察該時段內古籍流傳的整體態勢。2026年,該系統將古籍流傳的數據擴充到一萬余條,數據源涵蓋“中華再造善本”、哈佛燕京圖書館、普林斯頓大學圖書館等海內外權威館藏,后續將向學界開放。
大語言模型的快速發展,為文獻學研究提供了全新的方法與工具。用戶使用自然語言向模型提問,模型根據其知識庫或聯網檢索,匯總信息予以回答。然而,這種一問一答的方式只檢索一輪信息就輸出結果,很難應對需要層層深入、反復求證的復雜問題,結論往往不夠全面可信。深度研究技術能夠引導大模型模擬人類研究過程,進行多次深度的信息檢索,根據每次檢索結果不斷迭代論證過程,最終生成專業的研究報告。智能體技術是當下討論的熱點,它推動大模型從被動應答升級為主動規劃與自主執行:可依據既定目標分解任務,選擇調用相關工具,并根據工具反饋的結果持續修正后續行動,打通原本割裂、需人工銜接的各項研究環節。多智能體協同運作,或將貫通底本數字化、文本校勘、問題研究等全流程,勢必在不遠的未來給文獻學帶來深刻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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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型時期應注意的問題
數智時代的文獻學重視數字設施建設與智能技術應用,但這并不意味著舍棄傳統文獻學的治學方法。學界應警惕“為技術而技術”的傾向,確保技術服務于具體學術問題。數字技術長于文本整體分析,這容易使部分研究者忽略原始資料的精細研讀,既難以選用合適的數字工具進行分析,又無法對分析結果作出深刻解讀。檢視當前已有研究成果,大多仍聚焦經典問題,鮮有突破性結論,利用數字技術發掘新問題的研究成果也較為稀缺。
數智時代的文獻研究以大量結構化數據為前提,隨之而來的是體量龐大的標注工作,耗費研究者大量時間和精力。這類標注工作偏向機械化,很難助力研究者提升自身學養。同時,人文學科數字化研究的團隊合作模式尚處于發展階段:標注工作如何分工、如何設置中間檢查環節,學界尚未形成通行方案。此外,很多研究項目或者平臺互通性不足,不同的數據規范加大了不同項目間的數據復用難度,催生出大量重復性工作。不同項目的呈現形式和使用方式整體上表現出零散化狀態。雖然已有學者嘗試構建統一的數據模型標準,但受研究場景和項目周期差異制約,又缺少配套協作機制,相關標準往往難以落實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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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現技術手段與學術研究的有機融合,關鍵在于人才培養。我們要培養兼具文獻學素養與智能技術能力的復合型人才,打破學科壁壘,構建貫通文獻學和計算機科學的人才培養模式。注重數字人文與古籍數字化項目的開展,引導學生在實踐中夯實文獻功底,錘煉技術本領。積極推進跨學科交流,組建聯合研究團隊:文獻學者通曉文獻、議題和學術傳統,計算機學者精通算法、軟件設計和數據處理,雙方只有充分溝通協作,才能造就高質量研究成果。跨學科合作不能止步于簡單分工,即一方提供數據、一方提供技術,而要在問題設計、標準制定、軟件開發等諸多環節共同參與。
此外,智能技術迭代速度極快,研究者必須持續關注技術前沿。短短數年間,從命名實體識別、文本向量化到大語言模型、智能體技術,新方法幾乎每一兩年便有顯著突破。技術飛速發展,一方面為文獻學持續提供更強大、更易用的研究工具,另一方面也促使研究者保持對前沿動態的敏感,及時了解人工智能領域的最新進展,主動把新工具、新方法運用到文獻整理與研究之中。關注前沿不等于盲目追求技術熱點,必須以學術問題為導向,審慎評估新技術的適用范圍與可靠程度,確保技術真正服務于文獻學研究的實際需求。唯有在持續學習中保持清晰判斷,文獻學研究才能在技術變革浪潮中行穩致遠。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9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狄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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