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蓬萊有座慕湘藏書樓

在蓬萊古城靜謐的畫河之畔，與蓬萊閣遙相守望的慕湘藏書樓，藏著一位儒將的半生戎馬與一世書香。從硝煙戰(zhàn)場到舊肆淘書，慕湘先生以半生積攢的3.6萬冊珍藏典籍，最終悉數(shù)歸贈桑梓，為這座濱海古城留下了一座藏納珍貴文脈的文化地標，書寫了一段游子與故土雙向奔赴的藏書佳話。

文|許志杰

蓬萊有座慕湘藏書樓，規(guī)模不是多么宏繁，卻也景致達遠，在靜謐美麗的古城畫河之畔，與蓬萊閣遙望相對，可謂領登州風騷又一人間盛景。

慕湘先生是蓬萊人民的優(yōu)秀子弟，1916年出生于蓬萊城里，曾榮獲二級獨立自由勛章和二級解放勛章，1964年被授予少將軍銜，1975年任八一電影制片廠政委。他是著名作家，創(chuàng)作了長篇小說《新波舊瀾》四部曲：《晉陽秋》《滿山紅》《汾水寒》《自由花》，點校志書《晉祠志》《柳子峪志》《明仙峪記》，集作家、版本學家、藏書家于一身，成就卓越。

1988年5月，慕湘先生去世，家人遵照其意愿，將他生前收藏的3.6萬多冊古籍文獻無償捐贈家鄉(xiāng)。1996年，蓬萊市人民政府擇良地精心打造仿古建筑，辟為慕湘藏書館，上書匾額“慕湘藏書樓”，專藏先生所捐珍貴文化遺產(chǎn)。

戎馬倥傯，筆底留痕

慕湘的經(jīng)歷可謂戎馬一生、轉戰(zhàn)南北，但其手中始終沒有放下心愛的書籍，被稱為功勛卓越的儒將。1930年，15歲的慕湘考入萊陽山東省立第二鄉(xiāng)村師范學校，兩年后在學校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并被指定為鄉(xiāng)師黨組織負責人。后轉入濟南正誼中學讀書，因身份暴露遭校方除名。翌年底返鄉(xiāng)開展抗日活動，組織成立“塵煙文學社”，主編《塵煙周刊》，先后在當?shù)氐膭⒓覝稀⒋笤碓S家小學以教師身份從事革命活動。1935年下半年，因策劃組織武裝暴動，遭當局通緝，出走天津，從此離開故鄉(xiāng)，奔赴更加壯烈的革命歷程。

在天津，慕湘參加了“一二·九”學生運動。1936年底，到太原從事“犧盟會”工作，加入民訓團，擔任副總隊長兼第二分隊隊長。“七七事變”，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他被任命為太原縣犧盟會特派員，發(fā)動群眾，組織武裝抗日。太原失守后，他率部進入太行山區(qū)，成為晉西北重要的抗日力量。1940年，慕湘到延安軍政學院學習，后相繼擔任《晉綏日報》編輯、綏蒙軍區(qū)所屬騎兵支隊政治委員。1951年赴朝參戰(zhàn)，出色完成各項任務。其后，慕湘先后擔任華北軍區(qū)政治部青年部副部長、北京軍區(qū)裝甲兵副政委，1975年調任八一電影制片廠政委。

作為革命隊伍中的一員，慕湘為打敗侵略者、獲得民族解放的最后勝利而浴血奮戰(zhàn)。與此同時，慕湘深埋心底的那顆讀書之心、創(chuàng)作之思，以及對于書的頂禮膜拜，如同一束含苞待放的花朵，等待太陽升起的早晨。戰(zhàn)爭年代的夜晚，慕湘常會拿起書讀幾頁，有了構思也會拿起筆寫下來。從1934年在家鄉(xiāng)小學教書開始創(chuàng)作，1962年完成《新波舊瀾》四部曲之一的《晉陽秋》，到1987年完成其他三部曲，創(chuàng)作時間長達50多年。《晉陽秋》被改編為電視連續(xù)劇，被評為新中國60年長篇小說典藏作品。

嗜書成癡，廣收善本

慕湘藏書源自愛書。他出生在一個并不富裕的家庭，父親慕榮升和母親姜汝惠雖然都沒有讀過什么書，卻深明大義，具有鮮明而強烈的文化意識。無論是老大慕湘，還是其他六個子女，在力所能及的生活條件下，他們堅持送孩子們進新式學堂、接受新式教育。

慕湘最早讀到更多書籍是在濟南正誼中學讀書時期。這是一所教育家創(chuàng)校、治校，杰出校友輩出的名校，鼎盛時期在校生達到1700人，是濟南規(guī)模最大的私立學校。由于收費低廉，正誼中學吸引了大批學子，培養(yǎng)了季羨林、孫思白、王統(tǒng)照、王幼平等著名校友。學校是濟南中共地下黨組織的重要活動場所，1925年成立黨支部。慕湘在此讀書時間不長，卻深受名人名家和紅色校風的熏陶，文化底蘊愈加豐厚，為他日后寫書、藏書打下文化基礎。

戰(zhàn)爭時期，慕湘帶兵抗敵，無暇顧及更多。后來，有了安定居所，北京文人會集，眾多書籍在此流轉，一直深藏于心的愛書情愫萌發(fā)，天時地利人和，藏書成為其生活的一部分。因而，在節(jié)假日，一個身材魁梧的身影總是在北京的幾個書籍聚集地出現(xiàn)，隆福寺、中國書店、琉璃廠，還有那些隱居在偏僻小巷的私人藏書家所在處，都是慕湘必去之地。日積月累，慕湘的家成了藏書的家，慕湘因此成為一名真正的藏書大家。

慕湘先生捐贈給家鄉(xiāng)的書籍總數(shù)達到3.6萬冊之多，既有戰(zhàn)爭時期不多見的紅色版本，如《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工作綱領》，也有1936年刊行的魯迅為紀念瞿秋白而編輯出版的《海上述林》，更有像明代汲古閣版《說文解字》這種古籍。據(jù)說在抗戰(zhàn)時期，慕湘曾經(jīng)三得《海上述林》，均在轉戰(zhàn)南北中佚失。后在北京西單舊書肆中尋得此書，如獲至寶，購得回家更是親手糊函套，以粉紅絲線繡題書名，精心裝裱珍藏，以此表達對魯迅和瞿秋白兩位先生的敬意。

慕湘藏書還是他思念離開多年的故土、寄托鄉(xiāng)愁的一種方式。《老殘游記》開篇便是：“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這閣造得畫棟飛云，珠簾卷雨，十分壯麗。”這是慕湘從小的所見所聞，刻在心上最牢固的文字。正因為此，在慕湘心里始終有一個《老殘游記》及作者劉鶚與己相伴的念想，他也追隨著郎中“老殘”，從登州府謀學于濟南府。慕湘收集了各個時期出版的《老殘游記》，還因為“老殘”與作家阿英結下深厚“書誼”。他讀阿英關于《老殘游記》不同版本的研究文章，產(chǎn)生疑問，便寫信求教于阿英。阿英原名錢德富，又名錢杏邨，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家、劇作家、批評家，對各個時期的文學版本頗有研究。機緣巧合，后來兩人在書店不期而遇，深談并以此相交，阿英長慕湘16歲，兩人被稱為文壇忘年交。如今，各種版本的《老殘游記》入藏慕湘藏書樓，記錄了版本流傳、文化傳承與文人相惜的美好故事。

藏書家以藏為執(zhí)念，以得為志業(yè)，為書而交友，平淡如水，卻也書寫了一段段君子之交。慕湘與孫楷第的交往就是如此。孫楷第是著名敦煌學家、古典文學家、戲曲理論家，中國小說目錄學的開創(chuàng)者，1931年曾受北平圖書館委派到日本訪書，編纂《日本東京所見小說書目》，另著《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大連圖書館所見小說書目》，以及《元曲家考略》《戲曲小說書錄解題》等，聲名卓著。曾任北京大學文學所、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等職。1970年前后，慕湘在北京隆福寺舊書攤買到孫楷第曾收藏的1953年版《也是園古今雜劇考》一書，天眉地腳寫滿了批語，是作者上世紀50年代重新修訂的定稿本。同是愛書人，彼此心相印，慕湘知道這本書對于孫楷第意味著什么，就寫信與孫楷第聯(lián)系，專程登門奉還并在書后題詩相贈：“天上風云可預測，人間禍福無定時。古今典籍聚還散，得書失書尋常事。”曾遭遇失書之痛的孫楷第先生失而復得，百感交集，向慕湘表達感謝之情，稱慕湘為“尚義君子”。

慕湘藏書包括歷史、文學、方志、醫(yī)學等方面精品，以及字畫、碑帖。其中，線裝古籍書16603冊，經(jīng)山東省人民政府批準，慕湘藏書樓共有115部古籍入選第一批《山東省珍貴古籍名錄》，后有多部再入選，總計達到302部。經(jīng)國務院批準，慕湘藏書樓館藏元至正二年日新書堂刻本《四書輯釋三十六卷》，現(xiàn)存二卷：大學一卷、中庸一卷，入選第一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編號00321)，后又有9部入選，總數(shù)為10部。著名古籍版本學家、《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編輯委員會編委兼集部副主編魏隱儒，將慕湘與鄭振鐸、黃裳、阿英等藏書大家并列，譽為中國當代著名藏書家。慕湘藏書樓于2009年被評為“山東省古籍重點保護單位”，2013年被國務院命名為“全國古籍重點保護單位”，成為全國重要的古籍收藏保護與研究基地。

典籍歸根，文脈永續(xù)

書籍是人類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伙伴之一，又是人類文明最重要的載體之一，人類發(fā)展至今獲益良多。自古以來中國文人愛書、追書、藏書，甚至出現(xiàn)“秘不示人”這樣極端愛書的藏書家。慕湘愛書到極致，將自己一生之愛化私為公，豐裕家鄉(xiāng)文化，令人敬仰。蓬萊人民給予這位游子以最崇高禮儀，歡迎他一生摯愛的珍貴典籍回家，實現(xiàn)“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夢想。如此雙向奔赴，是家鄉(xiāng)故土對每一位蓬萊子弟許下的諾言：蓬萊永遠是你們的家。又是每一位從蓬萊走出去的游子不變的心念：蓬萊永遠是我們的家。

羅燕說，她就是一直被這樣感動著。作為慕湘藏書樓（館)主持工作的副館長，她深知責任重大。慕湘和他的家人把這么珍貴的典籍交給家鄉(xiāng)，是對家鄉(xiāng)愛之所至，也是一種托付，家鄉(xiāng)人無論如何不能辜負這份信任。慕湘藏書樓帶給這座古城的不僅是“書”，還有潛移默化對故鄉(xiāng)人民的文化浸染，文明導向更是難能可貴。羅燕說，慕湘七兄妹樸實無華、容人大量、互尊互讓的家風，就是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在大哥慕湘的影響和帶領下，他的弟弟妹妹們全在抗日和國內革命戰(zhàn)爭時期參軍入黨。老二慕柯夫早年追隨大哥參加革命，抗戰(zhàn)時期進入延安魯迅藝術學院學習，創(chuàng)作優(yōu)秀劇本多種。1986年，他回到闊別50多年的家鄉(xiāng)，登上蓬萊閣百感交集，以詩言志：“斧劈浪淘丹崖山，仙閣高掛海云天。閑事遙看蜃樓景，怎比錦繡人世間。”大妹慕顯鳳，后改名王少杰，抗戰(zhàn)時期經(jīng)二哥慕柯夫介紹參軍并入黨，曾任青島市委婦委書記、婦聯(lián)主任、濟南建筑學校黨委書記。老四慕顯秀，因崇拜列寧而改名木列爾，跟隨二哥、大姐參加革命，后任常州市文聯(lián)主席。老五慕顯卿（慕容)1945年入伍，成為一名軍中白衣天使，1955年轉業(yè)到福建電力部門工作。老六慕顯芬（慕超)，畢業(yè)于山東軍政學校，從事特殊戰(zhàn)線工作。幺弟慕彥夫，參加了萊蕪、孟良崮和濟南戰(zhàn)役，根據(jù)自己的經(jīng)歷創(chuàng)作了長篇紀實文學《濟南第一團》，曾任蘇州文聯(lián)副主席。慕湘藏書得到弟弟妹妹們的支持；慕湘去世后，弟弟妹妹們又協(xié)力為大哥的意愿奔走，他們的后代同樣傾情關注“慕湘藏書樓”，不斷送來相關文物資料。

2026年正值慕湘藏書樓建成30周年，也是慕湘先生誕辰110周年。羅燕說，“慕湘藏書樓”是先生為家鄉(xiāng)文化事業(yè)作出巨大貢獻的標志，他更希望這些書能在家鄉(xiāng)人民的生活、工作、學習中發(fā)揮啟迪作用。“慕湘藏書樓”一直在努力去做，請山東大學杜澤遜教授等專家出謀劃策、做好書籍的保護存放的同時，利用館藏優(yōu)勢做文化普及展覽講解，頗有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