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掉身份標簽，文字才是底氣——也說七月文壇三件事

文丨楊春虎

盛夏七月尚未落幕，文壇已然風波迭起。三樁冷暖對照、勝負分明的事件接連上演，兩兩對照、細細品讀，折射出當代文學評價體系的深層迭代與價值轉向，耐人深思、引人自省。

這一是外賣詩人王計兵憑借詩集《低處飛行》斬獲第九屆魯迅文學獎詩歌獎，以市井筆墨、煙火詩意，站上中國純文學的最高領獎臺；二是中國人民大學二次核查后發布最終通報，認定蔣方舟學位論文存在明確學術不端，依規撤銷其文學碩士學位；三是西北大學依規作出處置，同步收回賈淺淺的碩士學位與副教授職稱，為學術投機、履歷注水的行為落下懲戒定論。

三則消息接連刷屏輿論場，迅速掀起全民熱議，大眾認知自然分化為兩端：有人為王計兵于風塵中堅守筆墨、終獲加冕由衷喝彩，也有人對背靠圈層資源、深陷學術造假的“文二代”深感唏噓。輿論下意識將這三組反差強烈的事件，簡化為底層逆襲對陣特權翻車的通俗爽劇。但如若只停留在看熱鬧的淺層視角，便會錯失這場輿論背后的核心變革：沿襲多年、重身份輕文本的文壇評價體系，正在經歷一場徹底、清醒且不可逆的重塑。

一、賈淺淺翻車，從來不是“黃瓜體”的過錯

談及賈淺淺，大眾最深的印象，莫過于網絡上廣為流傳、備受戲謔的通俗詩作。多數人想當然地認為，是直白粗淺的文筆、不夠雅致的文風，讓她聲譽受損、跌落口碑。

實則不然。文風雅俗、文筆粗細，從來不是學術評判的核心標尺，更不是摧毀學術身份的致命癥結。真正讓賈淺淺與蔣方舟雙雙隕落的，是全程捷徑化、泡沫化的學術履歷：論文拼湊抄襲、成果空洞敷衍、毫無治學沉淀，職稱晉升、行業立足皆依托父輩圈層與人脈庇護，全無實打實的學術積累。

這套依靠血緣紐帶、圈層壁壘構筑的身份特權潛規則，曾在封閉的學術小圈子內隱秘運行許久，靠著行業壁壘隔絕外界審視。可在輿論監督日益透明、學術準則日益嚴苛的當下，所有注水的履歷、透支的特權、虛浮的光環，終究無處藏身、悉數崩塌。

蔣方舟亦是同理。年少成名的天才濾鏡、頂尖名校的學歷背書，曾是萬眾艷羨的金字標簽，卻始終遮蓋不住論文抄襲、引文造假的學術硬傷。再光鮮的虛名，也掩不住治學不端的紕漏。

兩起事件殊途同歸，印證了一條愈發清晰的行業準則：依靠家世、名校、圈層堆砌的特權紅利，正在被制度清算、被規則清零。讓文化、學術回歸求真求實的本位，不以“賈”亂真，不逆水行“舟”，已然成為文壇不可逆轉的新風氣、新底線。

二、王計兵斬獲魯獎，不止是外賣詩人的勝利

王計兵獲獎之所以能引發全民共情、收獲廣泛好感，源于他最樸素的堅守。數十年風雨奔波，他穿梭于城市街巷與車流煙火之間，以送餐謀生、以筆墨養心，在庸常勞碌的間隙筆耕不輟，用底層視角記錄人間冷暖、描摹生活本貌。這份于泥濘中生長、于平凡中堅守的文學熱愛，足以打動每一個認真生活的普通人。

當然，全民喝彩之外，專業評論界的爭議從未消弭。部分學者認為，王計兵筆下的底層苦難過于溫潤平和，不自覺美化了底層生存，貼合了城市讀者對勞動者的浪漫想象，弱化了現實生存粗糲、沉重、煎熬的真實質感。

這些批評具備專業層面的合理性，并非無端苛責。但更值得深思的核心問題是：為何在當下，本屆魯迅文學獎選擇將榮譽交付給一位奔波街頭的外賣騎手？

根源在于，長期壟斷文學評判的精英圈層，公信力早已持續回落。過往由學院、期刊、專業評論主導的單一評價體系，日漸脫離煙火現實、遠離大眾共情，早已無法承載多元、鮮活的當代文學生態。

正因如此，主流評獎體系主動校準標尺、自我糾偏：打破圈層壁壘，走出書齋廟堂，傾聽大眾真實共情，打撈扎根現實的真誠書寫，接納源自民間、帶著煙火溫度的鮮活文字。

從這個意義而言，王計兵的魯獎加冕，早已不止是一位草根寫作者的個人突圍，更是整個文壇評價體系的一次重要革新。當脫離生活的精英評判失去人心，文學便主動擁抱民間敘事、平視平民視角，以此重塑行業公信力，讓文字回歸真誠、回歸現實、回歸人本。

三、破除極端誤區：草根光環，亦是無形標簽陷阱

將七月文壇三樁事件并置對照，最深刻的啟示不言而喻：所有依附在文字之外的身份標簽，正在快速貶值、徹底失效。

名門家世的濾鏡，護不住虛浮的文筆；頂尖名校的光環，遮不住失范的學術；體制賦予的職稱頭銜，撐不起空洞的作品。靠身份、圈層、資源換來的時代紅利，已然徹底落幕。

但我們亦不可走入另一種極端：切忌為了反抗精英偏見，就刻意神化草根身份、神圣化苦難敘事。不能因為寫作者身處底層、躬身謀生，便默認其文字必然深刻動人。

這種身份先行、文本后置的評判邏輯，與“出身名門則文筆必優”的圈層偏見別無二致，都是用外在標簽取代文本內核，用固有印象遮蔽作品本真。草根不是文學的通行證，苦難也不是創作的加分項。文學評判從來唯作品論、唯真心論，文字的成色、思想的厚度、文本的力量，終究只取決于筆墨功底與生命真誠。

四、筆墨歸本心，生命淬煉的文字無可替代

一榮一辱、一進一退的三樁文壇往事，為所有執筆從文者寫下最清醒的行業箴言。

賈淺淺與蔣方舟的黯然離場，是浮躁治學、虛浮創作的必然結果。坐擁最優的學術資源與行業平臺，卻不愿沉心深耕、腳踏實地，妄圖靠人脈與頭銜走捷徑，最終在規則核驗之下原形畢露、自食惡果。

而王計兵的脫穎而出，無關人設、無關同情，只源于獨一無二的生命體驗。一句“訂單，急急如律令”，濃縮了千萬次街頭奔波、風雨等候的平凡日常，沉淀出只屬于底層勞動者的真切體悟。這份扎根生活、發自本心的文字質感，無人復刻、無從偽造。

縱觀文壇浮沉，所有依托家世、學歷、圈層堆砌的浮華光環，終會褪色；所有外界賦予的身份標簽，終會被撕碎、被甄別、被淘汰。唯有以生活為沃土、以真心為筆墨、以閱歷為底氣的文字，才能穿透浮華、跨越時間。撕掉所有世俗標簽，文學真正的底氣，從來不在出身與頭銜，而在本心、在真誠、在無可復制的生命淬煉。

☆ 本文作者簡介：楊春虎，筆名楊力、逸晚。《政研通訊》總編輯。曾出版長篇文學傳記《毛澤民傳》、個人詩歌專集《贈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詩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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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