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新立場Pro
7月5日,藍鯨科技援引多名接近菜鳥的人士消息稱,菜鳥國內供應鏈業務板塊已于7月1日“上浮”至淘天集團,并入阿里中國電商事業群,未來阿里中國電商事業群的前端消費和物流業務將整合到一起,匯報線收束。
消息一出,市場迅速解讀為菜鳥徹底放棄獨立敘事、物流全面服務電商主戰場的標志性事件,有人說這是吳泳銘“電商+AI”雙核戰略下的必然收縮,也有人說這是阿里“1+6+N”組織變革的正式謝幕。
八天后,7月13日,第一財經發出一篇措辭審慎的更正報道:所謂“上浮淘天”的表述并不準確,菜鳥國內供應鏈實際上是作為阿里電商事業群旗下的一家獨立公司運營,與淘天集團保持并列關系。邏輯上類似閑魚與淘天,同屬一個事業群,各自獨立核算、獨立運營。
這個說法得到了淘天集團和菜鳥集團多位消息人士的證實,報道還特意強調,團隊的勞動合同歸屬、辦公場所均未變化,客戶服務將繼續覆蓋阿里體系內外的多元化客戶,“打消了僅服務淘天的顧慮”。
一個原本容易被解讀為“吞并”“收編”的強勢敘事,八天之內被替換成了一個更克制、更強調獨立性的版本。阿里為什么要主動收回那個對自己更有利的說法?
本文無意再重復一遍“電商吞并物流、履約服務大盤”這個已經被講了太多遍的故事,而是想沿著這次“降調”往下回答兩個問題:如果“1+6+N”這場組織實驗真的已經宣告失敗,它究竟死于哪一天,阿里為什么要拖上兩年多,才給它補一份遲到的判決書;以及這場收編,對那位曾執掌六大業務集團之一,位列阿里合伙人的萬霖來說,又意味著什么?
一份遲到兩年的判決書
“1+6+N”這場組織變革,啟動于2023年3月,彼時張勇發出全員信,要把阿里拆成一個控股集團、六大業務集團和若干業務公司,菜鳥是六大之一,萬霖掛帥。
作為當年阿里內部增速最快的業務集團,菜鳥過去六個財年復合增長率高達62%,也是六大集團里較先獲批啟動獨立上市的一個,目標是十二到十八個月內登陸港交所。那是菜鳥距離“獨立”最近的一刻。
但退潮來得比想象中快,同年11月,吳泳銘在首次以掌門人身份出席的財報電話會上,宣布暫緩盒馬IPO,不再推進阿里云的完全分拆,菜鳥的掛牌計劃也因估值不理想而延后。半年之后,也就是2024年3月,阿里正式公告撤回菜鳥在港交所的上市申請,同時向菜鳥的少數股東和員工發出要約,以每股0.62美元的價格回購其持有的全部股份,總對價最高達37.5億美元。
這一步棋的意味很明確,阿里不是在“暫停”菜鳥上市,而是花真金白銀把這件事徹底翻篇。如果“1+6+N”有一個確切的死亡時間,2024年3月這次要約回購,就是真正的判決書——比這次“上浮”或“并列”的定性,早了整整兩年零四個月。
問題在于,判決書雖早已寫好,阿里卻遲遲沒有當眾宣讀。此后兩年,菜鳥經歷的是一場綿長而近乎無聲的權限收縮:先是服務速賣通業務的團隊被劃入蔣凡統管的電商事業群,隨后電商物流部和電子面單團隊相繼被剝離,到2025年8月,在阿里的財報分類口徑里,菜鳥已經和高德、大文娛一起從原本獨立列示的六大業務集團中被移出,歸入更籠統的“所有其他”板塊。早在一年前,菜鳥在阿里財務報表的意義上就已經不再是一個被單獨看待的板塊。
今天這次國內供應鏈的重新定位,不過是這條下坡路上最后、也最引人注目的一級臺階,而這次臺階走得格外小心,以至于八天之內就要出面糾偏。
既然結局早已注定,為什么不能一次講清楚,反而要在“并入”和“并列”之間反復拿捏措辭?《新立場》認為至少兩層原因可以解釋這種謹慎。
其一是善后成本,2024年那場要約回購,阿里是用真金白銀換來的體面收場,倘若這次再用一個過于強勢的說法刺激市場和員工,容易讓人聯想到當年的補償承諾是否作數,節奏上必須留有余地;這也解釋了第一財經報道里為何反復強調“勞動合同未變、辦公地點未變”這類細枝末節。
其二是組織慣性,六大業務集團各自搭建了完整的團隊、KPI體系和匯報鏈條,不是一紙公文就能拆并的,尤其菜鳥這種以供應鏈和履約能力為核心資產的業務,物理倉網和人員編制的整合本身需要時間,倉促定性容易授人以柄。
第一財經援引的“類似閑魚與淘天”的類比也值得細品,閑魚與淘天同屬電商事業群,卻始終保留獨立品牌、團隊和相當程度的經營自主權,是阿里內部一種成熟的“半獨立”安置方式,既滿足財報口徑上的收攏,又不必背負“徹底吃掉”的名聲。
如果菜鳥國內供應鏈真的比照這個模式安置,那么外界最初以為的“并入”“歸巢”,其實更接近一次更體面的降級,而非機構意義上的消滅,這或許才是阿里急于糾偏的真正原因:不是說法不準確,而是那個準確的版本,聽起來確實太不體面。
當然,這層顧慮并非空穴來風。菜鳥國內供應鏈不只是阿里自家的履約工具,它同時服務大量外部品牌商家,是一門實打實對外收費的生意;一旦被坐實為“并入淘天”,外部客戶很容易聯想到數據和資源會向淘天商家傾斜,轉而流向順豐、京東物流這類中立第三方。
第一財經的更正報道里特意提到,近期市場上的電商平臺和品牌客戶已表示將繼續與菜鳥國內供應鏈加強合作,這句看似尋常的補充,其實是說給客戶聽的定心丸,也從側面印證了阿里最初那版“上浮”說法,代價可能比預想的更大。
留給萬霖的,還有多少
如果把鏡頭從組織架構圖拉近到具體的人身上,這場調整還有著另一層意味。
萬霖2014年加入菜鳥,起初分管倉配和跨境物流,2017年接棒總裁兼CEO,是那種被同行形容為“比順豐王衛還要低調”的管理者。2023年“1+6+N”啟動時,他是六位業務集團一把手中最不常出現在聚光燈下的一位,卻也在同一年躋身阿里合伙人之列,與蔣凡同批受封。
這是其個人職業生涯的高點,手握一個年收入超過七百億、正在籌備港股上市的獨立集團,頭頂合伙人身份,未來看起來足夠寬闊。
而從2024年3月那紙要約回購公告開始,這份版圖便進入了持續縮水的通道,直到只剩下海外供應鏈和物流科技兩塊業務:前者仍處于重投入、爬坡期,尚未反哺出可觀利潤;后者技術屬性強,獨立創造的營收體量有限。
國內供應鏈這塊菜鳥真正意義上的現金牛和核心資產,如今也被重新安置到與淘天并列的位置。合伙人的身份和過去的戰功,能不能對沖手中業務被逐步稀釋的現實,眼下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但趨勢本身已經足夠清楚,不需要更多解讀。
與萬霖的收縮形成對照的,是蔣凡的擴張。同樣在2023年躋身合伙人之列的蔣凡,這幾年走的是一條完全相反的曲線:先是統管國際數字商業集團,隨后接手國內電商,去年11月正式合并為阿里電商事業群,今年6月盒馬CEO嚴筱磊的匯報線又從CTO線轉到蔣凡名下。
萬霖失去的每一塊拼圖,幾乎都精準地流向了蔣凡的版圖。這不必然是兩人之間的直接博弈,更可能是阿里在“電商+AI”雙核戰略下,本就只需要一個統一的電商決策中樞,誰離交易和流量更近,誰就自然獲得更多資源傾斜。
但結果是相似的,一位曾與蔣凡同批受封合伙人的業務掌門人,如今治下只剩兩塊非核心資產,而當年的同僚已經手握包括物流履約在內的整個前端消費版圖。合伙人序列里論資排輩的意義,可能遠不如手里還握著多少真正的決策權來得實在。
阿里給出的官方敘事,把這一切都歸因于即時零售這場“不能輸的戰爭”。理由倒并非空穴來風,2026財年,阿里中國電商集團的即時零售業務收入達到785.20億元,同比增長47%,主要由2025年4月上線的淘寶閃購拉動;同一集團經調整EBITA同比下降44%,財報解釋為對即時零售、用戶體驗和技術的投入加大所致。
蔡崇信與吳泳銘在最新股東信中也明確將即時零售定義為淘寶天貓平臺轉型的核心戰略支柱,并提出“三十分鐘配送成為常態”的判斷。用菜鳥現成的倉配網絡和電子面單系統去補齊這場戰爭所需的履約能力,邏輯上無可指摘。
但邏輯自洽并不等于全部真相,“戰略聚焦”是管理學教科書里最萬能的說辭,幾乎可以解釋任何一次權力收編。問題也恰恰在于它太好用了,放在整個即時零售的戰局里看,阿里對速度的焦慮其實相當真實:美團在拿下叮咚買菜之后,前置倉總數已接近三千個,遠超盒馬的門店規模;小象超市今年計劃再新開八百個倉,并從一二線城市向三四線城市加速滲透。
阿里這邊,天貓超市正從遠場B2C模式,聯合菜鳥改造為近場前置倉,盒馬的匯報線也在今年5月調整為直接向蔣凡負責,市場上還流傳著阿里出價十五億美元競購樸樸超市、以購買時間換空間的消息。
如果說履約能力真的已經是決定勝負的最后一塊拼圖,兩年多的猶豫期按理本該更早結束——業務層面的緊迫感和組織層面的遲疑之間,橫亙著的正是像萬霖這樣的功勛老將需要被體面安放的現實,也是權力交接從來無法像戰略判斷那樣一夜完成的老問題。
“上浮并入”和“獨立并列”,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阿里在處理一份遲到判決書時的兩難:既要向市場證明“電商+AI”雙核戰略下資源正在加速集中,又不愿讓外界看到一次赤裸裸的吞并,尤其是在員工和合作伙伴都還記得兩年前那場要約回購的當口。
蔡崇信此前公開表態“電商與物流需形成有機整體”,用詞克制、留有余地,考慮的更多是治理結構的連續性;吳泳銘要的是雙核聚焦,落到組織圖上就是匯報線收束、邊界抹平,措辭自然更果決。
這更像是董事會主席與一線操盤手立場不同帶來的自然溫差,不必過度解讀為路線分歧,但十天之內一強一弱兩種說法先后落地、又先后被填補,還是讓外界難得窺見一家巨頭定調大事時的真實節奏,遠不像新聞通稿看起來那樣一錘定音。
從2023年3月那封宣告“1+6+N”的全員信,到2024年3月那紙終結菜鳥IPO的要約回購,再到2026年7月這次先“上浮”后“并列”的定性拉鋸,菜鳥走完這條路用了三年四個月。
這三年多里,阿里對外講的故事從“生態協同”變成了“戰略聚焦”,唯一沒有變的,是每一次轉折背后,權力和資源都在悄悄重新分配,這一次的代價,落在了萬霖和他曾經執掌的那份版圖上。
至于阿里能不能真正憑借這次整合拿下即時零售的“絕對第一”,眼下還看不出確切答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盤棋從來不只是電商和物流之間的加減法,還有對權力和信任的重新定價。
判決書已然寫好,只是落款,阿里似乎還想再斟酌一下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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