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多“Z世代”年輕人正轉向職業學校,希望讓自己的職業道路在人工智能時代更穩妥一些。但要讓父母和同齡人接受這個選擇,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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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肯色州三角洲地區一個停車場邊,拉唐娜·格拉斯脫下工靴,換上一雙彩虹色洞洞鞋。23歲的格拉斯剛結束一天工作。她是電工學徒,工作地點就在停車場對面的一棟獸醫學院大樓里。她這一天的任務包括在配電盒之間鋪設導管,并在一間大到足以容納一匹馬的手術室里安裝墻面插座。
這是她喜歡的一天工作。但她也曾擔心,這樣的生活會讓父母和老師失望。“我高中時成績很好,所以大家大概都覺得,我應該有更高的期待。”她說,“我當時覺得,如果不上大學,我就是失敗者。”
格拉斯性格活潑,也很好奇,喜歡奇幻小說、深夜鍛煉,還有小熊軟糖口味的檸檬水。她2021年高中畢業后直接進入密西西比州立大學,原本想成為一名青少年心理治療師。
但她發現,前面的路既漫長又格外昂貴,于是開始懷疑這筆投入是否值得。她的哥哥也畢業于同一所學校,學的是會計,畢業后卻去當了卡車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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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陷入沮喪,越來越多年輕人得出的結論是,焊接、管道、建筑等技術工種,也許是一條務實的出路。按照他們的想法,人工智能當然可以寫郵件,但它能安裝水槽嗎?能焊接球閥嗎?
在美國,大多數高中畢業生仍然會直接上大學,占比超過60%。但職業學校的入學人數正在上升。美國全國學生信息交換中心的數據顯示,2020年至2025年,以職業教育和技術培訓為主的公立兩年制學校學生人數增長了近20%。學徒項目和私立職業學校的人數也在增加。
不過,這一代新技術工人表示,他們仍會遭遇來自家人、學校升學顧問和朋友的阻力。這種阻力往往披著“我們只是為你好”的外衣。選擇進入技術工種后,他們發現自己不得不面對一種普遍觀念:藍領技術工作不如白領工作體面。而他們很想改變這種看法。
格拉斯在大學讀了一年后決定退學。她后來在澤西邁克三明治店工作過一段時間,之后報名參加國際電氣工人兄弟會為期4年的學徒項目。她一邊工作,一邊免費上課,準備成為持證工會成員,目前時薪為21美元。國際電氣工人兄弟會電工的平均年收入接近90000美元。
回到工地上,她向同事們揮手告別。那些同事也都是20多歲的年輕人,穿著熒光黃T恤。如今她相信,那些看不起技術工種的人,其實錯過了很多東西。“我在看著一切從地面上長起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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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歲的年輕人在猶他州焊接輸送酸奶的乳品廠管道,21歲的年輕人在華盛頓州的賽車維修站更換拉力賽車輪胎,27歲的年輕人在愛達荷州的理發學校學習如何使用羽毛剃刀和打薄剪。
在采訪中,十幾名從事技術工種的年輕人說,他們早已習慣了升學顧問和好心姨媽們的建議:你還是應該去上大學。但這一套說法,與他們親眼看到的現實越來越難以吻合。
有些學生把職業學校看作在快速變化的就業環境中主動應對的一種方式;對另一些人來說,這也是這一代習慣自己開路的年輕人再次拒絕傳統路徑的機會。“Z世代”已經不再追隨千禧一代的發縫審美,他們也不想背上學生貸款。
在加利福尼亞州洛斯巴諾斯讀高中時,洛根·班格特曾設想自己去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參加橄欖球隊選拔。他被錄取了,但外州學生每年超過50000美元的就讀成本讓他打了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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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很多人上大學,只是因為他們媽媽讓他們去。”18歲的班格特說。他的母親在零售業工作,只希望他做自己喜歡的事。高三那年的職業招聘會上,他看到加利福尼亞州蘭喬庫卡蒙加環球技術學院一個風力渦輪機技術員培訓項目的展位。這個7個月的項目學費約21000美元,他在州政府補助幫助下完成支付,并于今年3月畢業。
如今他住在休斯敦,負責維修風力渦輪機葉片,年收入在80000至90000美元之間。在人工智能沖擊就業的時代,他認為自己工作的高強度體力屬性反而是一種優勢。
“很多人都擔心自己的工作會被機器人和人工智能取代。”他說。至少目前,他并不擔心。錢,是這些年輕人共同關心的問題。許多人覺得大學前期成本高得令人眩暈,也不愿背上可能要還一輩子的貸款。按當前私立大學學費水平計算,4年制大學教育的平均標價接近200000美元,過去30年里大致翻了一番。
相比之下,學生們說,職業學校顯得更現實,許多私立項目的總費用低于25000美元。而行業組織和政府機構也越來越多地提供獎學金和其他激勵措施,幫助降低成本。短期職業培訓項目的學生如今也有資格申請佩爾助學金,這是一種聯邦財政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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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沒有出現人們大規模放棄4年制大學的轉折點,而且也不應該出現。”環球技術學院首席執行官杰羅姆·格蘭特說。環球技術學院是一所私立職業學校,在全美擁有十多個校區,提供技術工種培訓項目。
不過他認為,這類項目對那些原本就不打算上大學的學生尤其有價值,否則他們可能最終只能從事優步司機之類的低薪工作。
在他看來,年輕人正在拒絕“技術工種某種程度上低于4年制大學教育”的觀念。但父母未必如此。“我們想讓他們能在雞尾酒會上自豪地說,‘我家孩子是焊工。’”他說。
21歲的暖通空調技術員瑞安·希赫曼躺在紐約斯塔滕島一處閣樓地板上,費力整理看起來像是綿延數英里的柔性風管。那是他更換一套供暖和制冷系統的第3天,這項工作總共要做4天。他一邊干活,一邊輪流喝冰咖啡和藍色佳得樂。
希赫曼的父母都有本科學歷:母親是執業醫師助理,父親是會計。“我上高中時,所有升學顧問都在說大學這個、大學那個。”他說。家里人則勸他去學商科或金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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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幾個暑假里,希赫曼曾跟著一名暖通空調技術員實習,喜歡這份工作里同時包含管道、焊接和電工內容的特點。他后來報名新澤西州伊斯特威克學院一個為期1年的項目。那是一所私立職業學校。他說,當時的女朋友還讓他不要告訴她父母,自己要去讀職業學校。
閣樓另一頭,25歲的同事埃迪·法瓦赫爾吉說,他也遇到過類似態度。“以前父母會覺得,要么上大學,要么你就是個失敗者。”他說,“我覺得現在的孩子比30年前、40年前開放得多,他們會認真看所有選項。”
小企業軟件公司喬伯去年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71%的“Z世代”受訪者認為,職業學校比大學承受更大的污名。只有7%的“Z世代”父母表示,他們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學一門技術或參加職業培訓項目。
但她說,這種污名正在阻礙年輕人進入未來幾年急需勞動力的行業。根據她所在機構的研究,到2030年,將有140萬個技術工種崗位無人填補,原因是退休潮和基礎設施需求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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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希赫曼來說,技術工種的一部分吸引力就在于,這類工作短期內看起來不太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他已經成了技術工種職業的積極宣傳者在Instagram上運營一個名為“技術工種勝過大學”的賬號,發布相關視頻。
他最近一條視頻里,自己正在焊接一根連接壓縮機的銅管,畫面上方寫著一句話:“人工智能取代不了暖通空調。”他說,父母看到他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而且收入不錯后,態度也轉變了。自從他2024年創辦自己的暖通空調公司以來,年收入已超過100000美元。
他也坦言,這份工作并不輕松。工作空間溫度有時會超過100華氏度,他和法瓦赫爾吉還經常要把重達200磅的設備抬上好幾層樓梯。
“有些天我一醒來,感覺自己像70歲。”法瓦赫爾吉說。兩人都在想,自己的身體究竟還能支撐多久。長期來看,法瓦赫爾吉希望轉去和兄弟一起做房地產生意。希赫曼則希望以后把更多時間放在管理上,少做一些體力勞動。
歷史上,女性和有色人種在技術工種勞動力中一直占少數,他們還可能面臨額外挑戰。電工學徒格拉斯說,在工地上,她通常是唯一的黑人女性。她說,自己和另一名女同事都曾遭遇一名年長熟練工的貶低言論,對方似乎無法接受女性接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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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歲的阿隆德拉·潘塔萊昂說,當她告訴父母,自己打算報名新澤西州布盧姆菲爾德校區環球技術學院的焊接項目時,父母起初“有點猶豫”。“他們覺得這基本上是男人的工作。”她說。她隨后給父母看了自己在社交媒體上找到的女性焊工視頻,以此反駁。潘塔萊昂說,她知道父母在披薩店和雜貨店工作,他們的出發點是愛。她的父母如今為她即將在本月畢業感到驕傲。這對她還在讀高中的弟弟來說也是個好消息,因為他也打算去讀職業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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