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風扇吱嘎響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丁志強把手機遞過來時,手在抖。
我接過手機,輸完準考證號,點了確認。
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行數字。
698分。
丁志強一拍大腿,嘴咧到耳根子:“你小子!”
我沒笑。
我把截屏存好,刪了瀏覽記錄,把手機還給他。
“從現在起,我考了396分。”
丁志強愣住:“你瘋了?”
我沒說話。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家,我待夠了。
但走之前,我得讓所有人都記住我。
![]()
01
6月8號下午,最后一場英語考完。
我走出考場時,太陽正毒,曬得水泥地發白。
校門口擠滿了家長,舉著傘、扇著扇子,伸長脖子往里瞅。
我沒往人群里看。
我知道沒人來接我。
丁志強從后面追上來,拍了拍我肩膀。
“走,去我那兒估分。”
我點了點頭。
他租的房子在學校旁邊,一個月兩百塊,就一間屋,一張床一張桌子。
到了地方,他從抽屜里翻出標準答案,一張一張攤開。
我對著答案,一科一科地估。
語文選擇全對,作文保守估個45分。
數學大題最后一問沒做完,扣個8分。
理綜……
丁志強在旁邊掐著手指算,算著算著他就不動了。
“我說,你他媽這是考清華呢?”
我沒理他,繼續往下對。
英語聽力錯了一個,閱讀全對,作文……
最后一項勾完,我抬頭看他。
“估了差不多680到690。”
丁志強把筆一扔,整個人癱在床上。
“大哥,你這分數,全校前三穩了。”
我從書包里翻出手機,開機。
短信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爺爺發了三條:“考完沒?”
“回來吃飯不?”
“等你。”
我爸發了一條:“考得怎么樣?”
繼母趙蓉也發了一條:“考完了就早點回來,你爸等你呢。”
我沒回任何一條。
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丁志強坐起來,盯著我。
“你真打算瞞著?”
我沒回答他,反問道:“你之前說的那個,能做假截圖的網站,還能用嗎?”
他愣了幾秒:“你真要搞?”
“幫我搞一下。”
他嘆了口氣,打開電腦,噼里啪啦敲了一陣,把屏幕轉過來對著我。
“398到402之間,你自己選個數字。”
我看了看,說:“396。”
“為什么?”
“這數字看著踏實。”
他白了我一眼:“你還挺講究。”
在那家吃完晚飯,我回了學校。
宿舍已經空了,隔壁床的被子卷走了,柜子敞著門。
我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翻到爺爺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響了三聲,接通了。
“爺,我考完了。”
“考得好不好?”他的聲音有點啞。
“還行。”
“還行就行,趕緊回來,爺爺給你燉了排骨。”
掛了電話,我盯著窗外發呆。
天黑了,路燈昏黃。
我摸了摸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
里面是爺爺上個月塞給我的五百塊錢。
信封上寫著:“娃,考試用。”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桌上寫的。
我攥著信封,眼睛有點酸。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拾好書包,回了村。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看見我,有人喊了聲:“剛捷回來啦?考得怎么樣?”
我笑了笑:“還行。”
“還行就好,你爸天天念叨你呢。”
我知道他在說謊。
我爸從沒念叨過我。
回到家時,門沒關。
堂屋里,繼母趙蓉正在擦桌子,抹布在油漆斑駁的桌面上來回滑動。
看到我,她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回來啦?廚房里有飯,自己熱熱吃。”
頓了頓,又說:“你爸晚上回來,說要問問你考得怎么樣。”
我說:“知道了。”
她沒再理我,繼續擦桌子。
我走進廚房,灶臺上放著一碗剩菜剩飯,上面浮著一層油花。
我沒吃。
轉身去爺爺的房間。
爺爺坐在床沿上,正翻著一本發黃的舊書。
看到我,他放下書,沖我笑了笑。
“回來啦?瘦了。”
我說:“沒瘦,還胖了兩斤。”
“你爸媽說你考得不好,真的假的?”
我的心一緊:“誰說的?”
“你媽說的。她說你平時成績就不行,這次肯定考不上。”
我沉默了幾秒。
“爺,你別聽她的。”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沒再追問。
“你心里有數就行。爺爺信你。”
他咳了兩聲,捂著胸口,臉色有點白。
我問:“爺,你是不是又疼了?”
他說:“老毛病,不礙事。”
晚上七點多,我爸回來了。
自行車往墻邊一靠,車把上掛著一袋饅頭。
他進門第一句話:“考得怎么樣?”
我說:“還行。”
“還行是多少分?你倒是說個準話啊。”
繼母從廚房走出來,端著碗筷,插了一句:“你別逼孩子,他要是考得好,早跟你說了。”
我爸瞪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飯桌上,繼母給我添了碗飯,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我碗里。
“多吃點,辛苦了這一年。”
那塊排骨我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
桌上安安靜靜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我爸吃到一半,抬頭看了我一眼。
“等成績出來再說。”
他說完這句話,就沒再開口。
我點了點頭,也沒說話。
那頓飯吃完,我回了自己房間。
是一間雜物間改的,很小,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張桌子。
墻上貼著我從小學到高中的獎狀,一張挨著一張。
繼母每次看到都要說一句:“貼這些有什么用?”
我沒揭下來過。
不是舍不得,是懶。
我坐在床上,翻開手機相冊。
里面存著那張截屏。
我盯著那三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鎖屏,塞到枕頭底下。
外面傳來繼母說話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我爸說什么。
我聽不清,也不想聽。
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上買東西。
路過繼母娘家那條巷子時,聽見里面有說話聲。
我就多留了個心眼,放慢了腳步。
是趙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院子太安靜,我聽了個一清二楚。
“……那孩子考不上,正好。讓他出去打工,攢錢給明軒上大學。”
另一個聲音問:“他能聽話走?”
“由不得他。我跟他爸說了,家里只能供一個,讓他自己選。”
“他爸能答應?”
“放心。他就想給自己兒子攢面子,哪舍得讓明軒吃虧?”
“行吧,你自己看著辦。”
我在墻根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巷子里的灰塵揚起來,嗆得我嗓子發癢。
我沒咳嗽,轉身走了。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剛才那幾句話。
以前我只是猜,現在算是落實了。
趙蓉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上大學。
她給我做飯、給我交學費、在外人面前裝得像個好后媽,不過是為了這一天。
等我爸主動開口,把“只能供一個”的話說出來。
這樣,她里子面子都有了。
回到家時,繼母不在。
明軒坐在客廳沙發上玩手機,看到我,抬了抬眼皮。
“哥,你昨天考得怎么樣?”
語氣懶洋洋的,像是隨口一問。
他“哦”了一聲,繼續低頭玩手機。
“媽說你要是沒考上,就跟我一起去打工。她在省城那邊認識人,能安排工作。”
我沒接話。
“到時候咱倆一起干活,也挺好的。”
他還是沒抬頭,聲音從手機屏幕后面飄出來。
說不清是真心還是敷衍。
我沒理他,徑直走進爺爺的房間。
爺爺坐在藤椅上,閉著眼睛。
聽到腳步聲,他沒睜眼,只是問了一句:“剛捷?”
我說:“是我。”
他慢慢睜開眼,沖我招了招手。
“過來,陪爺爺說說話。”
我搬了張凳子,坐在他旁邊。
“剛捷,你告訴爺爺實話,考得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還行”,但看到他盯著我的眼睛,那句話又咽了回去。
“爺,你別問了。”
“那你告訴爺爺,你去北京,得多少錢?”
我心里一沉。
“什么去北京?”
“你床頭那些書,都是北京的大學寄來的宣傳冊,爺爺翻過。”
我愣住了。
“清華的,北大的,爺爺都看到了。”
他咳了兩聲,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
里面是一沓錢,有零有整。
“這里是三千塊,你先拿著。”
我搖頭:“爺,這錢我不能要。”
“拿著。爺爺留著這錢也沒用。”
“你還要看病……”
“爺爺這把年紀了,看不看都一樣。”
他把錢塞到我手里,手指冰涼。
“娃,你別怕。爺爺在呢。”
我攥著那個布包,手心硌得生疼。
三千塊,是爺爺攢了多久的?
我不敢想。
“爺,我答應你,一定讓你看到我出息。”
他笑了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好,爺爺等著。”
接下來的日子,我天天待在家里。
繼母沒再問過成績的事。
我爸也像忘了這茬一樣,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在飯桌上訓我幾句。
無非是“你也不小了”
“該懂事了”之類的話。
我聽著,不頂嘴,也不點頭。
吃完飯就回屋,把門關上。
6月23號,高考成績公布的日子。
我提前一天就去了丁志強那兒。
從他那兒借了手機,上網查分。
比估的還高了十來分。
截屏,存好,刪記錄。
動作一氣呵成。
丁志強在旁邊看著,眼睛都瞪大了。
“你真不告訴你爸?”
“告訴他又怎樣?”
“他……”
“他不會信。”
我打斷他。
“他只會覺得是我運氣好,或者考試簡單。”
“你……”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丁志強張了張嘴,最后閉上。
“行吧,你有數就好。”
當天晚上,我回到家。
繼母在廚房洗碗,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到我進來,他問了一句:“出分了?”
我說:“出了。”
他放下遙控器:“多少分?”
“396。”
他的臉一下就沉了。
“多少?”
他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電視里還在播著新聞,聲音嗡嗡的,像是隔著一堵墻。
繼母從廚房探出頭:“怎么了?考得不好?”
我爸突然站起來,一拳砸在桌上。
砰的一聲,桌上的碗震得響。
“你這個廢物!”
![]()
03
我爸那一拳砸在桌上,碗筷都跳了起來。
明軒從房間里跑出來,看到他爸臉色鐵青,縮在門口沒敢動。
繼母放下碗,擦了擦手,走過來。
“別發火,孩子還小,大不了明年再考。”
她這番話聽著像是在勸架,但每句話都往火上澆油。
“明年復讀也得花錢啊,家里哪有那么多錢?”
我爸的臉更黑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話沒說。
不是不敢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概有兩分鐘,屋里誰都沒出聲。
只有電視機在響,播著什么廣告,一個女聲在喊:“原價998,現在只要……”
我爸突然站起來,走進他房間,翻了一通,拿出一個存折。
“你看到沒?這些年為了供你上學,我攢了多少?”
他把存折翻開,指著上面的數字。
“三萬塊!就三萬塊!”
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你弟弟明年也要高考,你告訴我,這些錢夠供兩個大學生?”
我看著他,沒說話。
繼母在旁邊嘆了口氣:“你別為難孩子了,他也是盡力了。”
“盡力?盡力就考396?他平時不是挺能吹嗎?”
他說完這句話,又坐回沙發,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
繼母不再說話,走進廚房,開始收拾碗筷。
水龍頭嘩嘩響著,混著碗碟碰撞的聲音。
明軒看了我一眼,轉身回了房間,輕輕關上門。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像根電線桿。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爺爺那兒。
他還沒睡,靠在床頭上,收音機在放什么戲。
看到我進來,他拍了拍床沿。
“怎么了?”
“成績出來了。”
“多少分?”
“我沒考好。”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吃飯了嗎?”
“吃了。”
“那就好。”
他把收音機關了,躺下去。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爺,我走了。”
“嗯,好好睡覺。”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到他說了句什么。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爺爺信你。”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的說話聲吵醒了。
繼母跟誰在打電話,語氣興奮。
“……對對對,他考了396分,唉,也沒辦法……”
“……我兒子?還不錯,四百多分呢……”
“……那肯定啊,以后……”
我沒聽下去,翻了個身,繼續睡。
吃早飯時,我爸沒出現。
繼母說他一早就去廠里了。
飯桌上只有我和明軒,還有繼母。
她給我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
“剛捷,你爸昨天是有點兇,但你也別往心里去。”
“他現在就是急,你看,你弟弟明年也要高考,家里這么多開銷……”
她嘆了口氣。
“要不這樣,你先出去干兩年活,攢點錢,等你弟弟念完大學,再想辦法供你?”
我喝著粥,沒抬頭。
“你覺得怎么樣?”
“好。”
她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
“那行,我回頭問問你爸,看能不能在廠里給你安排個活。”
“嗯。”
吃完早飯,我回了房間。
坐在床上,盯著墻上那些獎狀。
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三,一張一張看過去。
三好學生,優秀班干部,年級前十……
每一張都是我一個人掙來的。
沒有家長簽名,沒人去開過家長會。
那些獎狀跟這個家無關。
只跟爺爺有關。
每次我拿獎狀回來,他都會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一遍。
然后說:“好,好。”
就這兩個字。
但我聽了很開心。
我打開手機,翻到那張截屏。
看了幾秒,又鎖了屏。
然后開始收拾東西。
不是很多,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那個布包。
布包里是爺爺給我的三千塊。
我把書包拉鏈拉好,放在床邊。
下午,我爸回來了。
進門第一句話:“你媽說你想出去打工?”
“想去就去吧,別在家里待著礙眼。”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沒說。
轉身走進廚房,拿了個饅頭,又出了門。
晚飯時,繼母主動提起:“我剛問了廠里,說下個月可以安排人進去。”
“到時候讓剛捷去試試,一個月能掙三千多。”
我爸“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明軒在旁邊啃著雞腿,頭也不抬。
“哥,你去了廠里,能幫我買雙鞋不?”
繼母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飯。”
他吐了吐舌頭,沒再說話。
吃完飯,我去了爺爺那兒。
他正坐在門口,看著天上的云發呆。
“爺,我要走了。”
“去哪?”
“去打工。”
他轉過頭,看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半晌,他點了點頭:“行。”
“到了那邊,記得給爺爺打個電話。”
“錢夠不夠?不夠爺爺這兒還有。”
“夠。”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娃,爺爺沒看錯人。”
04
搬走那天,是6月30號。
天氣悶熱,蟬叫得震天響。
繼母幫我收拾東西,把我平時用的那幾件衣服疊好,放進塑料袋里。
然后從柜子底下翻出一個舊書包,把塑料袋塞進去。
“這個書包你弟去年用的,不舊,你將就著用。”
我看著那個書包,說:“行。”
她又從抽屜里翻出一百塊錢,遞給我。
“路上買點吃的。”
我說:“謝謝。”
她笑了笑,沒再說別的。
我爸一大早就出門了。
走之前,在院子里罵了我一句:“早點走,別在家丟人。”
我沒應聲。
繼母站在門口,看著我爸走遠,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別往心里去,你爸就是嘴硬。”
我笑了笑,沒說話。
明軒還沒起床。
繼母去喊他:“起來送你哥。”
里面傳來含含糊糊的聲音:“讓他自己走唄,又不是小孩子了。”
繼母又喊了兩聲,里面干脆沒了動靜。
她回過頭,沖我無奈地笑笑:“這孩子……”
我說:“沒事,我自己走。”
拎著那袋衣服,我走出了院子。
回頭看了一眼。
房子還是那棟房子,跟我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大門上貼的春聯還紅著,門框上掛著一串風鈴,風一吹,叮叮當當響。
繼母站在門口,沖我擺了擺手。
“到了給家里打個電話。”
我走了幾步,聽到身后傳來聲音。
“娃,等等。”
是爺爺。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拄著拐杖,慢慢走出來。
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這個你拿著。”
“爺……”
“別說話,拿著。”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不是昨天的布包,是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看到一角露出鈔票的顏色。
“這是爺爺攢的最后一點,你都拿著。”
“爺,我真的有……”
“有什么?你以為爺爺不知道?”
他看著我,眼睛有點紅。
“你那成績單,是假的。”
“你床頭那些書,爺爺都翻過。”
“清華的,北大的,爺爺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娃,你別怕。爺爺活著一天,就給你撐一天腰。”
我攥著信封,手抖得厲害。
“別說了。走吧。”
他揮了揮手。
“到了北京,給爺爺打個電話。”
轉身,邁開步子。
不敢回頭。
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從村里出來,走到鎮口,上了一輛去縣城的班車。
車上沒幾個人,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戶開著,風呼呼往里灌。
我把爺爺給的那個信封塞進書包最里層,貼著那三千塊的布包。
心里堵得慌,但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到了縣城,我直接去了丁志強那兒。
他在家,正吃著泡面,看到我拎著行李,愣了一下。
“真被趕出來了?”
“你真打算去打工?”
“不。”
“那……”
“我先住你這兒。”
他點了點頭,把泡面碗放下,站起來。
“行吧,反正我這兒床夠大。”
他接過我的背包,扔到墻角。
“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等錄取通知書。”
那幾天,我哪兒都沒去。
白天待在丁志強租的屋子里,看他打游戲,或者翻他書架上的舊雜志。
晚上就在地上鋪張席子,湊合著睡。
雖然條件差,但比在家自在。
沒人管我,沒人嫌棄我。
丁志強他媽來過一次,給我帶了點吃的,問了句“你爸知道你在這么”,我說“知道”,她就沒再問了。
善良的人,不會刨根問底。
7月10號上午,我正在吃早飯,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開頭是010。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李剛捷同學嗎?”
“是我。”
“你好,我是清華大學招生辦的。恭喜你,你已經被我校錄取了。”
我拿著手機,手指捏得發白。
“我們會在近日將正式錄取通知書寄出,請你保持電話暢通。”
“另外,我們7月20號有一個入學前的夏令營活動,歡迎你參加。”
“具體安排會隨錄取通知書一并寄出。請問你還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了。”
“好的,再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愣了很久。
丁志強從廚房探出頭:“誰啊?”
“清華。”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真……真的?”
他沖過來,一把抱住我。
“我操!你牛逼大發了!”
他比我還激動。
推著我說:“今晚必須慶祝!我請你!”
我說:“錄取通知書還沒到呢。”
“那也跑不了!”
7月13號,順豐到了。
我簽收的時候,手有點抖。
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紅色的錄取通知書。
“李剛捷同學,經考核,你被我校錄取……”
我看了三遍。
然后把通知書小心地收好,放回信封里,塞進書包最底層。
跟爺爺給我的那個信封放在一起。
丁志強湊過來看了看,說:“真好看。”
“我是說通知書。”
我笑了笑。
當天晚上,丁志強喝了點酒,紅著臉問我:“你爸知道你考上了嗎?”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訴他?”
“他會后悔。”
“但我不想讓他后悔。”
丁志強沒聽懂。
“我是說,他后不后悔,跟我沒關系。”
“那我回來,只是為了讓他看看,他當年做錯了。”
丁志強愣了一愣,然后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北京。
丁志強送我到車站,塞給我兩百塊錢。
“到了給我發消息。”
我說:“好。”
他又說:“要不去我那兒過個夜,明天再走?”
“不了,早去早回。”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你有種。”
![]()
05
7月15號傍晚,火車開了。
硬座,靠窗。
車廂里擠滿了人,小孩在哭,大人在喊,泡面味混雜著汗味。
我把頭靠在窗戶上,看著外面一望無際的田野。
從縣城到北京,要坐十幾個小時。
我沒跟任何人說我要去北京。
只發了條短信給爺爺:“爺,我去北京了。”
他沒回。
我知道他看到了,就夠了。
火車晃了一夜。
凌晨四點多,廣播響了:“各位旅客,北京西站到了……”
車廂里一陣騷動。
我拎著書包,跟著人流走下車。
一出站,冷風灌進領口。
北京比我想象中的涼快。
站前廣場上,燈光通明,有人在拉客:“住宿!住宿!”
我沒理他們,順著指示牌找到了通往學校的大巴。
到了清華門口,天剛亮。
大門還是那個大門,比照片上要舊一點,但更有味道。
校門口有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夏令營接待處。”
我走過去,報了名字。
那個學姐翻了翻名單,沖我笑了笑:“李剛捷同學,歡迎你。”
她遞給我一個檔案袋,里面裝著營員證、宿舍鑰匙、活動安排表。
“宿舍在東區,你跟著指示走就行。”
宿舍是四人間的,已經來了兩個人。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叫陳洋,重慶人。
另一個瘦高個,叫張帆,江蘇人。
看到我進來,他們沖我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你哪兒的?”
“XX省。”
“哦,那邊熱吧?”
“還好。”
“來,一起吃早飯。”
我從書包里翻出飯卡,跟他們去了食堂。
夏令營的生活挺規律。
早上七點起床,洗漱,吃早飯。
上午聽講座,教授講什么材料科學、人工智能之類的,聽得我云里霧里。
下午參觀實驗室,那些儀器看著挺高級,但我也摸不著。
晚上各自活動,有的去打球,有的泡圖書館,有的在宿舍吹牛。
我基本上是圖書館和宿舍兩點一線。
那段時間,我很想爺爺。
想他坐在門口看云的樣子。
想他笑著對我說“好”的樣子。
想他塞給我的那個信封。
每天睡前,我都會把信封拿出來,打開看看,再放回去。
那里面有爺爺的心意。
也有我對他的承諾。
7月19號晚上,我在宿舍看了會兒書。
陳洋和張帆出去打籃球了,宿舍里就我一個人。
手機突然響了。
是丁志強。
“喂。”
“你還在北京呢?”
“明天你弟升學宴,你知道吧?”
“知道。”
“你來不來?”
“來。”
“那行,我給你留著位置。”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一會兒。
然后打開書包,翻了翻那個順豐信封。
錄取通知書還好好的,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
我把它拿出來,看了幾遍,又放回去。
明天,我要帶上它。
第二天一早,我給夏令營的老師請了個假。
說是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
老師批了,說“快去快回”。
我背上書包,去了火車站。
買了最近一班回去的票。
硬座,又是好幾個小時。
但我一點也不覺得累。
心里想著事兒,時間過得就快。
火車上,我一直在想,回去以后會是什么樣子。
他可能還在喝。
繼母可能還在笑。
明軒可能還在得意。
而我,拿著那張錄取通知書,推開門。
會不會很尷尬?
會不會……
列車員喊了一聲:“XX站到了。”
我回過神。
下車,打車去福滿樓。
那家飯店在鎮子中心,檔次算是好的,能擺三四十桌。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門口掛著的橫幅。
紅底黃字。
“熱烈祝賀李明軒同學金榜題名。”
底下還印著一行小字:“父親李金寶、母親趙蓉敬賀。”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幾秒。
丁志強給我發來定位:“到了沒?”
我回:“到了。”
他又發:“你爸在敬酒呢,紅光滿面。”
我沒回。
深深吸了口氣,邁開步子。
丁志強說得對,只要是我做的決定,就不后悔。
他后不后悔,是他自己的事。
我只是要讓爺爺看到,他孫子,沒給他丟人。
06
福滿樓門口停滿了自行車和摩托車。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橫幅。
紅底黃字,扎眼得很。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件T恤,一條牛仔褲,一雙洗得發白的球鞋。
背著那個舊書包。
我這樣子,站在這里,確實不太像考上清華的樣子。
丁志強的消息又來了:“你到哪了?”
我回:“門口。”
“你爺爺也來了。”
我心里一動:“來了?”
“剛到的,穿著中山裝。”
我沒再回。
把手機揣進口袋,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進去了。
一進門,熱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擺了十幾桌,坐滿了人。
說話聲、笑聲、碰杯聲混在一起,嗡嗡的。
有人在抽煙,煙霧在燈光下飄著,有點嗆。
我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第一桌是主桌,我爸坐中間,正跟旁邊一個大叔碰杯。
繼母坐在他旁邊,穿著一條暗紅色的裙子,頭發盤起來了,看著挺精神。
明軒坐在另一邊,穿著一件新襯衫,手機放在桌上,拿起來又放下。
爺爺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靠著墻。
他果然穿了那件中山裝,灰白色的,洗得很干凈。
桌上放了一瓶白酒,他面前擺了只小酒杯,沒倒酒。
我沒急著走過去。
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沒人注意到我。
大家都在忙著祝賀,忙著喝酒,忙著聊天。
我爸又端起一杯酒,沖一桌人敬:“多謝各位給我李金寶面子,今天是我兒子李明軒的升學宴……”
他說話聲音很大,有點含糊,喝了酒。
繼母在旁邊笑著,拿著手機錄視頻。
明軒站起來,端著果汁,沖大家說了句:“謝謝叔叔伯伯們看得起我!”
就在這時,有人叫了一聲:“喲,這不是剛捷嗎?”
是我二叔。
他坐在爺爺旁邊那桌,正啃著雞腿,一抬頭看到了我。
他這一聲,讓周圍幾桌人都轉過頭來。
我爸也聽到了,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臉來,看到我,臉色變了一變。
繼母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馬上又堆出笑。
“剛捷來啦?來來來,坐,快坐。”
她站起來,拉著我往里走。
“你來得正好,你弟弟今天升學宴,你也跟著高興高興。”
她的聲音很大,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旁邊有人嘀咕:“這不是那個考了不到400分的嗎?”
“是啊,他弟考了四百多呢。”
“這差距也太大了吧……”
我沒理那些話。
被繼母拉著,在一張空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幾碟涼菜,花生米、海帶絲、豬頭肉。
她給我倒了一杯果汁。
“好好吃,別客氣。”
說完,她又回去招待別的客人了。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把書包放在膝蓋上。
爺爺看到了我,沖我點了點頭。
我也點了點頭。
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爸端著酒杯走過來。
他喝得有點上頭了,臉通紅。
“你來干什么?”
我說:“來看看。”
“看什么看?你弟考上大學,跟你有什么關系?”
旁邊的幾個親戚紛紛勸:“哎呀,金寶,別這么說,兄弟倆嘛,都是一家人。”
“是啊,剛捷也是你兒子。”
我爸哼了一聲,端著酒杯,轉過身去。
“一家人?哼!”
他又喝了一口酒,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那兒,低著頭。
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
我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繼母走過來,又給我添了杯果汁。
“剛捷,你多吃點。”
“待會兒你要是沒什么事,就早點回去吧。”
“你爸今天高興,不想看到你。”
我笑了笑:“好。”
飯桌上,大家繼續吃著喝著。
又有人站起來敬酒,說些恭維的話。
“明軒這孩子有出息啊,以后肯定比爸爸強!”
“是啊是啊,長得也精神,前途不可限量!”
我爸聽著,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他拍著明軒的肩膀:“咱們老李家,以后就看他的了!”
明軒有點不好意思,低著頭,但嘴角是翹著的。
我看著明軒。
其實他沒什么錯。
他就是個被慣壞的孩子,從小被媽媽捧著,被爸爸慣著。
他從來沒欺負過我——也沒幫過我。
就那么看著我,不靠近,不遠離。
像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
這時,爺爺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走到我這邊。
他拉了張椅子,坐在我旁邊。
“娃,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
“在北京,還好?”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抬頭看著前面那些熱鬧的人群,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看著他側臉,心里突然踏實了。
飯快吃完了。
大家開始三三兩兩地離席,有的在門口聊天,有的在結賬。
我爸還在喝,臉更紅了。
繼母在旁邊拉他:“別喝了,今天差不多了。”
“不,我還要喝,今天我高興!”
他掙脫繼母的手,又端起一杯酒。
就在這時,我站了起來。
把書包背好,走到主桌前。
我爸沒看到我,還在跟旁邊的人碰杯。
我清了清嗓子:“爸。”
他轉過頭,看到我,皺了皺眉。
“干什么?”
我不說話了。
從書包里,掏出那個順豐信封,放在桌上。
大拇指按著信封邊沿,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低頭看了看:“什么東西?”
“我的錄取通知書。”
“錄取通知書?你還能被錄取?哪個野雞大學?”
他伸手,一把撕開信封,把里面的東西抽出來。
紅彤彤的一張紙。
他打開,皺巴巴的。
低頭看了幾秒。
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清……清華?”
聲音不大。
但周圍幾桌人都聽到了。
整個大廳,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安靜下來。
![]()
07
那張紅彤彤的通知書擺在桌上,像一團火。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杯子里冒著熱氣。
但那團火把他們所有人都定在那兒了。
繼母第一個反應過來,臉白得像墻皮。
她走過來,伸手去拿那張通知書:“假的!一定是假的!”
就在她指尖快碰到時,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按在了通知書上。
是我爺爺。
他拄著拐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每個人聽清。
“先別動。”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我。
“娃,這真的是清華的通知書?”
他又看了我幾秒。
然后慢慢松開手,轉頭看向我爸。
“金寶,你過來。”
我爸還愣在原地。
手里的酒杯歪著,酒灑出來,滴在褲腿上。
他沒發現。
他盯著那張通知書,眼睛都直了。
爺爺又叫了一聲:“金寶!”
我爸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啊?”
“你過來看看。”
我爸放下酒杯,挪著步子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腳步有點飄。
到了桌前,他伸手拿起那張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
最后,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張了幾次,都沒說出話來。
遠處有人打電話確認了。
我爸掏出手機,反復撥號,手指都抖。
終于接通了。
那頭傳來清晰的回復:“是的,李剛捷同學確實已經被我校錄取,歡迎他參加入學前的活動。”
整個大廳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我低頭看向那張通知書,抬頭時,撞上了繼母的目光。
她眼睛瞪得很大,攥著拳頭,指甲扣進掌心里。
“考的?”
“698。”
她的臉,徹底白了。
旁邊的親戚開始竊竊私語。
“698?那不是清華穩了?”
“全校第一吧?”
“這……這跟396差得也太大了吧……”
“對啊,怎么會這樣?”
有人推了推旁邊的人:“你說,他爸怎么想的,把考了698分的兒子趕出去,給考了450分的兒子辦酒……”
“噓,小聲點!”
但這話,我爸聽到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手里的手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一個角。
他沒去撿。
整個人僵在那兒,像被雷劈了一樣。
明軒坐在椅子上,手里還端著果汁。
他看看我,又看看通知書,再看看他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
他放下杯子,低著頭,抿著嘴唇。
爺爺清了清嗓子,拄著拐杖站起身。
“今天這頓酒,喝得好。”
他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
“我孫子李剛捷,考上了清華。”
他轉過身,拍了拍明軒的肩膀。
“明軒,你也考上了大學,也是好事。”
“但爺爺今天要說一句——”
他頓了頓。
“這個家,虧待剛捷了。”
全場鴉雀無聲。
繼母站在邊上,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又咽下去了。
她側過頭,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如果能變成針,我早就被扎得千瘡百孔。
我沒看她,只是看著爺爺。
他站在那里,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腰板挺得筆直。
那一刻,我鼻子有點酸。
我爸終于動了。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手機,按了兩下,屏幕亮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看,然后抬起頭看著我。
“你……你之前那個396……”
“是假的。”
“我怕你給我辦升學宴,會借高利貸。”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晃了晃,差點摔倒。
繼母趕緊扶住他。
“金寶,你沒事吧?”
他推開繼母的手,看著我。
“你恨我,是嗎?”
“沒有恨。”
我看著他,很平靜。
“我只是想讓爺爺看看,他孫子沒給他丟人。”
爺爺在旁邊笑了一下。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
然后轉過身,沖著所有人大聲說:“今天這個酒,換一換。”
“改成給我孫子辦慶功宴!”
有人帶頭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然后慢慢地多了起來,最后變成了滿堂的掌聲。
我爸站在那兒,沒鼓掌,也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角落里,背對著所有人。
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繼母也沒說話。
低著頭,咬著嘴唇。
我看到她手指悄悄地伸向那張通知書。
爺爺眼尖,一伸手把通知書拿起來,小心地折好,揣進自己口袋里。
“這個,我收著。”
他沖我眨了眨眼。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