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一場關于“鐵飯碗”的集體夢境

近些年，世間有一種景象頗耐人尋味。

許多年輕人尚未走出大學的校門，便已經開始為另一場考試準備。

他們還沒有真正認識自己的專業，不曾認真想過未來要成為怎樣的人，卻已經熟練掌握了一套新的語言：刷題、模考、崗位表、進面、上岸。

“上岸”二字，本是水中的人爬上岸邊，逃離危險之意。

后來卻成了許多年輕人的人生目標。

仿佛只要能夠登上一艘名為“體制”的船，便可以避開風浪，獲得永久的安穩。

于是，大學校園里出現了一種奇特的現象：有人四年寒窗，本該學習專業知識，卻把最多的時間花在行政職業能力測試和申論寫作上。

有人畢業多年，簡歷空白，依然坐在書桌前，一遍遍研究歷年真題。

有人把青春最富創造力的幾年，交給了一場概率并不高的競爭。

這并不是年輕人的懶惰，而是一種時代情緒的投射。

當一個社會讓越來越多人相信，穩定比創造更重要，身份比能力更重要，進入某個體系比掌握一門本領更可靠，那么年輕人的選擇便不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整個社會的焦慮。

有人說，年輕人考公沒有錯。

當然沒有錯。

一個人選擇一份穩定的職業，本來就是個人自由。

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有人喜歡穩定，有人喜歡冒險，有人愿意進入公共服務領域，有人愿意投身市場競爭。

這些選擇本身并沒有高低之分。

問題在于，當一種選擇從個人偏好，逐漸變成整個社會年輕人的唯一方向時，事情便值得思考了。

如果一個國家最優秀、最有活力的一批年輕人，越來越傾向于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如何進入一個既有崗位，而不是如何創造新的價值，那么這背后消耗的，不只是幾個年輕人的幾年光陰，而是一整個社會未來的可能性。

青年如同春日里的樹木，本應向四面八方生長。

有人成為工程師，有人成為企業家，有人成為科學家，有人成為藝術家，有人在市場的大海里尋找新的航線。

可是，如果所有樹苗都被告知，只有長成同一種形狀，才能獲得陽光，那么最后留下的，或許是一片整齊卻貧瘠的森林。

大學本應該是探索未知的地方。

年輕人在那里學習知識，訓練思維，建立對世界的理解。

然而現實中，有些學生進入大學的第一天，就已經開始規劃另一場考試。

他們對自己的專業課程興趣寥寥，對實驗室、科研、實踐活動缺乏熱情，卻對各種公考資料熟悉得如數家珍。

專業學習成為附屬，考試技巧成為核心。

這是一種令人悲哀的倒置。

教育本來是為了培養能夠解決問題的人，而不是培養能夠通過考試的人。

考試當然重要，因為它可以篩選能力。

但如果一個社會越來越依賴考試來分配機會，甚至讓年輕人認為人生最大的目標不是創造，而是通過某一道門檻，那么考試本身便可能從工具變成枷鎖。

有人花十年時間學習醫學，是為了救人；有人花十年時間研究技術，是為了改變世界；有人花十年時間創業，是為了創造新的產品。

而另一些人，花同樣寶貴的十年，只是在等待一次錄取通知。

等待本身并不可恥。

可怕的是，一個年輕人把等待當成了人生的全部。

曾經有人批評年輕人“不愿吃苦”。

其實許多年輕人非常努力。

他們每天起早貪黑刷題，背誦材料，參加培訓。

他們承受壓力，也付出了汗水。

但問題在于，有些努力并不一定通向成長。

一頭驢子不停地拉磨，看起來十分勤奮，卻只是圍繞著同一個圓圈前進。

如果年輕人的努力只是為了進入某個系統，而不是為了提升自己解決現實問題的能力，那么這種努力最終可能成為一種消耗。

更值得憂慮的是，這種趨勢正在造成社會資源的巨大浪費。

一個大學畢業生，本可以進入企業學習管理，可以進入科研機構積累經驗，可以在市場中接受鍛煉，可以通過失敗獲得成長。

可是，如果他畢業后幾年不工作，只為了等待一次考試機會，那么社會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崗位競爭者，而是一名本可以創造價值的勞動者。

當然，任何社會都會有競爭。

有人成功，有人失敗，這是自然規律。

但當越來越多年輕人把最黃金的幾年投入到一場極少數人勝出的競爭中，而不是投入到真正的能力建設中時，這便不僅僅是個人選擇的問題。

它反映的是一個時代對于未來的不確定感。

人們害怕風險，害怕失業，害怕失敗，害怕在市場中被淘汰。

于是，越來越多人尋找一處避風的屋檐。

可是，一個社會如果所有人都想躲進屋檐下，那么誰來建造房屋？

如果所有年輕人都追求安全，而沒有人愿意承擔創造的風險，那么新的財富從哪里產生？

歷史從來不是由最安穩的人推動的。

那些改變世界的人，往往都是在不確定中尋找確定，在荒野中開辟道路。

他們并非沒有恐懼，而是沒有讓恐懼決定人生。

當然，我們不能簡單責怪年輕人。

年輕人的選擇，是社會環境的結果。

當一些行業機會減少，當創業成本增加，當市場競爭壓力增大，當人們發現某些時候努力未必換來公平回報時，追求穩定便成為一種理性的反應。

真正需要反思的，不是年輕人為什么喜歡穩定，而是為什么越來越多人認為除了穩定之外，沒有更好的道路。

一個健康的社會，應當讓不同選擇都有尊嚴。

讓進入公共部門的人受到尊重，也讓創業者受到保護；讓科研人員有發展空間，也讓普通勞動者能夠獲得合理回報。

如果只有一種道路被認為是成功，那么這個社會的道路必然會越來越狹窄。

最終，年輕人不是失去了夢想，而是被迫把夢想藏起來。

他們曾經想成為建筑師、程序員、科學家、設計師。

后來，他們只想成為一個“不會失業的人”。

這是一代人的悲哀，也是一個時代需要面對的問題。

所謂“考公熱”，表面看是一場考試熱潮，背后卻是一場關于安全感的集體尋找。

人們尋找的并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確定。

然而世界上最大的確定，恰恰是不確定。

沒有任何一個崗位能夠保證一個人的一生，也沒有任何一種身份能夠替代真正的能力。

真正的安全，從來不是別人給予的一張門票，而是一個人面對變化時仍然能夠站立的能力。

年輕人的道路，不應該只有一條。

社會的未來，也不應該只有一種模樣。

如果一代年輕人在最應該仰望星空的時候，只顧低頭尋找一張入場券，那么多年以后，當他們回望青春，也許會發現，自己曾經擁有一片遼闊的天空，卻因為害怕風雨，而錯過了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