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調水調沙20多年,治沙效果明顯,下游卻陷入了"流魚之困"?
很多人一提黃河,腦子里立刻蹦出"泥沙多"三個字。
這條河水量在大江大河里其實排不上號,可攜帶的泥沙偏偏是世界之最,歷史上決口、改道的賬本一翻一大摞。所以治黃的關鍵從來不是簡單排水,而是治沙。
沙子處理不好,河床年年往上墊,久而久之就成了懸在城市頭頂的"地上河",這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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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幾十年摸爬滾打下來,我們琢磨出了一套組合拳,其中最亮眼的一招,就叫"調水調沙"。
這一招通俗講,就是人為攢一波水,集中往下放,用水的沖勁把淤在水庫和河道里的沙子帶到海里去。
擔綱主角的,是黃河中游峽谷出口處的小浪底水利樞紐。作為黃河中下游防洪、水沙調控體系中的關鍵控制性工程,小浪底水利樞紐控制著黃河91.2%的徑流量和近100%的輸沙量。
說白了,黃河下游的水沙"總開關"就攥在它手里,一開一合之間,就決定了下游河道是越沖越深,還是越淤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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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眼下,2026年這場"清淤大戲"正演到高潮。
6月22日上午9時,隨著小浪底水利樞紐3條排沙洞的閘門徐徐開啟,巨大白色"水龍"噴涌而出,以2600立方米每秒的流量向下游奔騰而去。值得留意的是,今年水庫家底特別厚。
今年小浪底水利樞紐起調水位高,為251.64米,相較于2025年高出近6米,蓄水量增加近9億立方米,水量更為充足。水多,沖刷的底氣自然就足。
那20多年下來到底管不管用?成績單相當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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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以來,黃委先后開展黃河調水調沙32次,改寫了黃河下游河床淤積抬高的歷史,下游主槽平均下切3.1米,最小過流能力從1800立方米每秒恢復至目前的5000立方米每秒左右。
把這幾個數字翻譯成大白話:河床不再往上長,主槽越沖越深,同樣一場洪水來了,河道能吃得下、走得順,兩岸的踏實感也就跟著上來了。這是實打實的功勞,誰也抹不掉。
可硬幣總有另一面,每到泄洪的檔口,下游就會冒出一個讓人又驚又嘆的場景——"流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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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泥沙裹著河水奔涌而下,水一下子變得極渾,含氧量驟降,魚在水底憋得受不了,只能紛紛冒頭喘氣。這一幕看著壯觀,本質卻是魚在拼命求生。
它們不是主動跳出來看熱鬧,而是被悶得快窒息了。理解了這一點,就能明白后面的麻煩從何而來。
這時兩岸不少人聞訊趕來,編織袋、抄網、小漁船齊上陣。魚群密密麻麻擠在水面掙扎,撈起來毫不費勁,半天工夫就能裝滿好幾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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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像天上掉餡餅,可站在整條河的賬本上看,這恰恰是隱患的開端。要知道就在啟動前夕,黃委已經反復提醒:本次調水調沙持續時間長,河道流量大,工程易出險,請廣大社會公眾遠離黃河河道,切勿冒險涉水。
這話既是護人,客觀上也是在護魚。
為什么治沙成績越來越好,流魚卻始終難解?我的判斷是,癥結在于人工洪水的時間點太"敏感"。
汛前泄洪,往往正卡在魚類產卵繁殖的黃金期。水位起伏、流速陡增、含沙飆升,別說產卵,成魚自己都被沖得暈頭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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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次這么折騰,魚群想穩穩當當地繁衍就難上加難。這不是哪一年的偶然,而是調度節奏和魚類生物鐘"撞車"的必然結果。
更值得琢磨的是受沖擊的魚種。往往是那些經濟價值高、老百姓最愛吃的家常魚首當其沖,取而代之的是繁殖快、個頭小的雜魚。
它們扛折騰、恢復快,可論分量論身價,跟四大家魚沒法比。這意味著流魚帶來的不只是數量減少,更是魚類群落結構的悄悄"降級"——大魚少了,小魚多了,整條河的生態品質在無聲中被改寫,這比單純的減產更需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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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話說回來,捕撈到底是不是魚類衰退的頭號元兇?這里得給個更客觀的判斷。
農業農村部曾有過明確研判,相關魚類專家認為,捕撈不是造成黃河水生生物資源衰退的主要原因,水電開發、水資源過度利用、調水調沙、水域污染是黃河水生生物資源衰退和今后一段時期黃河水生生物多樣性面臨的主要威脅。
換句話說,調水調沙本身確實名列"威脅清單",我們既不能夸大流魚捕撈的罪過,也不該回避調沙這把雙刃劍的另一面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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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治黃的思路一直在往前走,絕非"只顧沖沙不管魚"的老一套。
今年最值得說道的變化,是把生態保護擺到了更靠前的位置。按照官方的多贏目標,要在實現水庫排沙減淤、優化水庫淤積形態的同時,并盡量減少對水生生物及其棲息地的影響;實施黃河生態調度和黃河三角洲生態補水。
把"少傷魚"正式寫進調度方案里,這一步看似平常,分量卻不輕——它意味著魚的命運,頭一回被擺到了和防洪、抗旱同等重要的談判桌上。具體到入海口,今年更是往生態傾斜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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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大象新聞記者了解到的調度安排,最大下泄流量將按照控制花園口水文站4800立方米每秒左右運用,較去年增加200立方米每秒,時間預計5日左右,為歷次調水調沙大流量下泄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
大流量、長歷時地沖到入海口,為的正是讓黃河三角洲的濕地和灘涂喝個飽。這背后的邏輯很清楚:河口生態好了,魚的產房和搖籃才有著落。
這樣的補水到底有沒有回報?答案藏在一條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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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5年,調水調沙期間已向黃河三角洲自然保護區實施17次生態補水,總補水量16.5億立方米,有效促進了保護區濕地面積恢復和生物種類增加。曾一度消失近30年的珍稀魚類——黃河刀魚,因棲息繁衍環境改善迎來種群復蘇。
一條曾經近乎絕跡的刀魚重新游回來,本身就是最有說服力的答卷。它說明只要方向對、耐心足,生態賬是能一點點補回來的。
技術這塊,今年也上了新臺階。工作人員首次利用水庫異重流水沙動力學模型實現異重流的精細模擬,同時首次嘗試應用中大型智慧水文艇、小型無人船、無人機等聯合作業新模式開展無人化測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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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調沙靠的是經驗加膽識,如今則多了"數字大腦"的精準推演。數據越細,調度就能越"溫柔"——既把沙沖走,又盡量避開魚最脆弱的時段,這才是破解流魚之困最根本的技術底氣。
那到底怎么解題?
其一是給魚留"避風港",在受沖擊小的支流、湖泊建保護地,讓干流的魚有地方避難;其二是人工補種魚苗,幫種群汛后快速回血,但這招治標不治本,今年放明年沖,容易陷進循環;其三也是最根本的,就是在"怎么放水"上做文章,精調泄洪的時間和方式,讓沖擊別那么猛。
三管齊下,才可能既保住河的安瀾,又留住魚的生路。還有一條最接地氣的——管住"聚集性捕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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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黃河早有制度托底,農業農村部規定,每年4月1日起至6月30日,黃河干流、13條支流和3個主要通河湖泊禁止所有捕撈生產作業。
流魚時冒頭的魚,未必都活不成,緩一陣子不少還能游回去。
可要是岸邊站滿了人一網端,那就等于直接斷了它們的后路。所以與其把流魚當"免費撈魚節",不如管住這只手,給魚留條活路,這比投多少魚苗都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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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首次摸魚類家底、把生態寫進預案、用數字孿生精細調度、往入海口多補水,這些新動作疊在一起,說明治黃的思路正從"人定勝天"的硬沖,轉向和這條大河更聰明地相處。
流魚之困未必能一夜解開,但只要堅持監測、動態優化,讓科學而非蠻力主導,人和河終究能找到那個共贏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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