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臘月,寒風刺骨。
劉錦棠獨坐在帥帳之中,死死攥著那把沾滿黑血的佩刀——那是他二叔劉松山留下的遺物。
帳篷外頭,尸首摞得比墻還高,那里面有七千個剛被砍了腦袋的俘虜。
乍一聽,這仗打得漂亮。
作為左宗棠收復西域的第一塊硬骨頭,拔掉金積堡,等于打通了任督二脈。
可怪就怪在,大營里一點喜氣都沒有,反倒像剛發了喪。
那支號稱能跑死馬的“老湘營”,這會兒扒拉著指頭算,活人連兩千都湊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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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副將們哪還有心思慶功,私底下都在收拾細軟,有的琢磨著開溜,有的眼巴巴盼著李鴻章的淮軍趕緊來接盤。
一宿的功夫,大營里的風向全變了。
這就帶出了一個挺嚇人的道理:有時候,你在戰場上贏了個底朝天,回過頭一看,自家的家底和人心全垮了。
這一切,還得從那場談崩了的生意說起。
把日歷翻回1870年冬天,那時候局勢挺讓人捉摸不透。
老湘營的當家劉松山把金積堡圍了個水泄不通。
對面的馬化龍是個精明人,雖說糧食夠吃,但他心里明鏡似的,耗下去是個死局,索性主動遞了橄欖枝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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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球踢到了劉松山腳下:是接著打,還是坐下來聊?
劉松山拍板:聊。
但他獅子大開口:“想求和?
先把漢渠堡交出來。”
這招叫漫天要價。
他賭馬化龍沒膽子掀桌子。
為了顯擺誠意(或者說是根本沒瞧得起對方),他就帶了十八個親兵,大搖大擺去了堡外的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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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成想,這一把梭哈,輸了個精光。
談判桌上冷得掉冰渣子。
就在劉松山嘴里吐出“降了,就饒你”這幾個字,馬化龍看似老實巴交地低頭行禮時,幺蛾子出了。
窗戶紙后面寒光一閃,火槍響了。
第一發鉆進脖頸子,第二發打穿了脊梁骨。
劉松山倒地那會兒,手里還死死摳著半個桌角,腰里的刀連鞘都沒拔出來。
這兩聲槍響,把這仗的性質全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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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是平亂,是公事;從這會兒起,成了死仇,成了不死不休的爛賬。
劉松山一蹬腿,湘軍的指揮腦殼瞬間癱瘓。
左宗棠聽完信兒,哭得直拍大腿,說“這回吃的虧,這十年都沒見過”。
收拾這個爛攤子的,是劉松山的大侄子,才二十五歲的劉錦棠。
擺在這個毛頭小伙面前的,是個要命的大坑。
此時湘軍士氣低得嚇人,主心骨也沒了。
按理智的打法,該歇口氣,修修工事,等左大帥調來大炮,把對面活活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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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劉錦棠干了件極度“不理智”的事:拼命。
他在大帳里把桌子角都砸爛了,吼了一嗓子:“二叔的仇,必須拿血來洗!”
第二天日頭還沒出來,炮都不放,直接轟著四千步兵硬沖。
這純粹是拿人命往里填。
打頭陣的是簡敬臨,劉松山的老部下。
為了給老帥報仇,這人帶著弟兄們瘋了似的往九旗堡撲。
九旗堡是個啥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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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壕溝里全是冰碴子水,外圍全是帶刺的鐵蒺藜和鹿角,四個角全是槍眼。
頭一波沖鋒,湘軍連三十步都沒跑出去,就被火繩槍像割韭菜一樣撂倒一片。
后面的踩著前面的尸首接著上,甚至把死人推進溝里當橋踩。
簡敬臨是真硬氣,腿上挨了槍子兒,單腿蹦著還得往墻根底下沖,拿刀去撬木板。
可這種自殺式打法代價太大了。
墻頭上一桶桶滾燙的猛火油潑下來,緊接著馬化龍的伏兵從地道里鉆出來。
簡敬臨讓人活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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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這出戲,徹底把湘軍的心防給捅穿了。
馬化龍沒給簡敬臨痛快,而是把他剝得精光,拿生牛皮勒緊,吊在木頭樁子上活剮。
從左肩膀頭第一刀算起,一刀刀片肉。
簡敬臨硬是挺到第五刀才喊出聲。
兩炷香的功夫,人就剩一副骨頭架子,腦袋被掛在寨門上示眾。
這一仗,湘軍四個營報銷了,快兩千號人這就沒了。
瞅著寨門上晃蕩的人頭,湘軍大營眼看就要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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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勸劉錦棠緩緩,有人說趕緊求援。
劉錦棠再次站到了十字路口:是退一步留點家底,還是接著加注?
他選了把籌碼全推上去。
“湘軍就沒怕過誰!
明天,死磕金積堡!”
最后的總攻,簡直就是個要把人磨碎的大磨盤。
天還沒亮透,劉錦棠就披掛整齊上了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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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他冷酷到了骨子里。
開打之后,湘軍拿尸體填平了壕溝,一寸寸往前挪。
堡子里的火力太猛,頭一排兵沒走幾步就全都倒了。
這時候,邊上的親兵實在看不下去了,請示道:“大人,把炮拉上來吧?”
按老規矩,都是炮兵先洗地,步兵再沖鋒。
可劉錦棠咬碎了牙根擠出一句:“再壓一炷香的功夫。”
為啥非要壓這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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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賬他是這么算的:這會兒開炮,對面全鉆地洞里去了,炸不出個響。
他得拿步兵的命,把敵人死死吸在陣地上,等到兩邊人絞在一起,敵人的防御陣型全露出來的時候,再給雷霆一擊。
這一炷香的時間,那是拿無數湘軍弟兄的命換的。
死人堆得齊胸高,血流得能在地上漂草鞋。
時辰一到,三十門紅衣大炮同時開火。
這一擊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那根稻草。
炮彈把寨墻轟塌了,湘軍跟瘋狗一樣順著缺口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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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就是慘烈的巷戰。
堡子里的回民家眷開始自我了斷,女的抹脖子,小孩點糧倉。
湘軍殺紅了眼,直接拿炮轟房子開路。
天擦黑的時候,金積堡易手。
馬化龍在地窖里被摁住了。
剩下的事,就是純粹的發泄。
劉錦棠在營門口設了法場,整整三天三夜,劊子手換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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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化龍的親兵、家里人,一共七千多號,腦袋全搬了家。
法場邊上,湘軍士兵穿著全是血泥的號衣,蹲地上啃著硬饅頭,邊上就是摞成山的人頭。
大雪飄下來,把這埋汰樣全蓋住了。
仗是打贏了,仇也報了。
可回頭瞅瞅,這支湘軍的氣數也盡了。
雖說左宗棠借著這場大勝,踹開了進新疆的大門,后面接著拿蘭州、肅州。
但作為先鋒的老湘營,已經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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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來的那不到兩千號人,渾身是傷,眼珠子里一點活氣兒都沒有。
更要命的是人心的散伙。
在金積堡那場瘋了一樣的殺戮和死傷之后,那種“把后背交給兄弟”的情分斷了。
副將們開始打自己的小算盤,罵朝廷過河拆橋。
那個冬天,黃沙漫天。
劉錦棠站在空蕩蕩的大帳里,聽著親兵報告:“朝廷讓淮軍來換防了。”
他沒回嘴,也沒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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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心里跟明鏡似的,為了報這一箭之仇,為了啃下這個硬骨頭,他把這支隊伍往后十年的運數全透支了。
湘軍這桿大旗,在金積堡的血泊里,威風是立住了,可血也流干了。
所謂的慘勝,大概也就是這個德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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