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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度英聯邦短篇小說獎終于落下了帷幕。
這是英國一個著名的文學獎項，旨在表彰來自曾屬于大英帝國的各國作家所創作的未發表短篇小說。
參賽選手分別來自五個不同的地區，評委們經過多輪篩選，從7806份參賽作品中初選出200份，再選出25份，最終決出5名獲獎者，每個地區各一名。
7806選5，概率比考進哈佛大學還低。
（英聯邦短篇小說獎）
比賽的獲勝者，會立即成為英聯邦最有才華的新銳作家。不但能獲得2500英鎊的現金獎勵，也會獲得在英國著名文學雜志《格蘭塔》網站上發表作品的機會。
今年的獲獎者之一，是一位來自特立尼達的詩人兼作家，賈米爾·納齊爾的作品《林中之蛇》。
這部作品講述了一對年輕的夫婦與一位愛嚼舌根的鄰居共同生活在貧困的鄉村。在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后，三個人被意外地聯系在一起，共同尋找那些被深埋的秘密的故事。
（獲獎作品與作家）
按照評委會的說法，這篇小說“充滿了隱喻的色彩，以散文、詩歌和加勒比方言對話的形式呈現了一個精彩的故事”。
一位評委更是稱贊道，這篇作品敘事“優美流暢，筆觸自信”，語言“精準而極富感染力”，文筆“克制而沉穩有力”。
就算是有客套的因素，這應該也是個相當高的評價了吧？
但問題在于，很快就有網友提出了質疑——這篇小說不像是人寫的啊……
最先提出這個觀點的是一位來自科技公司的網友，他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了這個故事，然后表示，這篇小說里有“人工智能寫作的明顯特征”。
他舉了個例子：小說里大量使用了“不是X，不是Y，而是Z”這種句式——這是大型語言模型（LLM）的標志性特征，在人工智能看來，這樣的句式能夠使論點的權威性更強，對比更鮮明，所以人工智能很喜歡用。
網友還提到了“hums”這個詞，這個詞是人工智能用來描述環境背景噪音的常用詞匯，只要它在文中反復且大量出現，十有八九是由人工智能代筆的。
（網友質疑《林中之蛇》由人工智能代筆）
網友的質疑很快在網上走紅了，然后又吸引了更多網友一起“找bug”。
大伙很快就發現，這篇小說里出現了很多抽象的比喻，比如：
“屋里，空氣像粥皮一樣粘稠：潮濕的土地、柴火的煙霧，以及發酵可可的酸澀味。”
或者“設陷阱的人是為了寂靜，而不是為了尖叫”——設陷阱應該是為了打獵吧……
再或者“她走路的姿態，仿佛能讓長椅都變成人”，“她的頭發像午夜的雨；她的笑聲像鋅一樣明亮。”
雖然文學作品中出現這種抽象的比喻很常見，甚至很多作品會讓人懷疑“作者是不是磕了什么才能寫出這玩意來”，但“她的笑聲像鋅一樣明亮”？人類會有這種通感嗎？
（Reddit上有個專門的帖子討論小說是否由人工智能代寫）
這個話題很快也吸引了布克獎（英國一個相當重量級的文學獎項）得主馬龍·詹姆斯的關注。
結果在看完這篇小說后，他在社交媒體上吐了個槽表示，暫且拋開人工智能不談，這篇小說里有這樣一句話：“女孩的笑容如同水槽上方升起的日出”，這都能得國際大獎？
布克獎得主的表態，仿佛就是在給網友們背書。
于是更多網友開始尋找證據，有人發現小說作者納齊爾在英聯邦網站上的頭像幾乎完美無瑕，跟他Facebook和LinkedIn上的照片幾乎沒有相似之處。
這都不像P的了，應該是人工智能直接生成出來的照片。
（納齊爾真實照片和網站上頭像的對比）
還有人玩起了“AI找朋友”。
一些網友把這本小說發給Claude.ai，詢問小說是不是人工智能寫的，Claude.ai的回復很長，但結論很簡單：“幾乎可以肯定，這篇報道并非完全由人撰寫”。
又有網友找到了更多的線索，過去一年，納齊爾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十幾篇關于人工智能的帖子，而且大多表達了擁抱人工智能的態度。
八個月前，他寫道：“機器人會搶走你的工作嗎？人工智能在職場中的表現令人不安，但關鍵在于，我們不應僅僅將人工智能視為人類勞動的替代品，而應將其視為增強和提升我們能力的強大工具。”
六個月前，他再談人工智能：“我們對人工智能的擔憂方向是錯的。我們不用擔心它是否會取代我們的工作，更應該擔心它是否會放大我們錯誤的判斷。”
尤其是近一年來，納齊爾的帖子突然變得結構生硬，標點完美，跟過去的帖子截然不同。網友推測，這大概就是他開始使用人工智能代筆的時間了。
（檢測工具判斷文章100%由AI生成）
大概也是因為質疑聲太過強烈，納齊爾最終還是接受了一些媒體的采訪。
在采訪中，他強烈否認自己由人工智能代筆，他表示，自己確實用了人工智能，但只是“用于研究”。他說人工智能跟打字機一樣，不愿意接受它的都是老古板。
“當年還有人說你應該用羽毛筆寫字，不能用打印機之類的呢”。
至于自己文章中那些離譜的比喻，納齊爾也有自己的說法。
關于走路姿態能讓長椅變成人的比喻，納齊爾說這是一種文學技巧，稱為“魔幻現實主義”。但后來他又改口了，說長椅變成人只是主角的想象，所以根本算不上魔幻現實主義。
而女孩的笑容像水槽上升起的日出，他說這是因為小時候他媽媽總是會擦亮水槽，直到水槽反射出陽光。沒有共同經歷的人根本get不到這段文字的優美……
（他說的差不多是這個效果）
總而言之，雖然納齊爾對每個疑問都解釋了，但他拿不出任何一份證據，也沒有打消人們對他使用人工智能寫作的質疑。
后來網友們還發現，其實不光是納齊爾，今年英聯邦獎的另外兩名獲獎者，馬耳他的約翰·愛德華·德米科利和印度的莎倫·阿魯帕拉伊爾都有人工智能代筆的嫌疑。
有人用一個人工智能檢測平臺幫他們倆的小說“跑分”，結果都出現了“可能由人工智能生成”的結果。
得，吾道不孤。
對于網友們的質疑，作者之一的莎倫·阿魯帕拉伊爾做了回復。她表示，她在獲獎作品的寫作、編輯或開發過程中，從未使用過任何人工智能工具。
她說自己保存了幾個帶有時間戳的草稿，這證明她積極參與了故事的寫作和編輯，但她拒絕分享這些草稿。
也就是說，還是沒有證據。
當然了，所有這些其實也都只是網友們的質疑而已，網友們只是懷疑他們使用了人工智能寫作，但沒有確鑿的證據，就像作者們也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沒用一樣。
畢竟現在很多流行的人工智能檢測工具之間本身都自相矛盾，有人用Pangram和Grammarly（兩款檢測工具）分析文章，得出文章百分之百由人工智能所寫；但GPTZero和QuillBot平臺卻判定文章完全出自人類之手。
（認為是人工智能代寫的檢測工具）
所以這幾篇小說的真相到底如何，除了作者本人之外沒人清楚。網友們也只能是在猜測而已。
對于網友們的質疑，英聯邦基金會也很快在網站上發布了聲明：
“英聯邦基金會謹此向我們的社群保證，我們非常重視短篇小說獎評審過程的公正性。所有參賽者均需按照我們的參賽規則提交原創作品。我們正在對評選過程進行全面、透明的審查。”
換句話說，反正流程上他們不讓，具體怎么回事還得再查。
基金會的發言人表示，他們其實也很難做。因為他們的比賽基本上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礎上。他們總不能每收到一篇文章，就先排查一下是否是人工智能創作的，這樣實在太不尊重作者了。所以他們也只能在網絡上出現呼聲之后再進行審查。
另一方面，作品的AI化也確實不是什么新問題了。
今年3月，《紐約時報》的一名作者就被發現用人工智能撰寫文章，最后《紐約時報》與這名作者終止了合作關系。同月，阿歇特圖書集團取消了即將出版的一部恐怖小說，原因是該小說的作者被指控使用了人工智能進行創作。
總之，這種事其實已經并不新鮮了。
（示意圖）
《林中之蛇》的問題在于，如果這部作品真是由人工智能生成的，那證明人工智能的文筆不但騙過了整個評審團，甚至還贏得了人類的認可，這就很可怕。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哪怕人們對這本小說的質疑錯了，那也只能證明在這個人工智能盛行的時代，人類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人工智能技術的強大會讓人們無條件懷疑每一份創意和作品的真實性。
對于每一位內容創作者來說，恐怕這才是更令人絕望的壞消息……
ref：
https://www.thefp.com/p/ai-generated-literature-controver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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