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億，一家十年CVC將永久關停

“聚焦主業”

一個曾經投出過80多個項目、管理著60億資金的老牌CVC，正將慢慢關停。

多家外媒援引消息人士的說法，PayPal官方確認了其旗下的企業風險投資部門PayPal Ventures的情況：從去年年底的十幾人減少到了現在的兩個人，官網上的團隊介紹頁面也被刪除了，剩下的人員只負責處理舊項目的收尾工作，并不參與新的項目。

據稱此次剝離是由2026年2月上任的新任CEO恩里克·洛雷斯（Enrique Lores）來負責的，它是PayPal新一輪全面戰略重組中的一項主要舉措。

公司表示以后的資源會全部投入到Venmo、商戶支付處理、Braintree等主要支付業務中去，把和主營業務沒有太多關聯、占用了大量資金和人力的風險投資部門全部剝離出來。

十年前，PayPal Ventures帶著8.5億美金（約合人民幣60億）的三期基金進入市場，先后投資了Anchorage Digital、Plaid、Talos Global等現在在加密和金融科技領域很有分量的名字，在整個支付行業的企業投資者中是最為活躍的一個。

它并不是一個表現糟糕的基金，在幾個月前的一份財報中，該基金的賬面表現還為PayPal的每股收益貢獻了力量，數據是正面的，比去年同期的負數還要轉虧為盈。

一個還在盈利中的基金，由于母公司的高層戰略調整，說沒有就沒有了。這是整個故事中最不合理但是也是最真實的一點。CVC 這個生意的命運，并不是由自己來決定的，賬面上好看不好看，并不能阻止母公司說一句“聚焦主業”。

從生態卡位到獨立打法

PayPal Ventures 成立于 2016 年。當年幾乎所有有規模的科技公司和金融機構都開始考慮是否要設立一個屬于自己的風險投資部門，谷歌、康卡斯特、英特爾等已經把企業風投當作常規部門來對待了，這種趨勢也波及到了支付領域，PayPal不可能不參與其中。

邏輯上其實不難理解：早期投資可以讓公司早一點接觸到來自未來的可能會改變整個行業的技術與人才，并且把自身的支付網絡、商戶資源作為籌碼來換取被投企業的深度綁定。對于PayPal這樣的大公司來說，與其從頭做起研發，不如投資一個已經有了初步成果的初創企業，這樣會快而且更劃算。

把這套邏輯用到今天來聽的話就平淡無奇了，但是在2016年左右的時候還是一種比較新穎的打法。

PayPal所選擇的賽道與它主營業務密切相關。金融科技自然也是主要的方向，除此之外還包括了區塊鏈、加密資產基礎設施等，后來又加入了人工智能領域。該基金對于加密資產非常青睞，曾經是行業內對這一賽道投資最多的公司之一，而PayPal自己也推出了穩定幣PYUSD，并且在加密支付方面進行了布局，兩者之間的時間點是一致的。

也就是說，在很長一段時間內，PayPal Ventures更像是一家母公司加密戰略的先驅者，而不僅僅是一個只為了盈利目的存在的獨立基金。

三期基金陸續到位，總共募集了8.5億美元，速度不是很快，而是隨著PayPal自身業務的發展而逐漸擴大。基金規模擴大的背后，也體現了PayPal對于這套打法的認可，如果第一期基金的表現一般般的話，那么后面還會不會有第二期、第三期就很難想象了。

和同時期一些知名度更高的企業風投相比，PayPal Ventures的公開曝光度并不高，在頭條新聞中很少出現，更多的是靜靜地跟投、靜靜地退出。

團隊規模在最高峰的時候有十幾個人，其中包括兩位長期駐扎在倫敦的合伙人，他們主要負責開拓歐洲市場，因此使得PayPal Ventures在同類企業中顯得更加國際化一些。該團隊的打法比較早，單筆投資額不大，更重視的是是否能夠和PayPal現有的業務產生協同效應。

一家從事加密托管的公司將來可以作為PayPal自己加密業務的技術或者合規支持；一個做金融數據整合的公司也可以反過來為PayPal的風險控制以及賬戶系統提供幫助。

“戰略投資人”這一角色，在過去曾是CVC與純粹財務投資機構相區別的主要賣點之一，也是許多初創企業愿意接受此類資金的原因之一，除了資金之外還可以得到一家大廠的背書以及資源入口。因此PayPal Ventures在募資和項目選擇方面并不完全按照市場化的基金邏輯來執行，母公司戰略需求一直起著無形的主導作用。

它不需要對LP說明DPI，也不太在意基金存續期長短，在過去的十年中都是如此。比較寬松的考核機制，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解釋它為什么可以長期地投出一些回報周期較長的加密資產項目。

被投版圖里的贏家與賬面成績

十年間，PayPal Ventures的投資組合中有很多可以被提及的名字。Anchorage Digital是一家獲得聯邦銀行牌照的加密資產托管機構，主要服務于機構客戶，它是目前美國少數幾家擁有聯邦監管資質的加密銀行之一，而這些牌照本身也是稀有資源。

Talos Global專注于機構級別的加密交易技術，在加密資產基礎設施領域中繞不過去的一個名字，很多傳統的金融機構進入加密交易的時候，都需要依靠像Talos這樣的一些技術服務來搭建橋梁。

這兩家公司在外界談論PayPal Ventures的時候，也是被提及最多的兩家公司。

Plaid比較出名，提供金融數據接口服務，在美國金融科技行業里幾乎成了底層管道。很多消費者沒有聽說過這家公司，但是他們綁定到銀行卡上的App后面很可能就用了Plaid的接口，這也是PayPal Ventures組合中估值和知名度都是數一數二的項目。

另外還有個人理財應用Acorns、企業保修服務商Extend、穩定幣和支付基礎設施公司Paxos等，后者與PayPal自家的PYUSD存在一定的競爭關系。各個項目分屬不同的賽道、處于不同的發展階段，并不能用一個標簽來概括，但是它們基本上都是圍繞“下一代金融基礎設施”這一主題展開的。

賬面上的數據這兩年也發生了變化。根據今年2月份發布的財報顯示，在2025年的第四季度里，該基金對PayPal的投資組合產生了每股市值10美分的收益；而到了2024年的同個時間段，則是每股虧損4美分，從而影響了整個業績。正負之間表示該基金的波動比較大，賬面表現不是非常穩定。

但是至少在關停消息傳出來的最后一份財報中，它交出了一份加分的答卷。

所以外界一般認為這是戰略上的選擇，并不是因為業績不好而不得不做出的結果。真正起作用的是團隊的變化。

倫敦有兩個合伙人先后辭職，團隊由原來的十幾個人減少到了兩個人，剩下的人員只負責處理老項目的后續工作，并不參與新項目的開發，官網曾經列出過團隊成員名單的地方現在已經不能訪問了。相比于一份聲明來說，這些細節會比它更早地透露出方向來。有趣的是，PayPal Ventures并沒有被正式注銷，在法律上依然存在，但是新的投資活動已經全部停止了，也就是說它成了一個“活著但是不動”的基金。

對于被投企業而言，這種變化的影響不一定馬上顯現出來，但是已經足夠讓人感到不安了。根據Startup Fortune的一份分析顯示，曾經獲得過PayPal Ventures投資的初創公司，在之前得到的錢之外還有一份來自PayPal名字所帶來的信任背書、支付網絡的資源入口和一個頭部支付公司認可自己市場的信號。現在這個信號減弱了，特別是對于處在第二輪融資階段、依靠戰略投資者來牽線搭橋的小公司而言，這個問題就更難解釋清楚了。

縮編、換帥與一場自上而下的收縮

把時間軸往前推一點，可以看清楚這次清算的原因是什么。PayPal前CEO Alex Chriss擔任了將近三年的時間，在此期間內公司的股票價格下跌了30%以上，董事會對變革的速度以及執行情況表示不滿。

今年2月份的時候，曾經擔任過惠普CEO的Enrique Lores接手了這個職位。上任之初，董事會最擔心的就是PayPal在面對Stripe、Apple等競爭對手的支付產品時，反應速度越來越慢，市場份額也被慢慢蠶食。

新帥上任之后行動很迅速。4月的時候，公司宣布了重組計劃，把業務分成三個部分：Venmo、面向消費者和商家的收款服務以及包含Braintree、中小企業的收款服務和加密服務在內的第三條線，并且還單獨設立了一個支付服務和加密資產的部門來負責加密這部分的工作，從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出公司對于加密資產的態度是繼續做下去，但是要用另外一種方式來做。同時公司進行了一次大約4760人規模的裁員，約占總人數的五分之一左右，目的是為了節約15億美元的成本，在洛雷斯上任之后這是最大的一次組織手術。

在這種結構之下，PayPal Ventures就處于一個比較尷尬的位置上。它既不隸屬于三大主營業務之一，又是一項需要長期資金投入、短期內無法實現盈利的項目。當整個公司都朝著聚焦與降低成本的方向進行收縮的時候，一個獨立運行、周期較長的企業風投基金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第一個被剔除出來的對象。

PayPal并不是第一次因為集中主業而裁減邊緣業務了，但是對一個管理著60億資金、投出了80多個項目基金而言，這次動作的力度還是很大的。

清算的方式也要記錄一下。PayPal請來了投行Jefferies來幫助它在二級市場上出售一部分組合公司老股權益，Plaid和Anchorage Digital都處在可能被出售的名單上。因此，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這兩家公司的一部分股權將會被別人接手，接手的人大概率會是其他的機構投資者或者專門從事S基金交易的買家。對于PayPal而言，這次交易可以在短期內獲得一定的賬面利潤，并且可以緩解轉型期間的財務壓力，也可以為此次清算找到一個體面的結局。

從大的角度來看，PayPal Ventures不是孤立的個案。今年5月份，富達國際旗下的戰略風投部門也宣布停止運營，與PayPal Ventures關閉的時間相差無幾。企業風投這樣的模式本身是依靠母公司的母公司愿意為長期的戰略價值買單而存在的，在母公司自己遇到增長的壓力以及股東的質疑的時候，這類業務就會成為最先受到重新考慮的部分。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得出企業風投已經過時的結論，因為谷歌、微軟現在依然保持著相當大的風投部門，所以這更可能是某個案例層面的選擇，并不是整個賽道的衰退。

對于手上有PayPal Ventures投資并且正在尋找下一輪融資的初創企業而言，這則消息意味著一個更加實際的事情：原來融資新聞稿中提到的戰略投資者的身份，其價值正在被重新評估。至于PayPal本身，在舍棄了這支存在了十年的基金之后，后面幾個季度的財報會怎樣，是否能把節省下來的錢和時間都用到刀刃上，就只能等財報來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