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存貸比為何腰斬？不良核銷與國債持有，才是日本隱藏真相

企業和個人對貸款的需求，會通過銀行放貸帶來貨幣存量增加。基于這一邏輯的貨幣理論，被稱為內生貨幣供給理論。銀行并不具備在任何時候任意增加貨幣存量的控制能力。

此外，“貨幣存量增加會導致物價上漲”這一邏輯，實際上并不成立。在當前貨幣制度下，貨幣是從市場內部內生供給的；而量化寬松政策和現代貨幣理論所依據的外生貨幣供給理論，則將因果關系倒置了。看上去有吸引力的論點，往往因為解釋簡單易懂而被接受為常識，但現實中的真相，常常無法用“常識”來解釋。

日本銀行的存貸比一直在下降，從1990年接近100%，降至如今約60%。人們普遍認為，背后原因是日本少子老齡化，以及銀行貸款需求下降。但這些看法同樣是誤解。迄今為止，相關研究表明，銀行資產負債表上不良貸款的直接核銷和消滅，以及商業銀行和日本中央銀行對新發行日本國債的吸收或持有，正在導致存貸比下降。

研究中重要的不只是結論，還有方法和認識論。是通過追蹤各類經濟主體資產負債表的變動來解釋現實狀況，并在此基礎上嘗試構建理論。能夠保障方法多樣性的研究機構十分珍貴，

長期以來，人們一直說日本過去30年處于通縮經濟之中，通縮壓制了國內生產總值增長。但嚴格來說，日本在泡沫經濟破裂后從未真正陷入通貨緊縮。很多人似乎被告知，居民消費價格指數等價格指標持續上升就是通貨膨脹，持續下降就是通貨緊縮，但貨幣理論并沒有這么簡單。

所謂通貨緊縮，是指物價每年下降5%或10%，并且這種下降是由貨幣短缺造成的。過去30年，日本貨幣存量的增長率遠高于國內生產總值增速。其主要原因是日本國債的貨幣化，因此，阻礙日本物價上漲的并不是貨幣短缺。

相反，由于生產率提高、價格競爭加劇、廉價進口增加以及勞動者實際收入下降等實體經濟結構變化，物價一直難以上漲。日元對外價值下跌，也就是日元相對其他貨幣的購買力減弱，或者企業壟斷、寡頭化加深從而提高價格競爭力的條件下，物價才會開始上漲。

把物價波動看作貨幣現象，還是看作經濟結構現象，兩者之間有重大差別。認為可以通過量化寬松刺激經濟的邏輯，近乎童話。那種只靠“永不放棄”之類精神口號或“努力就行”的思路，并不值得贊同。隨著對貨幣經濟學研究的深入，越來越能意識到，貨幣對經濟施加影響有多么困難，也越來越感到產業結構和實體經濟相對于貨幣市場的主導地位。

近來，現代貨幣理論在全球成為熱門話題。與“現代”這一名稱相反，現代貨幣理論實際上是一種向“江戶時代”倒退的觀念。江戶時代的貨幣制度雖然以金、銀、銅等金屬為基礎，但各藩也會發行自己的貨幣，也就是政府票據、藩札。你知道《西鄉的錢幣》這篇短篇小說嗎？它出自十分受敬仰的日本著名小說家松本清張之手。

藩札是由統治者從市場外部投放的政府票據。現代貨幣理論在某些方面是正確的，例如它用資產負債表展開討論，以及對現代銀行職能的部分解釋。考慮到當今日本財政赤字規模巨大，現代貨幣理論會吸引不熟悉貨幣經濟學的人，也并不奇怪。

但現代貨幣理論要么混淆了銀行券的世界與政府票據的世界，要么是在有意調換問題。現代貨幣理論支持者聲稱，供給出來的貨幣是政府債務的另一面，因此有必要不斷增加政府債務來創造有效需求，直到實現充分就業。現代貨幣理論雖然在諸多局部論述中借用了內生貨幣供給理論的解釋來強調自身的正確性，但其整體邏輯仍然處于外生貨幣供給理論的框架內。

充分就業之類目標，作為經濟政策通常是值得追求的，但這種“善意”也可能產生相反效果。如前所述，增加貨幣數量并不會改善經濟。就像身體長大后，體內循環血液的總量會由身體自身生成一樣。試想一下，如果有人告訴你，通過強制輸血增加循環血量，就能讓身體變得更大，會發生什么？即便不是持證醫生，也明白這種做法有害無益。

貨幣理論是一種構成性理論，它的意義只有在對整體經濟學理論作出貢獻時才能體現出來。從樹木看森林的研究，與從森林看樹木的研究，會在相互交融中不斷發展。在日本中央大學本科和研究生階段，得以在不被流行論點和流行方法裹挾的情況下，打下作為研究者的基礎。今后，希望積極參與歷史經濟研究、計量經濟學、宏觀經濟學、社會經濟學等領域的合作研究和聯合研究，也希望拓展到經濟學之外的領域。

現階段，值得擔心的是日本經濟面臨被做空的可能性正在上升。所擔憂的是，日本當前包括貨幣政策在內的經濟政策，過于關注國內參數和選票，導致某種意義上的國家內向化。可以推測，日本面臨的問題將是：在利率政策已無空間、累計財政赤字達到國內生產總值200%的情況下，如何與日元浮動匯率制度以及資本自由流動并存。

如果投機者或對沖基金真的開始做空日元，日本財務省將不得不通過買入日元、賣出美元來對沖壓力。但毫無疑問，投機者會使用杠桿。盡管官方之間存在貨幣互換安排，但可以預見，有限的外匯儲備將難以承受市場壓力。因此，需要考慮這樣一種可能性：20世紀90年代后期襲擊東亞國家的貨幣危機，也可能在日本發生。

對于開放經濟中的貨幣化經濟而言，重要問題并不只是狹義上的對外關系和產業競爭力，而是能否創造出由想象力驅動的市場和商業模式，以及與海外之間的利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