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走天下，謙卑助天下，還是優越卷天下？|| 大視野

從2024年起，吳曉波頻道每年都在新加坡舉辦全球出海峰會，今年6月28—29日是第三屆。我演講的主要觀點是，中企出海，接下來是最有希望的十年，可能也是最難的十年，踐行商業文明才能讓我們走得更穩更遠。

希望與挑戰

最有希望，是因為中企的競爭力越來越強，“中國能力的全球化”水到渠成。

最近中國空調在歐洲被瘋搶就是一例。室外機不用打孔安裝，用窗戶支架一固定就行，繞開了安裝合規的難題，不用審批改造，租戶也不用去求房東同意。

華為當年也有類似的故事。歐洲老城區居民多，古建筑多，通信站點大都安裝在舊房子上，如果新設備太重，房子也承受不了。華為借助算法上的突破，研發出了“統一無線接入網”技術，只用一套硬件就能把2G、3G、4G全搞定，2G、3G、4G軟件也能打通，主流的三大3G制式可以集成到一個設備里。這樣，老基站就不用推倒重來，在原有基礎上升級即可。運營商的安裝難、重復建設、維護成本高等痛點，迎刃而解。

有這樣的能力打底，中企當然應該抓住機遇，勇敢走天下。

然而，當中企的競爭力如此之強，無論出口還是出海，對所到地相關企業的沖擊顯而易見，因此必然會遭遇阻撓、制約和干擾。難就難在這里。

不過再難，出海還是大趨勢。不出海只會更卷，更難。

我問了一家在埃塞俄比亞投資多年的中國企業，他們最初制鞋，后來做工業園。由于種種原因，目前在埃塞的中國人已從高峰期的十幾萬降到1萬左右。那為什么還要留在當地？回答是：還是比國內賺錢。

從自信到優越

隨著競爭力不斷提高，中國企業也開始彌漫起一種優越感。

我經常聽到的說法有——

“全世界沒有哪個地方比中國人更勤勞。”

“中國人很聰明，智商比別的地方都高。”

“中國人又聰明又勤勞，誰也擋不住。”

與此對應，是這樣一些說法：外國人很懶，效率很低，每天還要把一些時間花在這個那個宗教上。

當自信悄悄走向優越——智力優越、道德優越、工作倫理優越——這對我們走向世界意味著什么？

我絲毫不懷疑中國人的聰明勤勞。但在民族間簡單對比，而且是從“本性”“稟賦”的方向對比，往往存在偏頗。

關于勤勞，如果以工作時長為標準，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5年全國企業就業人員（不含靈活就業人員）周平均工作時間為48.6小時。對照經合組織（OECD）和國際勞工組織（ILO）數據，我們的確是最勤奮的國家之一。

OECD成員國年均工時約1700小時，折合每周約33小時。國際勞工組織統計的全球178個國家或地區的每周平均工時為39.7小時，超過48小時為“工時過度”，僅有不丹（54.44小時）、蘇丹（50.76小時）、萊索托（49.26小時）、約旦（48.79小時）、阿聯酋（48.74小時）和卡塔爾（48小時）6個國家。（注：因統計方法略有差異，各數據庫情況有所不同，但結論的方向基本一致。）

另據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副院長張丹丹團隊的抽樣調查數據，我國零散就業人員中，制造業工廠里的就業人員一般每天工作10到12個小時，即使除去中間吃飯休息的時間，工作時間也不低于10個小時，而且每周工作6到7天。

盡管中國人工作時間長，但不少研究指出，簡單用工時長短來衡量“勤勞”或“懶惰”，并不準確。部分發達國家（如歐洲國家）工作時間較短，和法律與福利保障、社會文化導向有關。中國勞動者工作時間長，是因為缺乏充分福利支持，只能通過延長工時來彌補工資缺口。部分企業為應對社保等成本上升，也傾向于延長現有員工的工時而不是多招員工。

關于智商（IQ）問題，源自英國學者理查德·林恩的國家智商系列統計，他宣稱東亞平均IQ是105，歐美約100，非洲多國為70（接近智力障礙臨界線）。但該統計一直被主流學術界、心理學界以及科學誠信組織批評，認為抽樣嚴重失真，大量國家都是靠“估算”湊數。比如在處理非洲黑人數據時，如果同一項研究中分數有高有低，他只選取符合自己結論的低分數據。他的數據集里，包含了大量僅針對特定群體（如營養不良兒童、瘧疾患者）的研究，根本無法代表一個國家的人口平均水平。他用同一套卷子測試農耕文化、部落文化、東亞應試文化人群，其得分差異本質是文化熟悉度、教育模式的差異，并不是先天智力的差距。

我們有理由自信，但如果把自信表達為相對于別的民族的優越，既不客觀，也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在第三屆出海峰會上，不止一位嘉賓提到，中企出海人普遍有一種“暫時感”“過渡狀態”，干幾年，賺些錢，就回國。他們沒有很強的意愿，在當地深耕、融入，做長期打算。

東非電商平臺Kilimall創始人楊濤已在非洲耕耘了15年。他說，什么樣的企業適合在非洲創業？實事求是、因地制宜、謙卑精進，長期主義，扎硬寨、打呆仗，熱愛生活，心態平和；什么樣的企業不適合？認為到非洲是降維打擊，只派職業經理人，一號位不躬身入局，賺快錢趕緊回國，迷戀中國燈紅酒綠的生活方式。

楊濤演講PPT里有一張寫著他們的理念——謙卑服務非洲統一大市場。

感覺很長時間都沒有聽到“謙卑服務”的聲音了，平時聽到的都是如何贏，如何占領市場，席卷天下。“國內這么卷我們都殺出來了，出海還不把他們都給卷趴下？”類似這樣的表述，我聽過不少。

我在演講最后提出，中企出海要警惕自我優越感。要長治久安，必須走商業文明之路，從全面合規到利益共享，再到在本地培育創新生態。

Kilimall案例：怎樣融入非洲

2012年，楊濤第一次來到非洲，在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當時他還在華為，幫助非洲十幾個國家建立移動支付系統M-Pesa，推進“無現金社會”的到來。2014年6月，楊濤和兩個中國伙伴以及三個本地伙伴一起創立了Kilimall，Kili的名字源自乞力馬扎羅山。他們的使命是“共創中非美好生活”，愿景是“賦能100萬創業者，服務10億消費者”。

目前，Kilimall在東非電商市場的占有率在50%以上。

Kilimall如何在市場上制勝？一是本土化，一是數字化。比如非洲大部分地區都沒有標準化的地址和門牌號，他們就借鑒菜鳥驛站的做法，把包裹送到社區的某個固定點，如便利店、書店、文具店、手機維修店等，然后用短信通知用戶方便時去取。目前，肯尼亞的KiliShop自提點已有2000多個，覆蓋了100%的縣和80%的人口，比肯尼亞郵局的網點（900多個）還多。

楊濤的演講最打動我的地方，都和人相關。Kilimall的員工99%都是非洲人。

一是用心了解本地人的特點，有針對性地進行管理。

楊濤說他為了管好非洲員工，費了洪荒之力，把中國的儒釋道全學了一遍，最終在佛家、禪宗身上找到了靈感。比如“活在當下”。非洲人人人都活在當下，今天有多少錢，晚上一定要去花；又如“離一切相”，就是不被表象束縛，要超越表象看本質。“我們和非洲人只有膚色的差別，其他都一樣，在Kilimall，我不說中國人、非洲人有什么優點缺點，而是說各有特點。”

中國人的特點像水，能隨時組合各種要素，把事辦成。另一個特點是對重復性的事缺乏耐心。一個中國人加入公司，給他百萬年薪，同時說他余生就是干這一件事，那再高工資他也不想要了，因為一眼看到了頭。而非洲人會說“哇，太好了，我會讓兒子也在這里干下去”。Kilimall的一位保安，在公司工作10年了，去年帶著滿18歲的兒子，說“Boss，我希望我的兒子繼續為你服務”。非洲人的特點是，如果你幫他設計好了流程和SOP（標準作業程序），他們會一絲不茍地執行下去。哪怕你給他的Excel表格里的公式有明顯錯誤，他可能也會一直保留下去。

對楊濤的說法，我很有同感。2018年我到埃及的中國巨石工廠調研。工廠負責人說，最初中方對埃及人缺乏信任，覺得他們能力不行，教很多遍都不行。在中國，你對員工說保持桌面干凈，簡單說一下就夠了。但埃及員工對干凈的理解和我們不一樣，他覺得車間和自己家里一樣就算干凈了。“怎么辦？我們就規定每天打掃的次數和位置，如幾點到幾點擦一次，要擦幾個地方。用這個標準，他擦幾天就知道什么是干凈了。一旦建立了習慣，他就會嚴格遵守。很多問題其實是方法問題，如果你不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想，天然就不喜歡他，那就不可能解決問題，也無法實現文化融合。”

由于非洲人認標準，認清清楚楚的規則，所以絕不能說一套做一套糊弄他們。Kilimall嚴格遵守本地的勞動法，認為這是公司運營的“底線”。絕不強迫員工加班。如果業務需要，必須加班，加班費一定要按照法律規定給足，甚至多給一些。對于員工的宗教信仰和節假日安排，也要非常尊重。

二是推進“交鑰匙工程”，把海外倉大門的鑰匙交給非洲人。

Kilimall在內羅畢的海外倉規模很大，每天要處理成千上萬的包裹，可以做到99.99%的庫存準確率，即基本沒有內盜和外盜。

這不僅是對本地員工的信任問題，也是一個管理問題。Kilimall一旦發現員工有偷盜行為，而且有確鑿證據，就會發起刑事訴訟和民事訴訟。在肯尼亞，有刑事訴訟，就會記入檔案，會影響之后的職業前程。

這又讓我想起在中國巨石埃及工廠時，他們也講到“規矩就是規矩”。一開始，巨石埃及工廠沒有建圍墻，因為當地人說，依照《古蘭經》，偷東西是要斬手的，不會有小偷。但一天夜里，價值200多萬元的不銹鋼材料被拉走，很快查出是一名埃及員工所為。他妻子剛生下孩子。有人說他家很可憐，也有人說他很彪悍，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但中方管理層堅持立即報案，竊賊被抓后，地方法院開庭審理，竊賊被判了一年。巨石工廠通過這件事告訴員工，偷東西會有后果，會被懲罰。

三是認同本地人的才能，幫助本地人成長。

楊濤說，他在非洲看到過大量優秀人才。他甚至認為，“如果一個人對一個人，在同等工資下，在很多領域，尤其是國際化溝通、本土化管理、政府關系、媒體關系等，非洲人可能比中國人做得更好”。只是作為整體，非洲人的凝聚力還比較弱。

楊濤特別注重讓Kilimall成為本地人心目中“我們非洲人自己的電商公司”，成為本地年輕人的創業平臺。截至目前，在Kilimall上開店的賣家已超過2萬多人，其中2/3都是非洲人，Kilimall給他們提供免費的電商培訓。許多肯尼亞小店通過加入KiliShop自提點，也有了一份傭金收入。Kilimall和Google已經被肯尼亞政府指定為創業平臺。

楊濤說，如果不相信本地人，都從中國派人去，投入非常大，可能永遠都掙不回來錢。如果用好了本地人，不僅有助于在當地成功，把他們培養好之后，還可以讓他們去開拓周邊國家的市場，能節約很多成本。同時，當非洲國家的客戶、政府官員到Kilimall，看到都是非洲人，對我們的信心也會更足。

四是造福本地人，從中找到意義。

在談到在非洲創業的意義時，楊濤分享了一些圖片。有的是母親給孩子穿上新衣服、拿到新玩具時的笑臉，有的是在偏遠的部落，通過一個自提點，當地居民買到電視機后，整個部落的人聚在一起觀看。

楊濤說：“電視是走向世界的窗口，對他們的生活肯定有很大影響。這樣的事情讓我覺得很有動力，很有成就感。做事業，要有超越利潤的追求。我有這個動力，就要用好它，放大它，共創中非美好生活。我剛創業的時候，中國的電視已經很薄了，肯尼亞賣的電視還是顯像管的，特別厚，32寸的要500美元。今天Kilimall上，32寸的智能電視價格已經是80美元。非洲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我們的奮斗目標。”

投資于物，投資于人

非洲現有15.5億人口，據聯合國預測，2050年會達到約24.7億人。

在傳統歐美敘事中，非洲主要是原材料基地和打獵之地。由于中國的長期幫助，非洲的基礎設施已有很大改變，加上支付、物流的發展，非洲正轉型為一個市場，一個一定會越來越大的市場。

楊濤舉了一些例子，說明非洲也有一些不錯的企業：

南非的零售企業SHOPRITE，年銷售額約800億元（按人民幣計算，下同）；

肯尼亞連鎖超市Naivas，年銷售額約60億元，利潤約2億元；

英國人在肯尼亞參與的電信運營商Safaricom，2024年營收約200億元，利潤約70億元；

肯尼亞人辦的金融服務集團EQUITY，年營收120億元，利潤約40億元；

多哥人創辦的銀行Ecobank，年營收175億元，利潤約56億元。

還有中國的華為，傳音，以及在香港上市的衛生用品企業、“?非洲消費品制造第一股?”樂舒適。

從投資環境的穩定性、可靠性、法治化、可預期等來看，非洲還存在不少問題。出海非洲，需要做好更充分的準備和預案。但我們也看到，凡是那些帶著對非洲的熱情，真心實意，腳踏實地，想幫助非洲人生活得更好的中國企業，大都在非洲找到了立足之地，發展之路。

比如晨光生物，在贊比亞開拓了兩個大型農場，經營著十幾萬畝原料種植基地，形成了辣椒、萬壽菊等特種作物的種植加工產業鏈。他們不是“把地種好、把貨賣出”就OK了，而是把重心轉向人的能力建設，優先聘用本地人才，無保留地進行技術培訓，從“用人”到“育人”，并在糧食安全、住區升級、基礎設施、醫療普惠、教育投入等方面積極參與社區共建。

圍繞贊比亞晨光公司，已經興起了一座圍繞著贊比亞晨光農場，已經興起了一座“晨光小鎮”：鋪路，架橋，修電線，建了晨光小學，聘請能教中文的老師，培育本地員工的下一代；還有飯店、理發店、服裝店、酒吧，等等。不僅促進了產業發展，而且以產帶鎮，也促進了當地的城鎮化發展。

不僅投資于物，而且投資于人，這樣的道理，非洲也很適用。

道生于安靜，德生于謙卑

在本文最后一部分，我還想談談，在中國優越感越來越濃的同時，在社交媒體上，有兩種情緒正越來越多地發酵。

一是關于中企出海在國外掉進了多少多少陷阱。

最近特別多的，是關于印尼、印度政府如何對中國企業進行系統化、精準化的政策圍剿。常見的還有巴西、俄羅斯的營商環境如何糟糕，說“出海巴西的中國企業沒有賺錢的”，說“俄羅斯人專坑中國商人”；

二是關于來到中國的印度人、非洲人的生活方式如何糟糕。

例如，不少社交媒體上經常發文發圖，說全國多地水庫和飲用水源地，被印度人聚集沐浴污染。

這些情緒的出現不是偶然的，確實也有一定來由。

關于第一個問題，最近我專門問了幾家在印度、印尼投資的中國企業，都是行業龍頭。我把社交媒體上關于他們是怎么被印度、印尼政府“忘恩負義”“欺負”的內容發給他們求證，他們的回應是，很多都是夸大其詞。確實存在一些政策變化的問題，中企正在和所在國政府溝通、博弈，有的對中企不利的政策已經暫停。

至于巴西，其特別煩瑣的稅務和經常變動的政策的確讓外來投資企業苦惱，但要說中企在巴西沒有賺錢的，那也是以偏概全。中國的石油石化、國家電網、三峽集團、風電、數字能源、工程機械、礦業、汽車、家電、3C、農藥等企業在巴西有不少建樹。

關于第二個問題，必須承認，有一些外國游客、留學生、在華經商人員的日常習慣和行為，給中國人留下了不良印象。但時不時爆出的“熱點”，相當部分都是謠言。比如印度人在南京的水庫聚集沐浴之事，微博早已辟謠。但此類捕風捉影、偽造現場、制造矛盾的“熱點”，還是屢見不鮮。

中國今天面對的國際環境，不確定難預料因素不斷增多，疊加大國博弈因素，要處理好本就不易。如果在社交媒體上，造成一種外國到處都是坑、來中國的外國人很多都不好的印象，那就會弄得人心惶惶。

哪個國家沒有問題？哪個國家的人沒有問題？是基于事實，就事論事，還是非要上綱上線，往種族上面扯？

中企出海，當然要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外國人到中國，當然要遵守本地的相關法律要求。但是，我們到底應該用一種什么心態去看待中國和外國、中國人和外國人、中國企業和國外環境的關系？這是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我覺得還是要有平常心，不要先亂了自己的心。

自卑－自信－自我優越－蔑視他人，仰視－平視－俯視，每一種心態和姿態，都事關我們如何和世界相處。而這種相處，又會深刻影響我們自己的未來。

道生于安靜，德生于謙卑，不彰人短，不炫己長。這些傳統教誨，我覺得于今是有用的。

從中國能力的全球化，到中國商業文明的全球化，值得我們共同努力。

No.6973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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